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昂回國的第三個月,他媽就開始給他張羅相親了。
“三十三了,再不結婚你讓我怎麽抱孫子?”陸母在電話裏的聲音穿透了整個辦公室。陸司昂把手機放在桌上開了擴音,一邊簽檔案一邊敷衍地“嗯嗯嗯”,簽完第三份合同的時候,他媽還在說那個“趙叔叔的女兒,哈佛畢業,長得像林青霞”。
“媽,林青霞是你那個年代的女神,我這個年代的女神是——”
“是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去見見。週六下午三點,靜安嘉裏中心的星巴克,人家姑娘穿白裙子。”
陸司昂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桌上,揉了揉太陽穴。他最煩相親。不是因為排斥戀愛,而是他見過太多衝著他家世來的女人。陸家在長三角做醫療器械起家,他爸陸遠山是行業裏有名的“鐵腕”,他接手華東分公司三年,把業績翻了一倍。商圈裏的人提起陸司昂,說的都是“虎父無犬子”。但沒有人知道,他最煩的就是這句話。他不想做“陸遠山的兒子”,他想做陸司昂。可惜大多數女人看到他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是他背後那個年營收幾十億的陸氏醫療。
週六下午,他故意遲到了十分鍾。
星巴克的門推開,冷氣撲麵而來。他掃了一圈,靠窗的卡座裏果然坐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背影很瘦,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她正在低頭看手機,桌上一杯冰美式已經喝了一半。
“趙小姐?”陸司昂走過去,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
女人抬起頭。
不是林青霞。比林青霞年輕三十歲,也比林青霞眼神鋒利十倍。她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微微上挑,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
“陸先生,你遲到了十一分鍾。”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陸司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好意思,路上堵——”
“靜安寺到嘉裏中心,週六下午兩點五十分,步行十二分鍾,打車六分鍾。你選了最慢的一種方式。”她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你故意的。”
陸司昂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從小就是個嘴上不饒人的主,從來隻有他懟別人,沒有人敢在第一次見麵就把他拆穿到這個程度。
“趙小姐——”
“我姓許。許清嘉。趙叔叔是我舅舅,替他女兒來的。他女兒今天臨時有個手術,走不開。”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上是和趙叔叔的微信聊天界麵,“我不知道陸阿姨是怎麽跟你說的,但我覺得相親這件事,至少應該雙方本人都到場。所以我來了。”
陸司昂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了她一遍。白裙子、低馬尾、細框眼鏡,全身上下沒有一件名牌,手腕上戴的是一隻老款的卡西歐電子表。但她的坐姿很直,說話的時候看著人的眼睛,沒有半點怯場。
“你不是趙叔叔的女兒,為什麽要來?”
“因為趙叔叔幫過我媽。我媽說,人情要還。”她把冰美式喝完,站起來,“人情還完了。陸先生,你可以回去跟你媽交差了——見過麵了,不合適。”
她說完轉身就走。白裙子的下擺被空調風吹起來,露出纖細的腳踝。
陸司昂鬼使神差地站起來,追了出去。
“許小姐!”
許清嘉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八月的陽光毒辣地曬在靜安寺的馬路上,她站在樹蔭邊緣,一半臉在光裏,一半在影裏。
“還有事?”
“你說不合適,哪裏不合適?”
許清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上停了一秒。
“你遲到了十一分鍾。一個連第一次見麵都不願意準時的人,不會尊重別人的時間。一個不尊重別人時間的人,也不會尊重別人的感情。我說完了。”
她轉身走了。白裙子消失在嘉裏中心的旋轉門後麵。
陸司昂站在太陽底下,被曬得頭皮發麻。他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被一個女人在十分鍾之內拒絕得幹幹淨淨。也是第一次,被一個女人拒絕之後,滿腦子都是她的影子。
三天後,陸司昂在陸氏醫療的華東分公司開週一例會。
市場部總監正在匯報第三季度的推廣方案,PPT翻到某一頁的時候,陸司昂忽然坐直了身體。螢幕上是一張活動方案的封麵,承辦方一欄寫著一個名字——“清嘉公關工作室”。
“這家工作室什麽來頭?”
市場部總監愣了一下,沒想到老闆會關心一個外包工作室:“新成立的一家小工作室,創始人叫許清嘉,以前在奧美做高階客戶經理,去年出來單幹了。規模不大,但業內口碑不錯。我們這次的新品發布會,幾家大公司報價都太高了,這家價效比最好。”
“就定她。”
“陸總,方案還沒比稿——”
“我說,就定她。”
會議室裏安靜了三秒。所有人都從老闆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種不容置疑,但沒有人知道為什麽。陸司昂把筆往桌上一扔,嘴角微微彎了起來。遲到十一分鍾的事,他記下了。這次輪到他,讓她見識見識什麽叫“尊重別人的時間”。
一週後,許清嘉帶著兩個同事走進陸氏醫療的會議室。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裏麵是白襯衫,頭發還是紮成低馬尾,但眼鏡換了一副——細金邊的,比上次那副多了幾分精緻。她一進門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陸司昂。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資料夾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許總,又見麵了。”陸司昂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抹笑。
許清嘉的同事麵麵相覷。許清嘉麵不改色地拉開椅子坐下,開啟資料夾,把方案投影到螢幕上。
“陸總,這是我們針對貴公司新品發布會的初步方案。請允許我從頭開始匯報。”
陸司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許清嘉開始講。她的聲音很穩,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重點都踩在點子上。方案做得極其紮實——競品分析、媒體矩陣、傳播節奏、應急預案,甚至精確到了每一家媒體的聯係人姓名和電話。陸司昂原本是抱著“逗逗她”的心態來的,但聽到第十頁的時候,他的笑容消失了。
這個女人是真有本事。她在奧美待了六年,從實習生一路做到高階客戶經理,經手的專案沒有一個低於八位數。去年她辭職創業,第一年就拿了三個大客戶。她不是那種靠關係上位的“公關名媛”,她靠的是硬橋硬馬的專業能力。
匯報結束,會議室裏響起了掌聲。市場部總監轉頭看向陸司昂,等他表態。
陸司昂沉默了幾秒。
“方案沒問題。但有一個條件。”
許清嘉的目光微微一動:“什麽條件?”
“這個專案的日常對接,你親自來。我不要你的同事,我要你。”
會議室裏又安靜了。這句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許清嘉的兩個同事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許清嘉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可以。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說。”
“每次會議,請陸總準時出席。我不喜歡等人。”
陸司昂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成交。”
散會後,許清嘉收拾檔案的時候,陸司昂走到她旁邊。
“許總,問一個私人問題。你為什麽從奧美辭職?”
許清嘉把最後一份檔案放進包裏,拉上拉鏈。然後抬起頭看著他,鏡片後麵的眼睛裏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情緒。
“因為我不想再替別人打工了。陸總,我知道你為什麽會把這個專案交給我。不是因為我方案寫得好,是因為你對我這個人有好奇心。我先把話說在前麵——我不會因為你是我客戶就遷就你。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如果陸總分不清這個界限,我現在就可以退出。”
陸司昂看著她,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表情很認真,沒有半點欲擒故縱的意思。她是真的不在乎他這個客戶,更不在乎他這個人。
“放心。”他說,“我分得清。不過我也有句話先說在前麵——我對你的好奇心,不會影響我的專業判斷。你的方案好,我用你的方案。你做得不好,我一樣換人。”
許清嘉點了點頭,伸出手。
“合作愉快。”
陸司昂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纖細,但握力很足,不是那種軟綿綿的握手方式。她的手心有一層薄薄的繭——不是彈鋼琴磨出來的那種,是做體力活留下的。這個發現讓陸司昂心裏微微一動。奧美高階客戶經理的手上,不應該有這種繭。
他忽然很想知道,這個女人到底經曆過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