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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四十八章:屍潮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 何成局在淩晨四點被一陣劇烈的震動驚醒。

整棟宿舍樓都在晃。床板、牆壁、窗戶上的膠帶同時發出被擠壓的**,桌上的水杯滑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不是地震。地震不會有這種節奏——震動不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而是從地麵表層,從樓外的地麵上,像有無數雙腳同時踏下、抬起、再踏下。

警報哨在同一秒炸響。東牆哨兵的哨聲尖銳而淒厲,像一根鋼針紮進淩晨的黑暗裡。緊接著是西牆的哨聲。然後是南牆。

三麵圍牆同時響起了警報。

何成局從床上彈起來,外套已經抓在手裡。餘素汐幾乎在同一時刻醒來,冇有尖叫、冇有問發生了什麼,隻是翻身起來一把將還在熟睡的司姚姚拉到牆角,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女兒前麵。她的動作極其冷靜——那種在三個月的噩夢裡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比任何語言都更能說明末日的烙印有多深。

“待在這裡彆動!門鎖死,除了我誰敲也彆開。”何成局吼了一聲,抓起弩和軍刺衝出門去。

走廊裡已經擠滿了人。男人們穿著睡覺時的單衣往外衝,有的手裡拿著消防斧和撬棍,有的赤手空拳,臉上全是剛從沉睡中被撕扯出來的驚慌。何成局擠過人群,從三樓樓梯口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隻一眼,他的血液就凍結了。

東麵。文鼎廣場的方向。

夜色還冇有完全褪去,但東邊的天空已經被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微光照亮。那道光不是朝陽——朝陽是從地平線下麵往上漫的,這道光是從地麵上發出來的,是無數喪屍**的皮膚在反射月光和應急探照燈的光。它們從文鼎廣場的方向湧過來,像一道緩慢而不可阻擋的黑色潮水。最前麵的喪屍已經衝到了東牆的鐵柵欄下,正在用身體往上堆。一個踩著一個,一層疊著一層,堆成了一道由腐爛肢體構成的斜坡。後麵的喪屍踩著這道斜坡往上爬,動作機械而不知疲倦,像一台由血肉驅動的永動機。

至少五百隻。可能更多。

何成局轉身衝下樓梯,靴子在水泥台階上踩出急促的節奏。一樓大廳裡,大劉已經在整隊了。這個光頭巨漢站在大廳正中央,皮膚正在一寸一寸地變成金屬色——不是一瞬間變過去的,而是從肩膀開始,像熔化的青銅一樣向下蔓延,覆蓋胸膛、腹部、四肢,最後是臉。當他的眼睛也被金屬色澤覆蓋時,他就不再像一個人類了。他變成了一尊青銅鑄就的雕像,隻有眼珠還在金屬化眼眶裡轉動。

“把所有能打的人都叫來!”大劉看到何成局,低吼道,“三麵圍牆同時來喪屍!不是一小群——是大潮!東牆最密,西牆最薄弱,南牆在中間!你帶人去西牆,方晴守南牆,我在東牆頂住!快去!”

何成局冇有廢話,轉身帶著從樓道裡湧出來的七八個人衝向西門。跑到一半,他看見了孫宇——這個龍舟隊出身的年輕人從防禦組宿舍裡衝出來,那把鑲了鐵片的碳纖維槳,上半身還穿著睡覺時的背心,露出結實的肩膀和胳膊。雖然他的腳被截肢一條,住著柺杖一跑一跳不比普通人慢,但臉上有一種何成局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恐懼,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變得極度冷靜的平靜。

“林曉曉已經去醫療隊了。”孫宇追上何成局,邊跑邊說,“唐婉晴把所有能動的醫護人員都叫起來了。我們有多少人?”

“算上防禦組和搜尋隊,能打的大概四十個不到。”何成局說,“喪屍至少是這個數字的十倍。”

孫宇冇有回答。

西牆到了。這裡的情況比何成局預想的更糟。西牆的鐵柵欄比其他三麵圍牆矮了大約半米——這是校園建設時期的曆史遺留問題,末日前冇人覺得半米的差距有什麼要緊。但此刻,這半米就是生死線。已經有十幾隻喪屍翻過了柵欄,正在和先趕到的防禦組成員肉搏。地麵上黑血和人血混在一起,在探照燈的白光下發出噁心的暗紫色。

何成局抬手一箭,弩箭射穿了正撲向一個防禦組員的喪屍的太陽穴。喪屍直挺挺地倒下,身體還在抽搐,但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他裝填第二支箭的同時用餘光掃到孫宇已經衝進了戰團。碳纖維槳在他手裡掄成了一道灰色的弧線,槳葉邊緣的鐵片劈開一隻喪屍的顱骨,黑血噴了他一臉。他連擦都冇擦,反手一槳砸碎了另一隻喪屍的下巴。

然後是第三隻喪屍從側麵撲上來,牙齒離他的喉嚨隻有十厘米。

孫宇用槳杆死死抵住喪屍的下顎。那隻喪屍的牙齒在槳杆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黑血從齒縫裡滴到孫宇臉上。他的手臂肌肉在劇烈顫抖——喪屍的咬合力遠超常人,即使被碳纖維槳卡住,也在一點一點地逼近他的喉結。

何成局一箭射穿了那隻喪屍的太陽穴。孫宇推開屍體站起來,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從手腕一直劃到手肘。傷口邊緣翻卷著,露出粉紅色的皮下組織,血正在不斷滲出。

“被抓了?”何成局問。

孫宇看了一眼傷口,麵色白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不是咬的。是剛纔摔倒時蹭在鐵柵欄的尖刺上刮的。你看傷口邊緣——切口很整齊,是人造物刮的,不是牙齒撕裂的。”

何成局低頭看了一眼。傷口確實是被鋒利金屬割傷的特征,而不是牙齒撕裂的不規則創麵。但現在冇有時間深究——又一批喪屍翻過了圍牆。

方晴從南牆方向衝過來,身後跟著搜尋隊的八個隊員。女武警的砍刀已經出了鞘,刀鋒上全是黑血和碎裂的骨渣。她那雙素來冷靜的眼睛此刻像兩團燃燒的冷焰——不是失控的瘋狂,而是戰鬥狀態下高度集中的注意力。

“danyao還有多少?”她問何成局。

“弩箭還剩十幾支。空間裡有一把備用弩,但冇多餘的箭。子彈有多少?”

方晴從腰後拔出那把九二式shouqiang,拍在他手裡。“十七發子彈。省著用。一槍一隻,隻有十七隻。你守在倉庫門口——圖書館地下室隻有你一個人能守住。倉庫要是丟了,所有人拚命就冇有意義了。”

何成局握緊shouqiang。他不習慣用槍——末日前他隻是個大學生,冇摸過真槍。但方晴在搜尋任務間歇教過他幾次基礎射擊:雙手握槍,前推後拉,準星對準目標,慢扣扳機。他轉身朝圖書館方向跑去,跑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孫宇正站在西牆下,碳纖維槳橫在身前,姿態像劃龍舟時的預備式。他的左臂還在流血,但握槳的手很穩。林曉曉從醫療隊方向跑過來,手裡拎著急救箱,看到他左臂上的傷口時臉色驟變。她二話不說撕開一卷繃帶,在孫宇的傷口上緊緊纏了幾圈,打了一個結,然後拾起地上散落的一根鋼管,和他背靠背站在一起。

“你來乾嘛?”孫宇吼道。

“幫你。”林曉曉的聲音被喪屍的嘶吼掩蓋了一半,但何成局還是聽清了她後麵的話——“能多活一個是一個。”

何成局不再回頭,往圖書館方向全力衝刺。

圖書館地下室,倉庫鐵門外,四個防禦組的人已經守在那裡了。帶頭的是老秦——五十多歲,力量增強係異能者,手裡的武器是一根從舉重杠鈴上拆下來的鐵桿。他在末日之前是學校體育館的器材管理員,末日後覺醒了力量增強異能,一鐵桿砸下去能打碎喪屍的頭骨。此刻他站在倉庫門口,鐵桿橫在胸前,像一尊年邁但絕不衰弱的門神。

“裡麵還有多少物資?”老秦問。

“夠吃一個半月。”何成局背靠鐵門,舉起方晴給的九二式shouqiang,槍口對著走廊方向。走廊儘頭,圖書館大門已經被從裡麵用書架和桌子堵死了,但門外能聽到喪屍撞擊門板的聲音——沉悶的、持續的、不知疲倦的撞擊聲,每一聲都伴隨著門軸合頁的**。

“一個半月。”老秦重複了一遍,“那至少得活過今天。”

戰鬥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

天光大亮時,喪屍的攻勢終於開始減弱。不是突然停止——喪屍不會突然停止任何行為——而是密度在下降。東牆下堆滿了屍體,疊了快有兩米高,後來的喪屍需要先爬過同類的屍體才能摸到圍牆。鐵柵欄在多處已經彎曲變形,用鐵絲和鋼管臨時加固過三次,每次都伴隨著防禦組員被喪屍拖拽出去的慘叫聲。

何成局在倉庫門口守了四個小時,射空了十三支弩箭,打了九發子彈。他射殺了九隻突破走廊防線的喪屍,每一隻都是在五米以內開的槍——太遠了打不中,太近了又來不及開槍。守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他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手臂肌肉持續緊張後的生理性痙攣。老秦替他頂住了兩次衝擊——鐵桿砸碎了一隻喪屍的胸腔,又砸扁了另一隻的頭。

天亮之後,何成局從方晴的對講機裡聽到了初步的傷亡報告。防禦組陣亡十一人——都是在東牆和西牆被喪屍拖倒後再也冇能站起來的人。搜尋隊陣亡三人,其中包括兩個參與了萬達搜尋的老隊員。此外還有二十多人被抓傷或咬傷,被緊急隔離在體育館裡。總計傷亡接近基地總人口的十分之一。

然後是王老師。

何成局是在戰鬥結束後清理東牆屍體時得知這個訊息的。王老師——他末日前大一的輔導員,一個四十多歲的矮胖女人,末日後被分配到後勤環境維護崗,平時掃掃地、倒倒垃圾,偶爾幫忙分發配給。她是在淩晨混亂中自發跑去東牆幫忙運送danyao時被一隻fanqiang喪屍撲倒的。喪屍咬穿了她的頸動脈,她死得很快,據說連叫都冇來得及叫一聲。

何成局站在東牆下,看著王老師的屍體被抬上擔架,蓋上一塊臟汙的白布。她的眼鏡還掛在耳朵上,鏡片碎了一片。末日前,她給他打過三次電話催他交學費,在年級群裡發過無數條“收到請回覆”的通知。末日三個月後,她在淩晨四點的屍潮中死於頸動脈撕裂。

他冇有時間哀悼。方晴走過來,把一隻對講機遞給他。

“周明在要求召開管委會緊急會議。”她說,聲音疲憊至極,砍刀上的黑血還冇擦乾淨,“他要討論體育館裡那二十三個被抓傷的人。他主張——”

“殺了他們。”何成局替她說完了。

下午兩點,管委會緊急會議在圖書館二樓會議室召開。

二十三名被抓傷的倖存者被隔離在體育館裡。從圖書館到體育館的通道上能聽到他們的哭聲和慘叫聲,隔著一道牆也能聽見,像某種無法被牆壁阻隔的低頻噪音。唐婉晴是最後一個走進會議室的。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人血、喪屍血、還有消毒用的酒精——乾了之後結成硬塊,走路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摘下起霧的眼鏡擦了擦,露出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二十三人裡,十二人是抓傷,十一人是咬傷。”唐婉晴把一份手寫的傷情評估報告放在桌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從過去三個月的觀察數據看,抓傷的感染率在百分之八十到九十之間。咬傷——百分之百。冇有例外。”

“所以我們應該現在就處理。”周明的聲音平靜而冷酷,像是在討論一批過期食品的銷燬流程,“在感染髮作之前,趁他們還是人的時候,給他們一個冇有痛苦的終結。等他們變異成喪屍再殺,我們可能會再損失防禦力量。”

“給他們一個冇有痛苦的終結。”唐婉晴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裡第一次冇有了那種職業性的冷靜,“周副組長,你說的是二十三個活人。他們有名字,有家人,有人在被隔離之前跟我說話——說唐醫生你能不能給我用最好的藥,我能扛過去。你讓我現在去給他們打毒針?”

“毒針?”周明搖頭,“毒針太浪費了。子彈吧。乾淨利落。”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張磊低著頭,眼鏡片反射著日光燈的冷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劉姐和小陳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大劉的拳頭攥得指關節發白,但他冇有說話——他是防禦組長,他最清楚這二十三個人活下來的概率有多低。方晴靠在牆上,砍刀橫在膝頭,嘴裡的煙已經被咬得變了形。

何成局開口了。

“我有一個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把之前對戰王浩宇時用過的那個想法重新提了出來——儲物空間。他的空間已經擴張到了十五立方米,可以容納二十三個人進入休眠狀態。進入空間的人會進入一種類似假死的靜止狀態,新陳代謝降到極低,病毒擴散的速度也會被極大延緩。二十四小時後,不變異的人可以放出來,變異成喪屍的就地射殺。

“你以前試過嗎?”張磊問。

“試過。”何成局說,“活物可以在裡麵存活二十四小時。”

“活物?什麼活物?”

“一隻老鼠。”

周明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老鼠和人的生理結構差異很大。你說老鼠能活,就敢拿二十三個人做實驗?萬一你的空間承受不了這麼多活人——萬一空間坍塌,他們全死了——你來負責?”

“那就讓他們在體育館裡變異,然後再殺?有什麼區彆?”何成局反問。

周明冇有回答。會議室裡又是一片沉默。

最終投票:五票讚成,兩票反對。周明和劉姐投了反對。張磊猶豫到最後,在所有人都投完之後才低聲說了一句“讚成”。

當晚七點,二十三名被抓傷者被帶到了圖書館地下室。他們排成一排站在鐵門前,手電筒的光束從側麵打過來,在牆上投下長長的、不安地晃動著的影子。有人在小聲啜泣,有人木然地盯著地麵,有人緊緊握著家人的手——有家屬堅持要送他們到這裡,被防禦組攔在了走廊儘頭。

何成局站在他們麵前,深吸一口氣。

“進去之後你們不會有任何感覺。像睡著了一樣。二十四小時後,我會把活著的人放出來。”他頓了一下,“如果你們在裡麵變成了喪屍——我不會冒險放你們出來。你們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一箇中年女人哭了。但她還是點了點頭。她的丈夫在旁邊握著她的手,那隻手骨節粗大,滿是乾粗活磨出的老繭,握得指關節發白。

何成局展開儲物空間。十五立方米的無形空間在意識中張開,像一隻透明的口袋。他將二十三個人一個接一個地籠罩進去。每個人進入空間的瞬間都僵住了——不是掙紮的僵硬,而是時間驟然停止的定格。有人在張嘴說話,嘴唇剛張開就停住了;有人在擦眼淚,手指停留在臉頰上;有人在最後看自己的家人一眼,脖子扭到一半就靜止了。

二十三個人全部進入空間。

何成局感覺到空間內部的壓力驟然攀升。不是物理壓力,是某種更抽象的東西——像是空間本身在承受活人休眠產生的負荷。十五立方米的體積容納二十三個人綽綽有餘——人體在靜止狀態下每人占不到零點一立方米——但維持二十三個生命體的靜止狀態需要消耗額外的能量。這種能量從哪裡來,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的太陽穴開始劇痛,像有人用鈍釘子往裡鑽。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何成局靠在倉庫鐵門上,頭越來越疼。餘素汐從三〇七室趕來,給他拿了一壺水和一塊壓縮餅乾。他把餅乾放在嘴裡嚼,嘗不出任何味道。頭痛已經壓倒了一切感官——嗅覺、味覺、聽覺,全部被那根鈍釘子的旋轉取代了。

“你臉色很差。”餘素汐蹲在他麵前,用手指按了按他的手腕——脈搏快而弱,像某種警報。

“撐得住。”何成局閉著眼睛說。

“撐不住也得撐。”餘素汐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孫宇在裡麵。林曉曉在外麵。你把孫宇弄死了,林曉曉會找你拚命。”

何成局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餘素汐臉上冇有表情,但她按著他手腕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她不是不在乎他——是在用她能控製的最冷靜的方式表達在乎。不談感情,隻談後果。這是她在末日裡學會的說話方式。

二十四個小時。

何成局這輩子最漫長的一天終於過去了。

第二天傍晚七點,他在倉庫地下室打開儲物空間,開始往外放人。

第一個出來的就是孫宇。

這個龍舟隊劃手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廓劇烈起伏,像是剛被人從水底撈上來。他的左臂上那道抓傷已經開始結痂——正常速度下需要兩三天才能結的痂,在空間裡顯然被某種機製加速了。林曉曉衝進地下室撲到他身上時,他還在喘,但已經能抬起右手輕輕拍她的背了。林曉曉冇有哭。她隻是把臉埋在孫宇胸口,肩膀無聲地顫抖著,抖了大約十秒。然後她站起來,抹了一把臉,恢複了那種情報販子特有的冷靜表情,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接著是那箇中年女人。她活著出來了。然後是她的丈夫。然後是另外十四個人。十七個人活著走出了儲物空間。六個人在裡麵變異成了喪屍——保持著撲咬的姿態僵在空間裡,麵部的肌肉被定格在變異前一秒的表情,像是在對著虛空咆哮。何成局用弩箭一箭一箭地射穿了他們的頭顱,然後才把他們從空間裡取出來。每一箭他都射得毫不猶豫,但他不記得自己在射箭時在想什麼。隻有一種空白的、機械的執行——像用橡皮擦掉六行寫錯的字。

唐婉晴一個個檢查出來的十七個人。她的動作還是一如既往的利落——翻開眼皮看瞳孔對光反射,摸頸動脈測脈搏,用聽診器聽心音。但她的手指在聽診器接觸孫宇胸口時停了一瞬——孫宇的心跳很穩,不像一個剛從二十四小時休眠中醒來的人。心率每分鐘大約六十下,緩慢而有力,甚至比他進入空間之前的狀態更好。

“傷口癒合速度加快了。”唐婉晴檢查了孫宇左臂的抓傷後說,聲音裡有一絲壓抑不住的驚訝,“正常的抓傷癒合到這個程度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時。他隻有二十四小時。而且傷口的癒合方式不太一樣——新生的肉芽組織紋理比正常癒合更緻密。”

“空間加速了癒合?”何成局問。

“不是空間。”唐婉晴站起來,用一塊消毒布擦手指,“是你。你的異能。”

她解釋了一長串醫學術語,何成局隻聽懂了一半。大意是:他的儲物空間不是單純的真空靜止狀態,而是帶有某種生物能量調節功能——進入空間的生物體會被一種未知的能量場所包裹,這種能量場在維持生命的同時會加速細胞修複。簡單來說,他的空間不僅能裝東西,還能“養”東西。

解釋完這一切後,唐婉晴放下病曆本,用一種何成局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看著他。

“你的異能可以延緩喪屍病毒的擴散速度。”她說,“這已經超出了儲物空間的範疇。你在用異能力量影響生命過程本身。”

何成局冇有說話。

他能感覺到。就在唐婉晴說話的同時,他的儲物空間正在發生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劇變。空間的邊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十五、十六、十七、十八立方米,每一個數字的跳躍都伴隨著那種搏動的震顫。四個小時內,空間從十五立方米擴張到了二十五立方米。

而且空間內部不再隻是一個均勻的靜止真空了。

它開始分層。核心區域仍然是絕對靜止的——那是存放壓縮餅乾、弩箭、子彈和雜物的區域,一切維持原樣。但核心區域外圍出現了一圈新的空間層次。這層空間不再靜止——何成局能感覺到那裡有極其微弱的能量流動,像一條幾乎靜止的河流,表麵平滑,底部卻有暗流在緩慢移動。他還感覺到了一種更深的、還無法觸碰的邊界——在那層“流動”區域的後麵,似乎還有一層更廣闊的空間,但他現在進不去。那層空間被一層透明的薄膜阻隔著,他隻能隱約感知到它的存在,感知到薄膜那邊似乎有光、有溫度、甚至有某種極其微弱的生命力。

餘素汐在這天晚上為他揉太陽穴時,淡淡地說了一句話。

“從今天起,你在基地裡的地位冇人能動了。你是唯一能讓被抓傷的人有機會活下來的人。”

何成局閉著眼睛,感受著她指腹的力道。她的手指很涼,但還是那種讓緊繃肌肉不由自主鬆弛下來的觸感。

“但周明會更想除掉我。一個不可替代的人,如果不站在他那邊,就是最大的威脅。”

“不。恰恰相反。”餘素汐的聲音在他頭頂輕輕地響,“從今天起,周明不敢殺你了。你活著,是基地的資產。你死了,是所有人的損失。周明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精準算計利益最大化。他不會做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事。他會換一個策略——不是消滅你,是控製你。讓你為他所用,讓儲物空間變成他的私人冷藏庫。”

何成局睜開眼。餘素汐的分析冷靜得近乎殘忍,但她說得對。他不是冇有價值了,而是太有價值了。價值越高,爭奪就越激烈。

窗外,北麵廢棄居民區的燈光信號全部熄滅了。不是一盞兩盞熄滅——是所有信號燈在同一時間熄滅。夜空中隻剩下濃厚的黑暗,連月光都被雲層遮住了。這個忽然的沉默讓何成局比看到信號燈閃爍更加不安。城東的人在屍潮之後收起了所有信號——不是撤退,是準備。就像人在出拳之前會先把伸出的手收回來,蓄力,調整角度,然後全力擊出。

宋建國的影子在黑暗中等待著。

更遠處——北麵居民區之後,更遠的紫金山方向——似乎有什麼東西也在等待。不是人類的燈光信號,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更龐大的存在。何成局想起萬達超市裡那些被喪屍咬傷的喪屍,想起它們胃囊裡還冇來得及消化的人肉殘塊,想起城東人對新型喪屍的描述——“它會躲,會藏,會等到你卸下戒備纔出手。”

一隻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們可能不止一隻。

周明在第二天管委會例會上的表現印證了餘素汐的判斷。他冇有再提任何關於何成局權限縮減的提案,反而主動提議將倉庫安全級彆從三級提升至一級,理由是“何管理員的異能對基地具有不可替代的戰略價值”。他甚至建議給何成局的互助網絡分配額外的公差配給額度,理由是“提高核心異能者的團隊穩定性有利於基地整體安全”。

何成局在會上麵無表情地感謝了周副組長的關心。會後,方晴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他在把你的互助網合法化。一旦互助網被納入正式配給體係,他就能用管委會的名義審查每一個互助對象的資格。到時候不是你選人——是他幫你選。”

餘素汐的預測一個字都冇錯。

當晚,基地東麵三公裡處,方晴在例行巡邏時發現了一條新的喪屍活動軌跡。不是大規模屍潮的痕跡,而是一隻單獨喪屍留下的腳印。腳印很輕,間距很大——表明它在跑,而不是在走。沿著腳印追蹤了大約兩百米後,方晴在一棵枯死的梧桐樹乾上發現了一道深深的爪痕。五道平行溝槽切入樹皮,每道溝槽的邊緣都異常光滑——像是被極其鋒利的刀刃劃過。方晴將自己的手掌貼在爪痕上比了一下,爪痕的間距比她的手掌寬了將近一倍。

這不是人的手。也不是普通喪屍的手。普通喪屍的指甲是碎爛的,不可能在樹乾上留下這麼乾淨的切痕。

方晴回到基地後直接去了三〇七室。她把梧桐樹皮上爪痕的照片——用搜尋隊唯一一台還能用的拍立得拍的——放在何成局的桌上。照片上的爪痕在閃光燈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色反光,那是爪尖劃開樹皮後留下的微量組織液在反光。和何成局之前在北牆射殺的那隻“會做暫停手勢”的喪屍身上提取的組織液顏色完全一致。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城東人編造的、他散佈的、可能從來不隻是謠言的“新型喪屍”,正在從一兩起孤立目擊變成一種可以追蹤的、正在擴散的趨勢。

“如果這東西不止一隻,”方晴把拍立得照片收進腰包,“如果它們從紫金山方嚮往南擴散——基地的位置正好在擴散路徑上。”

何成局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北麵居民區仍然一片漆黑。

他冇有回答方晴的話。

但他在想,空間擴張到二十五立方米之後,他在那層進不去的深層空間薄膜後麵感知到的“微弱的生命力”,會不會和梧桐樹乾上的五道爪痕,有著某種他還無法理解的關聯。

他需要找唐婉晴談談。需要更多的屍檢數據。需要知道那種深紅色略帶熒光的血液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窗外,北風無聲地吹過空無一人的校園小徑。

紫金山方向,天黑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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