三個月後,元旦。
陸司昂帶許清嘉回安徽老家。這是許清嘉母親的意思——“要過年了,帶司昂回來給你爸上炷香。”尿毒症拖了三年,後來走的時候還很安詳。請了三天假回來辦喪事,三天後飛回上海,繼續跟客戶提案。沒有人知道她那天在提案會上,西裝袖子裏別著一塊黑紗。
車子駛進縣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許清嘉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道,表情平靜。這條街她走了十八年,每一個店麵她都記得——拐角那家包子鋪是她初中每天買早飯的地方,老闆認識她,每次多給她一個菜包,說“念書費腦子”。再往前是縣一中,她在那棟灰色的教學樓裏待了六年,從年級倒數考到年級第一。公告欄上現在應該還貼著她當年的照片——縣一中建校以來唯一一個考上上海名校的學生。
“緊張?”陸司昂握著方向盤,轉頭看了她一眼。
“不緊張。隻是很久沒回來了。”
車子拐進一條窄巷,在一棟老式的兩層小樓前停下。樓外牆的瓷磚已經斑駁了,門口種著一棵枇杷樹,冬天葉子還是綠的。許母正站在門口張望,看到車子立刻迎了上來。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棉襖,頭發染過,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清嘉每個月打錢回來,她媽都捨不得花,但這次聽說女兒要帶男朋友回來,特意去縣城的理發店做了頭發。
“阿姨好。”陸司昂下了車,從後備箱裏拎出大包小包,“這是給您帶的一點東西——上海的點心,還有兩瓶黃酒,聽清嘉說您冬天愛喝一口。”
許母笑得合不攏嘴,一邊接過東西一邊偷偷打量陸司昂。一米八幾的個子,穿著深灰色的大衣,說話帶笑,一點架子都沒有。她懸了幾個月的心放了下來。
晚飯是許母親手做的,滿滿一桌子菜。許清遠也從學校趕回來了,他今年大四,在**讀計算機,已經拿到了一家網際網路公司的聘用。飯桌上他一直在跟陸司昂聊人工智慧,聊到最後兩個人掏出手機加了微信,約好回上海一起打籃球。
許清嘉看著這一幕,筷子停了一下。她忽然發現,這是她家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在飯桌上沒有人提“錢”這個字。
飯後,許母把許清嘉拉進了廚房。母女倆一個洗碗一個擦碗,熱水嘩嘩地響。
“司昂這孩子,媽看過了,靠得住。”許母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是清嘉,有件事媽得告訴你。”
許清嘉的手頓了一下。
“你爸走之前,跟我說了一件事。”許母關上水龍頭,擦了擦手,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張對折的紙,“他說,如果你有一天要結婚,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許清嘉接過紙,開啟。是一份出生證明的影印件。泛黃的紙張上印著紅色的公章——江州市婦幼保健院。母親一欄寫著“許秀蘭”,父親一欄是空的。嬰兒姓名一欄寫著“許清嘉”。出生日期: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七日。下麵有一行手寫的小字,筆跡是她父親的:“此嬰係本院收養棄嬰,經民政部門批準,交由許德厚、許秀蘭夫婦撫養。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九日。”
許清嘉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媽,這是什麽?”
許母的眼眶紅了。她靠在廚房的灶台邊,雙手交握在圍裙前麵,指節泛白。
“你不是我親生的。一九九一年冬天,你爸在江州打工,有一天晚上從工地回出租屋,路過婦幼保健院門口,聽到嬰兒哭。醫院門口的石階上放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裏就是你。籃子裏麵除了你,還有一塊玉佩、一封信。信上隻寫了一行字——‘此女名清嘉,生於辛未年十一月七日。望好心人收養。他日若有緣,必當重謝。’你爸把你抱回了家,那封信和玉佩他一直鎖在櫃子裏,不讓我碰。他說,萬一哪天你的親生父母找來了,這些東西要原封不動地還給他們。”
許清嘉的手撐在洗碗池的邊緣,冷水從水龍頭裏一滴一滴地滲出來,滴在她手背上。她低頭看著那份出生證明,上麵“棄嬰”兩個字像兩根釘子,釘進她的眼睛裏。
“後來呢?”
“後來沒有人來找過你。你爸把玉佩和信收了一輩子。他走的時候,把那兩樣東西一起帶走了。他說,這件事爛在肚子裏,不要告訴你。但我憋了二十多年,憋不住了。你大了,要成家了。你得知道你自己是從哪裏來的。”
許清嘉沒有說話。她轉過身,推開廚房的後門,走進了院子。冬天的夜風幹冷幹冷的,枇杷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她站在樹下,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她活了二十八年,一直以為自己是許德厚和許秀蘭的親生女兒。她拚命讀書、拚命工作、拚命往家裏打錢,是因為她覺得那是她的責任——父母養她長大,她養父母到老。現在有人告訴她,許德厚不是她親生父親。那個在工地上扛水泥、把手上的繭磨得比樹皮還厚、供她讀完大學的男人,跟她沒有血緣關係。
門吱呀一聲開了。陸司昂走了出來,手裏拿著她的羽絨服。
“穿上。外麵冷。”
許清嘉沒有動。陸司昂把羽絨服披在她肩上,然後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枇杷樹的影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晃。
“我媽說,我是撿來的。”
“我聽到了。廚房的窗戶沒關。”
“許德厚不是我親爸。他是我養父。”
陸司昂沉默了一會兒。
“許清嘉,你知道我剛纔在客廳跟你弟聊什麽嗎?他說他小時候特別崇拜你。你考年級第一那一次,學校在升旗儀式上讓你上台發言。你弟站在操場最後一排,踮著腳看。旁邊同學問他‘那是你姐啊’,他說‘對,那是我姐’,聲音特別大。他說那天晚上你爸買了一掛鞭炮在院子裏放,鄰居問有什麽喜事,你爸說‘我閨女考了第一’。鄰居說又不是你親生的,你爸把鞭炮往地上一摔——‘比我親生的還親’。”
許清嘉的眼淚洶湧地流了下來。她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陸司昂在她旁邊蹲下來,伸手輕輕按著她的後背,沒有說話。
院子裏的枇杷樹沙沙作響。遠處的縣城零星地響著鞭炮聲,元旦的夜晚,有人在慶祝新年。
過了很久,許清嘉抬起頭來。她的眼睛紅腫,但聲音已經穩了下來。
“那塊玉佩,我爸帶走了。他說那是我親生父母留下的唯一信物。我要找到他們。”
陸司昂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睛裏有一種他非常熟悉的東西——是那種被生活逼到牆角、又站起來往前走的光。
“好,我幫你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