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穿過夜色中的上海,從蘇州河開到了黃浦江邊。陸司昂把車停在一個廢棄的碼頭旁邊,兩個人下了車。碼頭的棧橋伸進江水裏,江風很大,把許清嘉的頭發吹得飛起來。對岸的陸家嘴燈火通明,東方明珠在夜空中變幻著色彩。
“這裏是我小時候最喜歡來的地方。”陸司昂靠在棧橋的欄杆上,“我爸那會兒剛開始創業,每天都在外麵跑。我媽帶我和周博言來這裏玩。我們兩個就坐在這個棧橋上,把腳伸到江水裏,比賽誰能憋氣憋得更久。”
“周博言?”
“我發小。帝豪集團的周博言。你聽說過吧?”
許清嘉點了點頭。商圈裏的人沒有不知道周博言的。
“周博言七歲那年他媽走了,他爸沒多久就跳樓了。他那段時間住在我家。我媽對他比對我還好。我那時候不懂事,還吃醋。”陸司昂笑了笑,“後來長大才明白,他那時候有多難。一個七歲的孩子,什麽都沒了。我們家是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所以我媽跟我說,做人要幫人。能幫一把的時候,一定要幫一把。”
許清嘉看著他。江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他眯著眼睛看著對岸的燈火,表情裏有一種她沒見過的認真。
“所以你幫我爸,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媽教你的?”
“一開始是。”陸司昂轉過頭看著她,“但後來不是了。”
江風忽然大了起來,把許清嘉的頭發吹得遮住了半邊臉。她伸手去攏頭發的時候,陸司昂已經伸出手替她把那縷頭發別到了耳後。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朵,涼涼的,帶著江風的溫度。
許清嘉的心跳漏了一拍。
“許清嘉。”陸司昂的聲音被江風吹得有些散,“發布會結束了。我不是你的甲方了。”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追你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和平時那個吊兒郎當的陸司昂判若兩人。許清嘉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棧橋下的江水拍打著水泥樁,發出沉悶的聲響。
“陸司昂,你知道我為什麽第一次見你就把你懟走了嗎?”
“因為我遲到了。”
“不是。”許清嘉搖了搖頭,“因為你太像那些人了。”
“哪些人?”
“有錢人家的公子哥。開好車,戴名錶,覺得天底下沒有自己搞不定的女人。我在奧美的時候見得多了。他們會請你吃很貴的飯,送你很貴的禮物,說很漂亮的話。但等到你真的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就消失了。我不想成為那種人的戰利品。”
陸司昂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遞給她。
“這裏麵存了三個號碼。第一個是華山醫院周院長的電話,他負責你爸的轉院。第二個是上海最好的腎內科專家的電話,他下週開始接手你爸的治療。第三個,是我媽的電話。她讓我告訴你,中秋節來家裏吃飯。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打給我媽。她這輩子從不幫我說謊。”
許清嘉接過手機,看著螢幕上那三個號碼,手指微微發抖。
“你什麽時候做的這些?”
“你爸轉院那天。周院長給我打電話,說你一個人在醫院辦手續,從早上八點排到下午四點,中間隻吃了一個饅頭。他說你填表的時候手在抖,但一個字都沒寫錯。”陸司昂的聲音變得很低,“許清嘉,我那天在辦公室坐了一下午,什麽都沒幹。我就在想,一個女孩子,扛著一個家,扛了這麽多年,怎麽還能把發布會做得那麽漂亮。”
許清嘉的眼淚掉了下來。
這是她來上海十年,第一次在別人麵前哭。十年前她考上上海的大學,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從安徽老家坐了八個小時的硬座。大學四年她打了三份工,畢業那年父親查出尿毒症,她放棄了保研,進了奧美。奧美六年,她從端茶倒水的實習生做到高階客戶經理,年薪從十萬漲到八十萬。但八十萬在上海,養一個生病的父親、一個沒有收入的母親、一個在讀大學的弟弟,還是不夠。所以她辭職創業,一個人撐起一個工作室。
十年了。從來沒有人問過她累不累。
“陸司昂。”她的聲音沙啞,“我不需要別人可憐我。”
“我沒有可憐你。”陸司昂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裏倒映著對岸的萬家燈火,也倒映著她的臉。
“許清嘉,我是做醫療器械的。我見過太多病人和家屬。我知道一個人推著輪椅在醫院裏走是什麽感覺,我知道透析室外麵那條走廊有多長,我知道‘自費’兩個字對病人家屬意味著什麽。我不是在可憐你,我是覺得你了不起。你在那樣的日子裏,還能把每一場發布會都做得那麽漂亮。你從來沒有讓生活把你的專業能力打折扣。你了不起。”
許清嘉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陸司昂伸出手,把她拉進了懷裏。他的擁抱和他說的話一樣,不輕不重,剛剛好。沒有趁人之危的意味,隻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讓人可以靠一下的胸膛。
江風把兩個人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對岸的東方明珠變成了紅色,像一顆巨大的紅寶石。
過了很久,許清嘉從他懷裏抬起頭。她的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慣常的鋒利。
“陸司昂,你媽中秋節做什麽菜?”
陸司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被江風吹散,落在黃浦江的浪花裏。
“紅燒肉。我媽的紅燒肉,周博言饞了三十年。”
“那我要帶什麽?”
不用帶任何東西,你就是最好的禮物。
許清嘉的鼻子又酸了。但她忍住了,用力點了點頭。
一個月後,中秋節。陸家別墅的院子裏擺了一張大圓桌。
陸母親自下廚做了紅燒肉。
劉丹和周博言也來了。劉丹帶著周念禾,周念禾跟陸司昂家的金毛犬一見如故,追著狗滿院子跑。顧景川從英國打了視訊電話過來,隔著八個時區祝大家中秋快樂。林知意和她哥林知遠、程朗一起來的,帶了一整箱大閘蟹。榮敏和沈婉清在廚房裏幫陸母打下手,三個女人擠在廚房裏,笑聲比鍋裏的油聲還響。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陸司昂拉著許清嘉走到院子的桂花樹下。
“我媽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她說,你比你爸年輕時候強多了。你爸追我追了三年,你追清嘉隻用了三個月。”
許清嘉忍不住笑了。桂花落下來,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陸司昂伸手替她拂掉肩上的桂花,手收回來的時候,順勢握住了她的手。
“許清嘉。”
“嗯?”
“我爸當年追我媽,是因為我媽彈得一手好鋼琴。周博言追劉丹,是因為劉丹在他最難的時候站在了他身邊。我追你,是因為你在最難的時侯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你不需要任何人拯救,你隻是需要一個人告訴你——你走得已經很遠了,可以停下來喘口氣了。我想做那個人。”
許清嘉看著他,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這個第一次見麵遲到了十一分鍾的男人,後來再也沒有遲到過。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做到了。
“陸司昂,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一件事?”
“什麽?”
“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醫生說大人和孩子隻能保一個。我爸說,保大人。我媽說,保孩子。最後兩個都保住了。我媽說,我這條命是搶回來的,所以我這輩子,不管遇到什麽事,都不會認輸。”
陸司昂把她拉進懷裏,緊緊地抱住。
“以後不用搶了。以後有我。”
桂花撲簌簌地落著。頭頂的月亮又圓又亮。遠處傳來周念禾的笑聲——她正在給金毛犬戴花環,金毛犬一臉生無可戀地趴著,尾巴還在搖。
許清嘉靠在陸司昂懷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一個人坐在從安徽開往上海的綠皮火車上。車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那時候她想,隻要能讓家裏人過上好日子,讓她做什麽都行。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站在上海的一座別墅花園裏,頭頂是中秋的月亮,身邊是一個對她說“以後有我”的人。
“陸司昂。”
“嗯?”
“中秋節快樂。”
陸司昂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像桂花落在水麵上。
院子裏的桂花樹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