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品發布會的籌備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了。
陸司昂發現,許清嘉說的“每次會議請準時出席”不是客套話。她是認真的。第一次專案協調會,他遲到了五分鍾——因為前一個會議拖了時間。推開會議室門的時候,許清嘉已經坐在那裏了,麵前擺著一杯冰美式,膝上型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一份已經改過兩版的執行表。
“對不起,前一個會——”
“陸總不用解釋。我預留了十五分鍾的緩衝時間,你現在隻遲到了五分鍾,還在可控範圍內。”她把一份列印好的議程表推到他麵前,“這是今天要確認的事項,一共十七項。我們從第一項開始,爭取四十分鍾內結束。”
陸司昂張了張嘴,最後什麽都沒說,坐下來開會。
十七項議程,她一項一項地過。每一項都準備了三套方案——最優方案、備選方案、應急預案。她問的問題沒有一個多餘的,他提出的每一個疑慮她都能當場給出解決路徑。四十分鍾後,會議準時結束。陸司昂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整理檔案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甲油,幹淨利落。
“許總,你以前在奧美,也是這種風格?”
許清嘉抬起頭:“什麽風格?”
“讓人插不上話的風格。”
許清嘉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陸司昂第一次看到她幾乎要笑出來的樣子——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她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在奧美的時候,我要是讓人插得上話,方案就會被改三十遍。”她合上膝上型電腦,“陸總,甲方永遠覺得自己比乙方懂。所以乙方必須在甲方還沒開口之前,就把所有可能的疑慮全部堵死。這是我活下來的方式。”
她說完站起來,拿著咖啡杯走出了會議室。陸司昂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手心的繭。
發布會前一週,出事了。
原定的場地——外灘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臨時被一家大品牌出三倍價格搶走了。酒店方麵的態度很明確:違約金我們按合同賠,但場地不能給你們了。市場部的人急得團團轉,換場地意味著所有的物料要重做、所有的媒體邀請要重新發、所有的流程要重新排。發布會就在七天後,根本來不及。
許清嘉接到電話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她正在工作室加班改新聞稿,手機響起來,是陸司昂。
“場地的事你知道了?”
“剛知道。”
“有沒有備選?”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陸司昂聽到鍵盤敲擊的聲音,然後許清嘉報了一個地址。
“蘇州河邊,有一家老廠房改造的藝術空間。業主是我以前的客戶,欠我一個人情。場地比原定的宴會廳大一倍,工業風,正好符合你們新品的定位——‘打破常規’。明天早上八點,我帶你去現場看。”
陸司昂沉默了兩秒。
“你現在在哪裏?”
“工作室。”
“地址。”
許清嘉猶豫了一下,報了一個地址。
二十分鍾後,陸司昂的黑色保時捷停在了一棟老式商住兩用樓的樓下。電梯壞了,他爬了六層樓,推開工作室的門。房間很小,大概四十平米,兩張桌子、三把椅子、一麵白板上貼滿了便簽紙。牆角堆著幾個紙箱,裏麵是物料樣品。窗台上放著一台老式咖啡機,旁邊是一罐已經見底的咖啡粉。
許清嘉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電腦螢幕的藍光照在她臉上。她換了一副眼鏡——黑框的,鏡腿上貼著一張卡通貼紙,是一隻戴眼鏡的小貓。桌上放著一碗泡麵,已經涼了,油花凝在湯麵上。
陸司昂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見過無數個加班的人——投行的、諮詢公司的、律所的。那些人加班是常態,但他們加班的地方是陸家嘴的甲級寫字樓,落地窗外是黃浦江的夜景。不是這種四十平米的商住兩用樓,窗外的風景是對麵人家的晾衣杆。
“你每天就在這裏加班?”
許清嘉看了他一眼:“陸總,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半。如果你是來視察乙方工作環境的,明天早上八點蘇州河邊見也不遲。”
陸司昂沒有走。他走進來,把那碗涼透了的泡麵端起來扔進垃圾桶,然後拿起窗台上的咖啡罐看了看——空的。
“樓下有便利店嗎?”
“出門右轉,第二個路口。”
他轉身下樓。十分鍾後拎著一個袋子回來,裏麵是兩杯熱美式、兩個飯團、一盒牛奶。他把一杯咖啡放在許清嘉麵前,把飯團和牛奶也推過去。
“先吃。”
許清嘉看著桌上的東西,沉默了幾秒。
“陸總,你不用——”
“我叫陸司昂。不叫陸總。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不是工作時間。”他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拆開自己的那個飯團咬了一口,“先吃,吃完再說場地的事。”
許清嘉沒有再說話。她拿起飯團,小口小口地吃。吃到一半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變了一下——不是慌張,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是疲憊還是無奈的東西。
“喂,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大,在安靜的房間裏陸司昂聽得清清楚楚。
“清嘉,這個月的生活費什麽時候打過來?你弟弟開學要交學費了,兩萬塊。還有你爸的複查,醫生說要做一個新的檢查,自費的,八千。”
許清嘉閉上眼睛。
“媽,我上週剛打了三萬過去。”
“三萬哪夠啊?你弟弟租房子要錢,吃飯要錢,交女朋友也要錢。你在上海掙那麽多,怎麽每次打錢都這麽磨磨唧唧的?”
陸司昂手裏的飯團停在了半空中。許清嘉睜開眼睛,聲音很平靜:“我明天再打兩萬。爸的檢查費,你讓醫院把明細發給我,我直接跟醫院結。”
“你直接打錢不就行了?搞那麽複雜幹什麽?”
“媽,我還有工作。先掛了。”
她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房間裏安靜了幾秒。然後她重新拿起飯團,繼續吃。動作沒有任何停頓,像是剛才那通電話隻是工作的一部分。
陸司昂放下飯團。
“你弟弟的學費,為什麽是你出?”
許清嘉抬起頭看著他。鏡片後麵的眼睛裏沒有委屈,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很淡的、見慣了這一切的平靜。
“因為我爸病了三年了。我媽沒有工作。我弟弟在上海讀大學。家裏需要用錢。”
“你爸什麽病?”
“尿毒症。每週透析三次。”
陸司昂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想起了她手心的繭——不是做體力活留下的,是推輪椅推出來的。尿毒症患者的家屬,要推著輪椅在醫院裏穿梭,要扶著病人上下車,要在透析室外麵一等就是四個小時。那些繭,是照顧病人磨出來的。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往家裏打錢的?”
“大學畢業那一年。我爸查出病,我弟剛考上大學。我媽打電話來說,家裏撐不住了。”她把最後一口飯團吃完,拿紙巾擦了擦手,“所以我從奧美辭職了。不是不想打工,是需要掙更多的錢。清嘉工作室是我全部的身家,做起來了,我爸的透析費就有著落了。做不起來,我再回去打工。”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陸司昂看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麵那天,她在星巴克說“人情要還”。他那時候以為她隻是一個牙尖嘴利的女人。現在他才明白,她的牙尖嘴利是被生活逼出來的。一個二十五歲就要扛起整個家的女孩,不牙尖嘴利,活不下來。
“許清嘉。”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
“你爸的醫院,是哪家?”
許清嘉愣了一下:“華山醫院。怎麽了?”
陸司昂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打了一個電話。
“喂,周院長,是我,陸司昂。我想麻煩您一件事——你們醫院腎內科有一位病人,姓許,尿毒症透析的。我想瞭解一下他的情況,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案。費用方麵,如果家屬同意,可以轉到我們陸氏醫療的合作醫院,那邊有最新的透析裝置,費用我來出。”
許清嘉猛地站了起來。
“陸司昂,你——”
陸司昂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著她。他的表情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沒有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也沒有甲方看乙方時的審視。他隻是很認真地看著她。
“許清嘉,我不是在施捨你。陸氏醫療做的是醫療器械,我們的透析裝置是國內最好的。你爸用的那台透析機,很可能就是我們生產的。我幫這個忙,不是因為我對你有什麽想法,是因為我賣的就是這個。讓需要的人用上最好的裝置,是我的工作。”
許清嘉的嘴唇動了動。她想說“不用”,想說“我們家的事不用你管”,想說“我許清嘉從來不欠別人人情”。但這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她知道,以她現在的收入,根本負擔不起更好的治療方案。她爸已經在華山醫院的普通透析室待了三年,每次透析都要排很久的隊,裝置老舊,透析效果一年不如一年。她拚命工作、拚命攢錢,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把父親轉到更好的醫院。陸司昂一個電話,把她三年沒做到的事,十分鍾就做到了。
“我欠你一個人情。”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會還的。”
陸司昂看著她眼眶裏強忍著的淚水,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是很輕很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麽似的笑。
“不急。先忙完發布會。等發布會結束了,你再慢慢還。”
許清嘉低下頭,把眼鏡摘下來,用紙巾擦了擦鏡片。擦了很久。重新戴上眼鏡的時候,她的眼眶已經不紅了。
“陸司昂,明天早上八點,蘇州河邊。別遲到。”
“放心。我這次,一定準時。”
新品發布會圓滿成功。
蘇州河邊的老廠房被許清嘉改造成了一個讓人過目不忘的空間。工業風的鋼架結構上纏繞著發光的纖維,像血管又像電路;來賓穿過一條由投影和音效構成的“時間隧道”進入主會場;新品亮相的那一刻,整個廠房的燈光同時熄滅,然後一束追光打在中央,新產品從地麵緩緩升起。掌聲雷動。
慶功宴結束後,陸司昂送許清嘉回家。
車子停在老式商住兩用樓的樓下。電梯修好了,但兩個人都沒有下車的意思。車裏的音響放著很輕的爵士樂,空調出風口掛著一隻小小的香薰——桂花味的。
“今天謝謝你。”許清嘉說。
“謝什麽。方案是你做的,場地是你找的,執行是你盯的。我什麽都沒幹。”
“你準時了。”許清嘉轉過頭看著他,“每一次會議,你都沒有遲到過。從第一次到現在。”
陸司昂愣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見麵時她說的那句話——“一個連第一次見麵都不願意準時的人,不會尊重別人的時間。”從那以後,他把手機裏的所有鬧鍾都調早了十五分鍾。
“你說的對。”他說,“尊重別人的時間,就是尊重別人。”
許清嘉的嘴角彎了起來。不是那種職業性的微笑,是真的在笑。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她今天沒有戴眼鏡——發布會結束後她把隱形眼鏡摘了,換了一副框架鏡,鏡腿上那隻小貓貼紙翹起了一個角。
“你眼鏡上的貼紙,是小貓嗎?”
許清嘉低頭看了看鏡腿,伸手把翹起的角按平:“是我弟送的。他大一的時候參加社團活動得的獎品,說‘姐,這個像你’。我問他哪裏像我,他說‘戴眼鏡的小貓,又凶又可愛’。”
陸司昂笑了。他發動車子。
“走,帶你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