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多方的悉心經營,鎮北關的互市很快形成了頗為可觀的規模。
漢商的綢緞、茶葉、鐵鍋和陶器與草原牧人的駿馬、皮毛和藥材混雜一處,各種口音的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間雜著馬蹄踏在沙土地上的悶響,以及烤羊肉攤子上滋啦冒油的煙火氣。
趙爾忱站在互市東側一座二層土樓的窗前,負手望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流。聞著飄進來的烤肉香氣,嘴角直抽抽,每回他們來集市這邊視察,那烤肉的小販就拚命地搖扇子,努力把香氣送過來。
開通互市以來,這烤羊肉的小販淨把目光瞄準草原貴族和關內官員,姚昌安就經常光顧他的生意,還有一些大部落的人。畢竟烤肉這般奢侈的吃法,普通牧民是很少消費的,普通牧民隻會選擇更為實惠的煮羊肉,肥的瘦的全部吃進肚子裡。
冇看見幾個牧民在烤肉攤附近駐足,一臉肉痛地看著被烤出來的油脂嗎?對普通人家來說,油水是多麼珍貴的東西,竟然就這麼烤出來不吃了,那牧民在心底譴責幾句小販,拉著垂涎欲滴的孩子走了。
“爾忱,你看那個。”宋言英興奮地示意她看樓下,“那匹棗紅馬,看那腿,看那膘。京裡起碼值三百兩,這兒才換二十塊茶磚。”
趙爾忱瞥了一眼:“你又不缺馬,你激動個什麼勁?”
“缺不缺是一回事,看便宜眼熱是另一回事。”宋言英理直氣壯道,又探頭探腦往下麵看,“那個賣皮子的老頭是不是蒼部的?你看他那帽子。”
“是蒼部的人。”趙爾忱看了一眼,肯定地說:“而且他在看咱們。”
樓下那個鬚髮虯結的老者,果然正不動聲色地抬眼望向視窗。四目短暫相接,老者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繼續與一個漢商討價還價。
宋言英縮回頭,壓低聲音:“這都第幾撥了?咱們在這兒站了小半個時辰,起碼有七八個人裝作不經意地往這樓上瞄。”
“正常。”趙爾忱轉身回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涼茶,“都盯著咱們下一步呢,不是探風的,就是等著看風向的。”
“那白羚部的人呢?”宋言英湊過來,“你不是約了他們的少主今日見?怎麼還不見人影?”
趙爾忱看了眼水鐘:“約的是午時三刻,還差一刻。”
話音剛落,樓梯傳來腳步聲。
不多時,一名腰束皮帶的青年掀簾而入。看上去二十五六歲年紀,麵容黝黑瘦削,有草原人的英氣,但舉止沉穩,不像尋常牧人那般粗豪。
氣度和勒坦極為相似,相貌倒是和巴魯很像,不愧是祖孫三代。
他進門後,先向趙爾忱行了個規整的漢禮,這纔開口道:“白羚部邱雷見過趙大人、宋大人。路上遇了隊運鹽的商隊堵道,來遲了些,請大人恕罪。”
他漢語說得頗為流利,雖然略帶口音,至少詞義清晰,比蒼部那些人看著順眼多了。
“少主不必多禮,正是準時來,何曾來遲?”趙爾忱抬手請他落座,又讓隨從奉茶,“令尊身體可好?”
“父汗一切安好。”邱雷接過茶盞捧在掌心,恭謹道:“他托我轉告大人,白羚部上下銘記雍朝這些年來的照拂。”
宋言英在一旁打量著這位草原少主,心裡暗自評估,眼前這位少主去年才從父親手裡接過部落事務,根基未穩,卻正是野心勃勃,想要儘快乾出一番事業的時候。
趙爾忱冇有過多寒暄,開門見山:“少主可知,朝廷有意扶持白羚部?”
邱雷握茶盞的手一緊,抬起頭,目光直視趙爾忱:“來之前,父汗隱約提過,隻是不敢確信。”
“可以確信。”趙爾忱放下茶盞,不疾不徐道:“朝廷與草原各部開通了互市,但草原太大,部落太多,朝廷不能兼顧,亦不願看到蒼部一家獨大,令邊關不安。白羚部與我朝接壤,曆代恭順,民風淳樸,這是天時地利人和。”
她頓了頓,看著邱雷:“朝廷決定,自明歲起,授予白羚部青鹽和磚茶兩項專營之權。邊境所出青鹽,優先供白羚部采購,價格較市價低三成。茶馬司所製磚茶,每年定額五千擔,專供白羚部銷往草原各部。所獲之利,朝廷分文不取,儘歸白羚部所有。”
饒是邱雷再沉穩,此刻也掩飾不住眼中的震驚與激動,他霍然起身:“大人此言當真?”
趙爾忱頷首。
邱雷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再次長揖及地:“大人,白羚部何德何能……”
“少主不必如此。”趙爾忱虛扶一把,“朝廷扶持白羚部不是施恩圖報,而是希望草原諸部皆得太平。白羚部若能藉此機會壯大,今後成為草原上的一方安定之力,便是對朝廷最好的回報。”
她示意邱雷重新落座,並且放緩了語氣:“當然,此事不宜聲張。少主回去後低調經營,徐徐圖之。待白羚部根基穩固,即便旁人眼熱嫉妒,也無可奈何了。”
邱雷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捧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仰頭一飲而儘。
“大人放心,白羚部世代生於草原,知道什麼叫蟄伏。”他放下茶盞,目光堅定道:“大人,我白羚部的商隊一定能走到草原的每個氈帳門口。”
三人又密談了小半個時辰,商定了第一批茶鹽的數量。
邱雷告辭時,外麵天色已微微西斜,互市上的人流依舊熙攘。
宋言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回頭對趙爾忱道:“你說這邱雷能成事?”
趙爾忱望著漸漸西沉的日頭:“他有野心,有耐心,還有他那父親在背後出謀劃策,他不成事,誰能成事?”
“蒼部當年也是從一個小部落起家的,用了十年。”
宋言英悠哉地靠在椅背上,嘿嘿一笑:“那咱們這是再造一個蒼部?”
“不是再造蒼部。”趙爾忱搖頭,捏了捏宋言英的肩膀,“是讓蒼部知道草原不止它一個大部,咱們不是非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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