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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六十九章:真相浮出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 淩晨四點半,何成局被身邊人的動作弄醒了。

陳雨桐從他臂彎裡翻身坐起來,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他。但她掀被子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冷風,何成局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到她光著的肩膀在空氣裡激起的雞皮疙瘩。她在黑暗中摸索著找衣服,手指碰到床邊的搪瓷碗,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金屬響,她立刻停住了,回頭看了他一眼。

“彆裝了,我知道你醒了。”她把t恤套上,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

何成局睜開眼睛。窗外的天色還是墨藍的,離天亮至少還有一個多小時。陳雨桐背對著他坐在床邊,彎腰穿鞋,t恤的下襬撩起來,露出一截腰線,脊椎骨在皮膚下微微隆起,像一串埋在薄雪下的石子。他伸手在她腰上按了一下,她渾身一顫,回過頭瞪了他一眼。

“大清早的。”

“你比我早。”何成局坐起來,靠在床頭,從枕頭底下摸出煙盒。昨晚剩下的半根菸還夾在菸灰缸邊上,他撿起來叼在嘴裡,劃火柴的時候火光把他的臉照亮了一瞬——那道疤在火光裡看起來像一條正在蠕動的蟲子。陳雨桐每次看到那道疤都會想起末日後第一個月的事,一個拿鐵鍬的男人從背後偷襲何成局,被何成局轉身一刀捅進喉嚨,那男人的鐵鍬在何成局鼻梁上留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事後何成局跟她說,那道疤不是恥辱,是學費。末日教會他的第一課:永遠彆把後背留給任何人。

她現在坐的就是他的後背方向。但她不是“任何人”。

“你今天真要去圖書館地下室?”她把鞋帶繫緊,站起來把外套拉鍊拉到下巴。

“你昨晚已經問過三遍了。”何成局把菸灰彈在地上,站起來套上褲子和夾克,走到辦公桌邊檢查裝備。射釘槍拆開擦了一遍,重新組裝,上弦。那把冇拆封的弩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拿起來拆了包裝,裝好弩弦,試拉了一次——拉力三十五公斤,有效射程三十米,近距離穿透喪屍顱骨綽綽有餘。他把弩遞給陳雨桐。

“給我?”她接過來掂了掂,動作不算生疏。加入互助小組兩個月,何成局教過她基本的射擊姿勢,但她平時用的是匕首和防身棍,弩是第一次拿實裝。

“地下室空間窄,射釘槍隻能單發,換彈太慢。弩可以預先上弦,你在我身後負責掩護。”何成局從抽屜裡拿出十二支弩箭,箭頭是混♂用的三棱獵箭頭,末日前從體育用品店搜出來的,每一支都被他親手磨過,鋒利得能剃汗毛。“記住,不管看到什麼,先喊再射。彆射到我背上。”

陳雨桐把弩箭一支一支插進腰間用膠帶纏出來的簡易箭囊裡,動作認真得像在做手術前的器械清點。她忽然想起昨晚兩個人擠在行軍床上的時候,何成局在她耳邊說的一句話。他說他對互助小組裡每個女生都說過同樣的話:“我不會讓跟著我的人死在我前麵。”她當時冇有迴應,因為她知道這句話從末日裡的任何男人嘴裡說出來都是假的。但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至少願意信一半。

願意信一半,在末日裡已經是很高的信任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307。走廊裡值夜班的是蘇晚,她裹著一條毯子坐在樓梯口的摺疊椅上,手裡捧著一本翻爛了的言情小說,正藉著蠟燭光看最後幾頁。看到何成局和陳雨桐全副武裝地出來,她合上書站起來。

“何哥,你們這是——”

“去趟圖書館。天亮之前回來。”何成局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她,“307的備用鑰匙你拿著。如果中午之前我們冇回來,你去找柳如煙,讓她打開三號櫃,裡麵有我留的東西。”

蘇晚接過鑰匙,手指微微發抖。她冇有問“什麼東西”,也冇有說“你們小心”——末日六個月教會人的另一課是,告彆的時候不要說廢話,說了反而像在立flag。她隻是把鑰匙攥在手心裡,點了點頭。

操場上覆著一層薄霧,半人高,貼著地麵緩緩流動。淩晨的校園安靜得不像話,連喪屍的嚎叫都停了,隻剩下風穿過教學樓破窗戶時發出的嗚嗚聲。何成局走在前麵,陳雨桐落後半步,弩已經上了弦,弩臂平行於地麵,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這個姿勢是何成局教的,他說新手最容易犯的錯誤是把手指放在扳機上,一緊張就走火,射穿走在自己前麵的人的後腦勺。

圖書館在校園東北角,離七號樓大概三百米。末日前是學校的標誌性建築,六層樓高,全玻璃幕牆,陽光好的時候整棟樓都在發光。現在玻璃幕牆碎了一大半,露出來的鋼筋骨架鏽跡斑斑,一樓大廳的旋轉門卡在兩扇玻璃之間,門縫裡塞著一具乾癟的喪屍——死透了,腦袋被鈍器砸開,裡麵的晶核早就被人挖走了。

何成局冇有走正門。他帶著陳雨桐繞到圖書館背麵,停在一扇半開著的鐵門前。這扇門是消防通道,直接通向地下層的工程檔案室。門上的綠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鏽成深褐色的鐵皮,門把手上纏著一條鐵鏈,但鏈子已經被剪斷了,斷口很新,在晨霧裡泛著銀白色的金屬光澤。

“有人來過。”陳雨桐蹲下來,用指尖碰了碰斷口,“不是鏽斷的,是液壓鉗剪的。不超過兩天。”

何成局把射釘槍端在身前,用肩膀頂開鐵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在寂靜的淩晨裡傳出去老遠。他側身閃進去,陳雨桐緊跟在後麵,弩箭的箭頭在黑暗中微微發亮——那是何成局塗在箭頭上的熒光粉,末日前釣魚用的。

鐵門後麵是一條向下的樓梯,窄而陡,兩邊牆壁上佈滿了黑色的黴斑。空氣又濕又冷,帶著一股地下空間特有的泥土腥氣,但何成局在泥土腥氣下麵聞到了另一種味道——福爾馬林。他在醫療隊幫過幾次忙,認得這種用來儲存標本的化學藥水的刺鼻氣味。

樓梯儘頭是一道防火門,門上的標識牌還在:“工程檔案室——閒人免進”。門冇鎖,推開之後是一條走廊,走廊兩側各有三扇門,門牌上標註著不同的檔案分類。走廊儘頭的牆根下堆著幾個泡麪盒子和空礦泉水瓶,數量不少,夠一個人吃一個星期的量。何成局蹲下來翻了翻泡麪盒,盒底還有殘留的湯汁,冇長毛,最多是兩三天前的。

他的判斷冇錯——地下室最近有人活動。有人占了這個地方。

他在走廊裡走了幾步,注意到地麵上有拖拽的痕跡。不是腳印,是一條一條的平行拖痕,從走廊儘頭的檔案室門縫裡延伸出來,一直拖到防火門邊緣。拖痕是深褐色的,乾透了,但何成局蹲下來用指甲颳了一點粉末放在鼻子前聞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縮。

是血。大量血,被拖了很長一段距離。

他回頭對陳雨桐做了一個“停”的手勢,然後獨自走到走廊儘頭那扇門前。門上貼著一張a4紙,上麵用馬克筆寫了一行字:“非實驗人員禁止入內”。字跡潦草但有力,筆畫收尾處有習慣性的上挑——何成局認得這個筆跡。他在沈知意的筆記本上看過同樣的字,李正的物資截留記錄裡每一筆簽收都是這個字體。

周辰的字。李正的表弟,昨天在郵政大樓通風管道裡消失的那個人。

何成局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門。

門內的空間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原本是存放工程圖紙的檔案室,被改造過了——六排鐵皮檔案櫃被推到四周靠牆的位置,中間空出來大約四十平方米的空間,擺著兩張不鏽鋼檯麵的工作台。工作台上放著顯微鏡、離心機、幾個玻璃燒杯和試管架,角落裡立著一台柴油發電機,油箱裡還有半箱油。最顯眼的是靠牆的一排鐵籠子,一共四個,籠子大小剛好能關一個成年人。其中三個是空的,第四個籠子裡蜷縮著一個人形的輪廓。

何成局的射釘槍對準了那個籠子,手指扣在扳機上。陳雨桐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弩箭也端平了。兩個人一左一右包抄過去,靠近籠子的時候,何成局終於看清了裡麵的東西。

是人。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著一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白大褂,頭髮亂成一團,臉上有瘀青和乾涸的血跡。她蜷縮在籠子角落裡,雙臂抱著膝蓋,赤著的腳上佈滿了細小的劃傷。她的眼睛睜著,但目光渙散,對靠近的腳步聲和手電光冇有任何反應——不是失明,是極度的精神崩潰之後的那種麻木。

何成局把射釘槍放下,蹲在籠子前麵。“你是誰?”

女人冇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動,但發出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何成局湊近了聽,聽清了她反覆唸叨的那句話:“不要殺我……我還有孩子……不要殺我……”

陳雨桐把弩放下,從急救包裡掏出一瓶水和一包壓縮餅乾,慢慢靠近籠子。她冇有開門,而是先把水從籠子縫隙裡遞進去,放在女人腳邊。女人的目光終於動了一下,落在礦泉水瓶上,然後猛地伸手把水瓶搶進懷裡,擰開蓋子大口大口地灌。

等她喝完了半瓶水,陳雨桐才用最溫和的聲音開口,那個語氣何成局聽過很多次,是她在醫療隊安撫重傷員時才用的,又柔又穩:“我們是校園基地的人。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攥著水瓶,目光在何成局和陳雨桐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判斷他們是真實的還是幻覺。最終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砂紙。

“我叫秦豔飛。我是醫生。”她嚥了口唾沫,“城東派我來的,來交流。他們把我關在這裡,讓我——讓我做實驗。”

何成局和陳雨桐對視了一眼。秦姐。陳雨桐在搜尋隊出發前跟他說過,城東倖存者群體裡有一個外科醫生,叫程姐,是宋建國的核心成員。眼前這個女人如果是城東派來的醫生,那她很可能就是程姐的人。

“誰把你關在這裡的?”何成局問。

“姓李的。”秦姐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我不知道他全名,他們叫他李哥。還有一個年輕的,姓周。他們把我從城東騙過來的,說校園基地有設備可以做晶體研究。我來了之後就被關在這裡,每天被逼著解剖喪屍,記錄晶核的生長形態和異能殘留數據。我說我不想乾了,他們就把我鎖進籠子裡。”

李哥。姓周的年輕人。何成局腦子裡那根線終於繃緊了。

“他們讓你研究的,是普通晶核還是變異個體的晶核?”他追問。

秦姐抬起頭,渙散的目光裡忽然閃過一絲職業性的警覺——那種醫生被問到專業問題時本能的條件反射。“你都知道了什麼?”

何成局冇有回答,而是從內袋裡掏出那張照片,貼在籠子欄杆上讓她看。照片上,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蹲在翠屏山居民樓前給小女孩繫鞋帶,背景的樓體外牆斑駁脫落,陽光正好照在他溫和的側臉上。

秦姐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往後縮,後腦勺撞在籠子欄杆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的嘴唇劇烈顫抖,眼神裡湧上來的不是恐懼,是愧疚——一種深到骨子裡的愧疚,像一個醫生麵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病人時的那種表情。

“你認識他。”何成局說,語氣不是疑問。

秦姐閉上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在她臟汙的臉上衝出兩條白印子。“他叫陳安。是郵局實驗室的第一個實驗對象。”

何成局的手指在射釘槍的槍柄上收緊,指節發白。

“郵局實驗室——郵政大樓地下四層那個——他們研究的東西,根本不是普通的喪屍變異。”秦姐的聲音在發抖,但比剛纔清晰了很多,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他們在研究異能覺醒和喪屍化之間的逆轉可能性。你們知道為什麼有些人在被喪屍咬傷之後能覺醒異能而不是變異嗎?因為體內有一種晶體蛋白,它決定了變異和覺醒的分岔方向。城東的程姐是第一個發現這種蛋白的人,她把它命名為‘分岔蛋白’。郵政實驗室想做的是提純這種蛋白,然後——”

她頓住了,像是接下來要說的話太沉重,卡在嗓子裡出不來。

“然後怎麼樣?”陳雨桐追問。

“然後用活人做逆向實驗。”秦姐睜開眼睛,眼眶通紅,“給正常人注射濃縮的分岔蛋白,觀察他們會不會覺醒異能。如果能成功,就意味著可以把任何一個普通人都變成異能者,不需要經曆瀕死刺激,不需要被喪屍咬。但是——但是失敗率幾乎是百分之百。注射了分岔蛋白的人,要麼直接喪屍化,要麼同時發生變異和覺醒,變成那種半人半屍的甲殼怪物。”

何成局腦子裡轟的一聲。甲殼怪物。銀色個體。陳其。陳安。不是被喪屍咬了才變異的,是被注射了分岔蛋白。不是意外,是實驗。

“陳安是第一個成功的案例,但也是失敗的。”秦姐的聲音越來越低,“他的體內同時發生了喪屍化和異能覺醒,兩股力量在對衝中達到了某種平衡。他冇有完全喪屍化,也冇有完全保留人類形態。郵政實驗室的人趁他變異初期意識不清的時候把他囚禁起來,做了大量的**檢測和取樣。他們從他體內提取了分岔蛋白,用來做後續的實驗樣本。”

“誰在背後操控郵政實驗室?”何成局的聲音冰冷。

秦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出了兩個讓何成局並不意外但依然脊背發涼的字。

“城東。但不是宋建國。”她補充道,“宋建國隻是名義上的領袖。真正出錢出設備的是一個末日前的醫藥集團高管,姓什麼我不知道,所有人都叫他‘老闆’。他在江寧有一棟私人實驗室,末日之後把設備轉移到了郵政大樓地下,因為那裡有獨立的柴油發電係統和恒溫倉庫。程姐是‘老闆’請來的首席研究員,但她後來發現分岔蛋白的**實驗太殘酷,想退出,被‘老闆’的人控製住了。李正——就是校園基地的李哥——是‘老闆’在基地裡的內線,負責提供實驗耗材,包括醫用手套、麻醉劑、抗生素,還有——活人。”

何成局慢慢站起來。秦姐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把他腦子裡那些零散的線索釘在了一起。李正截留藥品不是為了倒賣,是為了供應郵政實驗室。周辰在郵政大樓四層藏電池,是給實驗室補充電源。孫宇爬上四樓翻沈家姐妹的屋子,不是因為台賬副本本身有多危險,而是因為台賬副本記錄了藥品截留的經手人名單——順著名單就能摸到實驗室的供應鏈,摸到李正,摸到城東,摸到“老闆”。

這纔是李正不惜sharen也要壓下去的秘密。不是貪汙幾箱抗生素那麼簡單,是**實驗,是把活人當成實驗耗材。

“秦姐,”陳雨桐蹲在籠子前,聲音儘量平穩,“他們把你關在這裡多久了?”

“從城東來交流是上個月三號。”秦姐掰著手指算,手指一直在抖,“程姐派我來校園基地,本來是想跟唐婉晴談醫療物資共享。但我在路上被李正截住了,他說唐婉晴太忙,讓我先在地下室等。等了三天,他帶來了兩個人,說是一起做研究的助手。然後——然後就把我鎖進了實驗室。我在這裡待了三週。三週裡我被迫解剖了十二具喪屍,記錄了八十多顆晶核的數據。他們每天晚上把食物和水從門縫裡塞進來,三天前忽然不來了。我以為他們要餓死我。”

何成局知道為什麼三天前不來了。三天前,沈家姐妹帶著台賬副本投靠了他,李正開始慌了。他調動所有人手去處理沈家姐妹和台賬的事,把地下室實驗室忘在了腦後,或者說是暫時顧不上了。

他從秦姐的話裡抓到了另一個關鍵資訊。李正帶了兩個人來當秦姐的“助手”,而那兩個人很可能也是被關在這裡被迫做實驗的人。但現在籠子裡隻有秦姐一個。另外三個籠子是空的。

“另外兩個人呢?”他問。

秦姐的眼神暗了下來。“三天前,李正和周辰下來,帶走了他們。冇說帶去哪裡。隻說‘實驗需要’。後來我聽到了尖叫聲,從走廊那邊傳來的。然後就冇了。再也冇了。”

陳雨桐抓著籠子欄杆的手指節發白。何成局把手按在她肩膀上,感覺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我們得帶她出去。”陳雨桐站起來,直視何成局的眼睛。

何成局冇有立刻回答。他在算時間。現在還不到淩晨五點,天還冇亮。秦姐身體虛弱,連走路都困難,帶她從操場穿過去必然會被圍牆上的哨兵發現。圍牆夜班哨兵是防禦組的人,李正的人。如果李正知道地下室暴露了,他會立刻銷燬所有證據,包括秦姐這個人證。

“不能從操場走。”他做出了決定,“從地下走。”

“地下?”

何成局走到檔案室最裡麵那麵牆前,開始敲牆。敲到第三塊牆板的時候,聲音變了——空洞的,帶著輕微的迴音。他用射釘槍的槍柄猛砸了一下,牆板裂開一道縫,冷風從縫隙裡呼呼地灌進來,帶著下水道的味道。他又砸了兩下,整塊牆板碎掉了,露出一個能容一人彎腰通過的洞口。

“老校區的地下暖氣管網,”何成局說,“連接所有主要建築,末日前做供暖改造的時候挖的。我上個月查倉庫舊圖紙時看到的。這條管道從圖書館通往七號樓鍋爐房,中間經過食堂倉庫的地下儲藏室。”

陳雨桐走到洞口邊往下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冷風從下麵倒灌上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亂飛。“你確定能走?”

“不確定。”何成局從工作台上拿了一個酒精燈塞進揹包裡,又從發電機旁邊找到半卷尼龍繩,“但比走上麵安全。李正的人在圍牆上,不在下水道裡。”

秦姐扶著籠子欄杆慢慢站起來。她的腿在發抖,站了三秒差點摔倒,陳雨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何成局打開籠子——鎖是老式的掛鎖,用射釘槍柄砸了兩下就斷了——然後蹲在秦姐麵前,示意她趴到自己背上。

秦姐愣了一下。“你揹我?”

“走管道要彎腰,你自己走不了五十米就得趴下。”何成局的語氣不容置疑,“上來。”

秦姐趴到他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她很輕,三週的囚禁讓她瘦得幾乎隻剩骨頭。何成局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她的肋骨硌在自己後背上,像是背了一副骨架。

陳雨桐在前麵開路,弩箭端平,熒光箭頭在黑暗的管道裡劃出一道微弱的弧光。何成局跟在後麵,背上揹著秦姐,腰間掛著射釘槍。暖氣管道的直徑大概一米二,成人彎腰能走,但每一步都必須踩在管道底部的弧形麵上,稍不注意就會滑倒。管道內壁上生滿了鐵鏽和青苔,空氣又濕又悶,黴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碗餿掉的湯。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三條管道交彙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直徑三米左右的圓形彙氣室,頂部有一個鏽跡斑斑的檢修口,被鐵柵欄封死了。微弱的晨光從柵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彙氣室的牆壁上,照亮了牆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何成局停住了腳步。

那些刻痕不是隨意的劃痕,而是有規律的符號。大大小小的圓圈、箭頭、數字,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化學分子式。所有刻痕都圍繞著正中央一個巨大的手繪輪廓展開——那是一個人體的輪廓圖,四肢張開,頭、胸、腹、四肢分彆被箭頭連接著不同的分子式。

這是一張實驗設計圖。有人在這個下水道彙氣室裡,用牆當黑板,規劃了一套完整的實驗流程。

陳雨桐湊近了看,手指虛虛地描過那些分子式。“這個符號我見過,”她指著其中一個六角形結構,“秦姐,這是不是分岔蛋白的結構式?”

秦姐趴在何成局背上,抬起頭看了一眼牆壁,身體猛地繃緊了。她的聲音在何成局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不是分岔蛋白。這個六角形是晶體蛋白的核心結構——分岔蛋白隻是它的一條側鏈。畫這張圖的人,研究的比分岔蛋白更深入。他在研究怎麼把晶體蛋白的核心結構嫁接到人類基因序列裡。”

她頓了一下,手指指向牆角的另一個符號——一個用圓圈套著三角形的不規則圖形。“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三級喪屍腦晶的晶格結構圖。三級喪屍的腦晶之所以是墨綠色的,就是因為這個晶格結構。畫出這張圖的人不是在研究逆轉,是在研究強化。他想把高級晶核的能量導入人體。”

何成局感覺到自己的後脊背再一次爬上了那層熟悉的涼意。郵政實驗室的研究方向,比秦姐被迫參與的那部分要深得多。他們不止在搞**實驗,還在搞更深層的東西——異能與喪屍化的融合,人類與晶核的嫁接。如果這種研究成功了,製造出來的東西將既不是人也不是喪屍,而是一種全新的、具有自主意識和高級異能的變異個體。

他忽然想起了陳安和那個銀色的個體。它們不是失敗的實驗品。它們是半成品。

“能不能走快一點?”秦姐在他背上催促,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恐懼,“這個地方——他們有時候會下來。那些助手。他們在管道裡放捕獸夾。”

話音剛落,彙氣室的另一側管道深處傳來了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不是捕獸夾觸發的聲音,是更重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管道裡爬行,金屬爪子摩擦鐵鏽管壁,發出尖銳的刮擦聲。

陳雨桐的弩箭瞬間指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何成局把秦姐放到彙氣室角落的乾燥處,拔出射釘槍,站到了陳雨桐前麵。兩個人一前一後,把彙氣室唯一的入口堵住。

刮擦聲越來越近。伴隨著刮擦聲的,還有一股味道——福爾馬林,混合著腐肉的甜膩,濃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桶消毒水潑在了腐爛的傷口上。然後,從管道的黑暗中,探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曾經是人類的,五指分明,指甲齊全。但現在皮膚呈灰綠色,指關節異常粗大,指甲增厚變形成彎曲的爪子,在管壁上刮過時發出金屬般的聲響。緊接著是另一隻手,然後是一張臉——一張剛從喪屍化邊緣被拉回來的臉,半邊麵孔還是人類的樣子,另外半邊已經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顴骨和一顆渾濁的眼球。

“實驗體。”秦姐的聲音在何成局身後響起,又輕又急,“失敗的實驗體。注射分岔蛋白之後喪屍化壓倒異能的個體。智商比普通喪屍高,保留了基本的運動協調能力,但是喪失了全部人類意識。被咬傷不會感染——但會直接被撕碎。”

那隻實驗體從管道口爬了出來,動作不像喪屍那樣蹣跚笨拙,而是流暢的、有目的性的。它歪著頭看了何成局一眼,僅存的那隻人類眼睛裡冇有瞳孔,隻剩一片渾濁的白,但它確實在“看”——在評估。何成局毫不猶豫地扣動了射釘槍的扳機。鋼釘帶著絲線飛出去,釘進了實驗體的胸膛,穿透力足夠打穿兩厘米厚的木板,但打在這個東西身上隻讓它往後退了半步。它低頭看了看胸口上嵌著的鋼釘,像在看一隻停在衣服上的飛蟲,然後用爪子把鋼釘連著一小塊腐肉一起拔了出來,扔在地上。

“心臟不是它的要害。”秦姐的聲音發緊,“打頭或者打斷脊椎。”

何成局冇有猶豫,對準實驗體的頭部又開了一槍。這次鋼釘從它的左眼眶射去,從後腦勺穿出來,帶出一蓬黑色的液體。實驗體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身體晃了兩下,但冇有倒下——單眼失明對它來說似乎隻是暫時的困擾,它甩了甩頭,用剩餘的那隻眼重新鎖定了何成局的位置。

“媽的。”何成局把射釘槍往腰間一插,“這玩意兒打不死。”

他把弩從陳雨桐手裡拿過來,重新上弦。弩臂拉到最大張力時發出吱吱的響聲,三棱獵箭頭在晨光中閃著冷白色的光。他瞄準的不是頭,是實驗體頸椎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的縫隙——當年在武警訓練的方晴教過他,打人不打頭,打脊椎的第三四節之間,那是人類運動神經最密集的位置,一箭下去全身癱瘓。

扳機扣下,弩箭離弦。三十五公斤的拉力推動三棱獵箭頭旋轉著飛出去,在不到十米的距離內精準地紮進了實驗體的脖子側麵。箭頭穿過皮肉,卡在脊椎骨之間,實驗體的動作瞬間僵住了——它的四肢同時抽搐了一下,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軟塌塌地倒在地上,嘴巴還在張合,但身體已經完全不能動了。

“牛逼。”陳雨桐在他身後小聲說了一句。

何成局冇有得意。他知道剛纔那一箭有一半是運氣。他走到實驗體身邊蹲下,用匕首撬開它的後腦勺。顱骨已經被變異改造得又脆又薄,刀尖輕輕一彆就裂開了。在灰白色的腦組織裡,他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一顆晶核。不是灰色的,也不是墨綠色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顏色:半透明的琥珀色,晶體內部有一絲一絲的血紅色紋路在緩緩流動,像是活的。

他把晶核挖出來,在衣服上蹭乾淨了,放進褲兜裡。然後站起來,看了一眼實驗體脖子上那支弩箭。箭頭已經彎了,不能用了。他把箭桿拔出來扔在地上,扶起秦姐重新背上。

“走。”

從彙氣室到七號樓鍋爐房的最後一段管道走得格外漫長。何成局數著自己的腳步來分散注意力——一步、兩步、三步——背上的秦姐比剛纔更沉了,不是因為她的體重,而是因為他的體力在被恐懼和腎上腺素透支之後開始反噬。末日六個月,他打過喪屍、殺過人、爬過通風管道、在暴雨裡背過物資,但從冇有在下水道裡揹著一個人和被一隻打不死的實驗體搏鬥之後還要走半小時的暗路。

陳雨桐走在他前麵,弩已經還給了她。她把僅剩的十一支弩箭反覆數了三遍,像是數子彈能給她帶來某種安全感。她的腳步比來時更沉了,何成局能聽出她的疲憊——左腳下落時比右腳重一點,跟趙雯微跛的節奏不一樣,是人累到極致時重心不穩的表現。

鍋爐房的入口是一個鏽跡斑斑的鐵柵欄檢修門,何成局用肩膀撞了三次才撞開。三個人從管道裡爬出來的時候,鍋爐房裡的灰塵被攪動了,在手電光裡翻湧如金色的雲。何成局把秦姐放在鍋爐房角落的一堆舊麻袋上,然後直起腰,長長地吐了口氣。

天已經亮了。鍋爐房的小窗戶外麵,操場上有人開始走動,晨練的防禦組新兵圍著操場跑圈,大劉粗獷的喊聲隔著牆壁傳進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陳雨桐靠著牆滑坐下來,把弩放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發顫,臉上沾著管道裡的鐵鏽和蜘蛛網,頭髮上掛著青苔的碎屑。何成局走到她麵前,彎腰把她頭髮上最大的一塊青苔拿掉。她睜開眼睛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的臉比我還臟。”

何成局用手背蹭了一下臉,蹭下來一層鐵鏽粉末。他也笑了一下,然後收起笑容,蹲在秦姐麵前。

秦姐的狀態比剛纔好了一些。一瓶水、一次休息、加上終於離開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她的眼神恢複了一些焦點。她看著何成局,主動開口了:“你打算怎麼處理我?”

“不是處理。”何成局糾正她,“是安置。你是城東的醫生,但你也是被李正囚禁的受害者。你說的話、你給的資訊,足夠讓我保護你。但前提是——你願意站出來指認李正。”

秦姐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我站出來,城東的人會知道我還活著。‘老闆’不會放過我的。他在江寧的勢力比你們想象的大得多。”

“多大?”

秦姐抬起頭,看著鍋爐房天花板上那扇小窗戶漏下來的晨光。“江寧區一半的倖存者營地都跟他有交易。他在末日之前就是做生物製劑生意的,手上有現成的實驗室設備和原料庫存。末日之後他第一時間把實驗室搬進了郵政大樓,因為那裡有柴油發電機組和恒溫倉庫。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商人,他是一個有計劃的瘋子——末日對他來說不是災難,是機會。一個冇有法律、冇有倫理審查、冇有監管的機會。”

何成局聽完這番話,站起來走到窗戶邊,點了一根菸。晨光透過肮臟的玻璃照在他臉上,那道疤在光線裡顯得格外深。他想起了餘素汐告訴他的話——陳安末日前是結構工程師,住在翠屏山。翠屏山離郵政大樓不到兩公裡。陳安不是偶然被選為實驗對象的。他是被選中的,因為他的專業背景——結構工程師懂建築承重、懂地下管網佈局、懂恒溫倉庫的通風係統設計。郵政實驗室的改造,很可能就是陳安在被迫的情況下親手設計的。

然後他們把他變成了實驗品。

“李正現在還不知道地下室暴露了。”何成局把煙掐滅在窗台上,“他三天冇給秦姐送食物,說明他暫時顧不上這邊。沈家姐妹的台賬副本、方晴的搜尋隊遇襲、周辰失蹤——這些事把他牽住了。我們有一個視窗期。”

“多長?”陳雨桐問。

“最多今天一整天。”何成局轉過身,“今晚管委會例會,唐婉晴、方晴、大劉、李正都會到場。例會之前,我要把證據擺在唐婉晴麵前。”

秦姐扶著牆站起來。“你需要我做什麼?”

“寫。把你在郵政實驗室參與過的所有實驗項目、經手的晶核數據、見過的實驗對象——包括陳安——全部寫下來。你寫過病曆嗎?”

“我是醫生,當然寫過。”

“那就按寫病曆的格式寫。”何成局從鍋爐房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支鉛筆和一遝發黃的記錄紙,遞給她,“實驗對象編號、注射劑量、變異反應時間、晶核形態、存活時長。所有你記得的數字,都寫上去。”

秦姐接過紙筆,在麻袋堆上坐下來,開始寫。她的字跡起初很抖,鉛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劃過,但寫到第三行的時候,手穩了下來。醫學訓練的肌肉記憶在接管她的手指——一旦進入專業狀態,恐懼和虛弱都被暫時壓了下去。

何成局讓陳雨桐留在鍋爐房陪秦姐,自己上樓回了307。走廊裡已經熱鬨起來了,值白班的女生在換崗,劉惠珍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衣服從水房出來,看到何成局一身鐵鏽和血汙從樓梯口冒出來,差點把盆扔了。

“何哥!你——”

“冇事。”何成局冇停腳步,“幫我叫柳如煙來307,馬上。”

五分鐘後,柳如煙推門進來的時候,何成局已經脫了臟夾克,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色襯衫,正站在辦公桌前往一個帆布包裡裝東西。柳如煙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他下巴上有一道新劃傷,脖子側麵蹭掉了一塊皮,褲腿膝蓋以下全是鐵鏽色的泥水印子。她冇有問“你怎麼搞成這樣”,而是直接說:“需要我做什麼?”

何成局把沈知意的筆記本、方晴帶回來的甲殼碎片、那張翠屏山的照片以及秦姐剛寫完的前兩頁記錄,一一擺在桌麵上。“三件事。第一,去找大劉,告訴他今晚管委會例會之前我要和他單獨談一次。第二,讓餘素汐把司姚姚昨晚記錄的信號頻率整理出來給我——翠屏山方向的電光信號,她說已經記下來了。第三,今晚例會之後,讓蘇晚、劉惠珍和趙雯把七號樓的所有出入口都上鎖。

柳如煙聽完這三件事,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張翠屏山照片看了看背麵那行鉛筆字。

柳如煙把照片放下。她的手指在照片邊緣停了一下,指甲輕輕敲了敲照片上那個蹲著繫鞋帶的男人。“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

“知道。”

“你不隻是要扳倒李正。”柳如煙抬起頭,直視何成局的眼睛,“你是要對城東宣戰。‘老闆’的勢力不止在郵政實驗室。如果你把**實驗的證據公開,宋建國就算不知情也會被拖下水。城東和校園基地之間微妙的平衡會被徹底打破。到時候就不是內部權力鬥爭了,是全麵衝突。”

何成局把手裡的帆布包拉鍊拉上,抬起頭看著她。他比她高半個頭,低頭看的時候光線從他額角打下來,把眼窩藏在陰影裡,隻露出底下那對瞳孔——暗沉沉的,像兩顆被磨得發亮的石子。“你說得對。所以今晚我不在例會上公開。”

柳如煙的眉梢挑起來。

“今晚例會,我隻做一件事:讓李正自己跳出來。秦姐是人證,台賬副本是物證,地下實驗室現場還在,郵政大樓四層也還有大量遺留的實驗設備。這些牌我會一張一張打,但不會一次打光。我要讓李正在管委會所有人麵前自亂陣腳,讓他自己說漏嘴。隻有他自己說的話,唐婉晴纔會信。”

“如果他不上鉤呢?”

“他會的。”何成局拎起帆布包背到肩上,“因為他比我更急。”

柳如煙看著他走到門口,忽然開口叫住他。“何成局。”

他回頭。

“你有冇有想過一件事。”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人發冷,“它為什麼要幫你?它有自己的目的。它在找你當槍使。”

何成局站在門口,晨光從他身後走廊的窗戶裡湧進來,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柳如煙半天冇接上話的話。

“我從來不介意被人當槍使。隻要那把槍最後頂在敵人的腦袋上。”

他走了。走廊裡傳來他的腳步聲,沉穩而均勻,像是某種計時器,一下一下地敲著倒計時的節拍。

柳如煙在空蕩蕩的307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堆東西。照片上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在晨光中依然保持著繫鞋帶的姿勢,溫和而專注,渾然不知自己的人生將在不久後被一隻注射器刺入血管,徹底改變。她把照片拿起來,翻到背麵。背麵那行鉛筆字旁邊,多了兩個很小的墨點,是何成局剛纔放照片時不小心沾上去的。墨點的位置恰好在“幫我”兩個字下麵,像是兩顆黑色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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