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寧已是深夜,秋雨又瀝瀝淅淅地下了起來。
趙爾忱直接換上官服,在隨行護衛的簇擁下,連夜叩響了江寧漕運分司的大門。
值守的胥吏睡眼惺忪,見是巡漕禦史從天而降,還以為自己做夢呢,睜眼看清楚後,慌忙去通報。
高紋匆匆披衣趕來,臉上還帶著枕頭壓出的印子,強堆起笑容:“趙禦史深夜駕臨,可是有緊急公務?何不等到明日……”
“等不及了。”趙爾忱麵無表情,徑直走向檔房,“本官離京前,陛下與大長公主殿下再三下令,漕糧事大,刻不容緩。本官思前想後,前幾日所閱賬目仍有幾處關節未明,需即刻覈驗。”
高大人的臉色有些變形,趙爾忱冇理他,繼續說:“高大人,煩請將分司近三年所有涉及漕糧損耗、補運和雜項的明細賬,以及錢糧撥付和覈銷的部文全部調出來。”
高紋臉色變形得更厲害:“趙禦史,這夜深了,書吏都已散值,這賬冊浩繁,倉促之間恐怕……”
“無妨,本官可以等。”趙爾忱在檔房主位坐下:“高大人現在去召集相關書吏,一個時辰內本官要看到所有賬冊。若人手不足,本官帶來的隨從,也能幫忙搬運清點。”
趙爾忱半夜回來就是為了打他個措手不及,要是白天來,他們都睡飽了精神頭好,就冇那麼好應付了。
話說到這份上,高紋知道推脫不過,隻得硬著頭皮吩咐下去,心中狂罵趙爾忱拿著雞毛當令箭,老子科舉入仕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
若是趙爾忱聽到他這番心聲:老東西還不識相點,非得一家子去嶺南荒野求生才舒坦是吧?
書吏都被召集來,趙爾忱要求的賬目也搬了過來,趙爾忱把高紋扔在一邊開始查賬。
高紋醒了這麼久,腦子也冷靜下來了,心裡暗自驚疑:趙禦史怎麼出去轉了一圈回來,態度變得這麼強硬?莫非她查到了什麼?不能吧,薛城派了人跟著她的,怎麼還能被髮現端倪。
高紋知道得不錯,薛城確實派了人跟著趙爾忱,但趙爾忱身邊有謝遲望的人手,江寧也是杜家經營多年的地方,那些跟蹤的還以為趙爾忱在杜氏商號待了幾日呢。
檔房內燈火通明,趙爾忱帶來的書吏和數名護衛,連同被從被窩裡叫起來的漕司書辦,正在從如山的卷宗中翻找她指定的賬冊。
趙爾忱坐鎮中央,一本本親自過目,專挑與具體工程項目、臨時征用和特彆損耗相關的款項。
窗外秋雨漸急,寒意透窗而入,高紋陪坐在下首,心裡有些不安。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已是後半夜。
趙爾忱的目光定格在一套挺厚的賬本上,這本賬記錄了近三年運河各段閘壩、堤岸維修,以及因水位異常、河道淤塞等臨時申請的經費。
賬目本身做得依舊模糊,但有一項引起了她的注意:“承平二十一年秋,關家堰水情不穩,為保漕運通暢,改走柳灣道,征民夫、固河堤、設碼頭等,支銀一萬八千兩。”
柳灣道?趙爾忱迅速在腦中調取運河地圖,這些日子天天看,大致走向記得差不多了。
關家堰她知道,是江寧附近的重要河道,但柳灣道並非官方常備的漕運河道,似乎是一條民間水路。
繼續往下看,緣由寫得冠冕堂皇,部文勘合也齊全,支用款項的流向卻耐人尋味:物料采買高達九千兩,經手商號名為裕豐號。而人工雇募及補償共七千兩,由一個叫義安號的商號包攬,剩餘兩千兩為雜費。
“高大人,”趙爾忱指著賬冊,“這裕豐號與義安號是什麼來路?為什麼漕司歲修工程,不通過工部慣常的渠道,而要委托給他們?”
高紋湊過來看了看,乾笑道:“回禦史,這裕豐號是江寧的老字號,義安號是沿河鄉紳組織的善會,有時也接一些河道零工。當時情形緊急,循例采買和征調民夫來不及,就近委托了他們,這都是有據可查的。”
“是嗎?”趙爾忱不置可否,繼續往後翻。類似的支用還有幾筆,名目各異,但最終錢款流向,或多或少都繞不開裕豐號和義安號,還有一個新出現的福緣號。
趙爾忱前不久才查過戶部的賬,對那些賬目的印象還深刻,她將這幾筆特彆支用的總額,與戶部同期撥付給漕運的常規損耗對比,發現這些款項恰好彌補了賬麵損耗與實際存糧之間的部分虧空。
說白了,像是用一筆額外的錢,去填另一個窟窿。
趙爾忱的心跳加快,低頭繼續翻看,發現這些異樣賬目的時間集中在近三年。
三年前?承平帝的身體每況愈下,精力也不濟了,謝遲望的注意力也很大一部分轉移到他皇兄身上,安王就是這個時候開始小動作的吧?
能做到這個地步,安王絕不是幾年前才起的心思,必定是很早就開始佈局,隻是承平帝身體不行後終於有了機會而已。
趙爾忱緊鎖眉頭,這時一名護衛進來,將一封密信交到趙爾忱手中,信是許言他們從京城加急送來的。
趙爾忱藉故更衣,到隔壁耳房迅速檢視。信中,許言提到他在整理舊檔時,發現高紋在調任江寧前在戶部任職,當時他的頂頭上司正是張顯。程文垣那邊查到,近三年高紋多次以各種緣由向戶部申請經費,經費的去向模糊不清。
次日,趙爾忱以覈對沿河倉場儲糧為由,離開了漕司,在江寧城外一處茶寮見到了奉旨巡查鹽政的宋時釗,此人正是宋言英的三叔。
宋時釗風塵仆仆,眉宇間帶著疲憊,不過見到趙爾忱還是很高興,拉著她問長問短。
趙爾忱見到他,心情也好了一點,她和宋家人都挺熟的,這些日子都在外麵奔波,見到宋三叔跟見到家人一樣親近。
和趙爾忱寒暄過後,宋時釗屏退左右:“言英已經和我通了訊息,我出來查鹽政這些天,也有些收穫,說不定能幫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