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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四十九章:城東倖存者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 校園門口

這次不是半夜fanqiang,不是留手套、留血跡、留信號燈,而是大白天,從正門走進來的。一共六個人。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迷彩服,鬍子颳得很乾淨,露出一張被日光和風雨磨得粗糙但線條硬朗的臉。他笑起來的時候牙齒很整齊,不是末日後那種缺了牙用牙齦咀嚼留下的爛牙,而是保養得當的、末日前定期洗牙纔會有的整齊齒列。

“宋建國。”他站在基地北門口,對著哨塔上的大劉自報姓名,語氣像是在簽一份商業合同,“城東倖存者群體聯絡人。我想和你們管委會談談合作。正式的,麵對麵的那種。”

大劉從哨塔上低頭看了他十秒。然後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話:“告訴何成局,他等的人來了。”

管委會緊急會議在二十分鐘後召開。宋建國一行六人被安排在圖書館一樓的一間空教室裡等候,門口站著四個防禦組的人,表麵上是保護,實際上是監視。何成局經過那間教室門口時,透過門上的小窗往裡看了一眼。宋建國正坐在一張學生課桌後麵,姿態放鬆,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像一個等待麵試的求職者。他帶來的五個人分散在教室各處——兩個年輕人站在窗邊,目光不斷掃視走廊,腰後鼓鼓囊囊,多半藏著武器;一個女人和一個老頭坐在角落裡,看起來像是普通倖存者,但何成局注意到那個老頭的虎口上有一圈厚厚的老繭,是長期握鏟子或鐵鍬纔會磨出的繭;還有一個少年蹲在牆角,手指在地上劃拉著什麼,看起來最不起眼。

但何成局看到那個少年的指關節。骨節突出,表皮粗糙,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角質——這是長期赤手空拳擊打硬物訓練留下的痕跡。不是普通少年。這六個人裡,至少有四個是戰鬥人員。宋建國帶了一支小型突擊隊來談判。

會議室裡,管委會七名成員全部到齊。大劉坐在門邊,皮膚雖然冇有金屬化,但肩膀的肌肉在衣服下緊繃著,像一頭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熊。方晴靠在牆上,砍刀橫在膝頭,那根永遠不點的煙叼在嘴角。唐婉晴破天荒地穿了一件乾淨的白大褂——之前的白大褂在屍潮中沾滿了血,這件是從醫療隊庫存裡翻出來的備用件,上麵還有疊放的摺痕。張磊坐在角落裡,眼鏡擦得很乾淨,手指在桌麵上無聲地敲著。劉姐和小陳坐在周明兩側,表情木然。

何成局坐在方晴旁邊,弩放在腳邊。他環顧了一圈會議室裡的人,最後把目光落在周明身上。周明的臉上掛著一種他熟悉的、剋製而禮貌的微笑——那種後勤處副處長麵對來談采購合同的供應商時的標準表情。看不出緊張,看不出期待,什麼都看不出。

“讓他們進來。”大劉說。

宋建國走進會議室時,先是環顧了一圈在場所有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大約一秒。然後是那個微笑——不是討好的笑,而是自信的、準備好了所有答案的笑。他帶來的五個人隻有兩個跟著進了會議室——那個虎口有老繭的老頭和那個指關節有厚繭的少年。另外兩個年輕人和那個女人留在了走廊裡,由防禦組盯著。

“感謝貴基地在如此艱難的時刻願意坐下來談。”宋建國在會議桌對麵坐下,十根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姿態從容,“首先,我對十二天前的屍潮表示慰問。你們損失了人手,我們也損失了——屍潮波及的範圍比預計的要廣,城東舊廣播電視塔附近的喪屍也被捲進去了一部分。我們有三個人在撤離中失聯。這是雙方的損失。但也正因為如此,我更加確信一件事——在新型喪屍出現、屍潮頻發的局麵下,各自為戰是死路。合作是唯一的生路。”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後是一份手寫的合作提議書。字跡工整得不像手寫,像是用尺子比著一筆一劃寫的。何成局遠遠掃了一眼,看到“資源共享”“技術交換”“共同防禦”幾個關鍵詞,每個詞下麵都有詳細的條款說明,格式規範得像是末日前某份zhengfu部門的公函。

“具體內容很簡單。”宋建國說,“我們有技術——無線電工程師可以修複廣播電視塔的發射器,建立覆蓋全城的廣播係統。有了廣播,我們就能聯絡江寧區所有散落的倖存者,壯大力量。你們有物資——萬達超市的存貨加上何管理員的儲物空間保鮮能力,足夠支撐一箇中型據點的運轉。我們各取所需。”

“你們有多少人?”方晴問。

“二十二個。”

“戰鬥力呢?”

宋建國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驕傲。“這麼說吧,我們能活到現在,靠的不全是運氣。我們有專業背景——退役武警、野外生存教練、電子工程師、外科醫生。城東團隊裡能戰鬥的人員不少於十五個,其中有四個在末日之前接受過係統的軍事或準軍事訓練。剩下的非戰鬥人員是技術人員和家屬。我們的結構比你們更精簡——冇有管委會,冇有投票,所有決策由我和另外兩個核心成員商量決定。”

“所以你們是獨裁體製。”方晴說。

“是效率優先。”宋建國不卑不亢,“末日不講民主。講的是誰能在喪屍嘴裡多搶一口吃的。我們活過了三個月,損失的人數不到你們的三分之一,這本身就是證明。”

方晴冇有反駁。

“你們想要多少物資?”周明開口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說話,聲音很平穩,像是在問供應商報價。

“五百公斤食物、二百升柴油、以及一批醫療用品。”宋建國說,“這是啟動發射器的成本。發射器修複需要的柴油量精確到一百八十升——這是趙默上次通過頻道七告訴我的數字,應該準確。另外二十升是備用。食物是維持工程期間我方人員的基本配給。醫療用品用於治療我們最近在一場遭遇戰中受傷的隊員。”

“什麼遭遇戰?”何成局問。

宋建國的表情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和上次他在居民區門口被問到晶體時那種真實的困惑相似。不是緊張,而是回憶某個不愉快記憶時不由自主的僵硬。

“新型喪屍。”他說,“上週我們一個三人搜尋小隊在舊廣播電視塔北麵的廢棄倉庫裡遇到了一隻。就一隻。但那隻喪屍——和你們目擊到的一樣——會跑,會藏,會在掩體後麵等。它咬死了我們兩個人,第三個人逃回來時精神幾近崩潰。他描述了那隻喪屍的行為模式,和你們萬達報告的內容高度一致。”

何成局和方晴交換了一個幾乎不可見的眼神。萬達報告的內容是他們編的。宋建國在重複他們編造的謊言。要麼他真的遇到了新型喪屍,要麼他在配合他們的謊言——而後者的可能性,需要他和周明之間有非常緊密的資訊交換才能實現。

“五百公斤食物。”大劉皺眉,“那是我們基地一週的配給量。”

“但回報是覆蓋全城的廣播係統。”宋建國不緊不慢地說,“有了它,你們能聯絡到的倖存者遠遠超過五百公斤食物能養活的人數。這是投資,不是消費。”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張磊的指關節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又停了。劉姐端起杯子喝水,杯沿在她嘴唇上停了太久——說明她根本冇在喝水,隻是在用杯子掩飾表情。小陳低頭翻著一本賬簿,翻頁的速度太快,不像在查數據,像是在假裝忙碌。

何成局在桌下碰了碰方晴的腳。女武警麵無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他們約定好的信號。敲一下是“同意”,兩下是“反對”,三下是“對方戰鬥力可能比預估的高,謹慎應對”。

“我們需要時間考慮。”張磊說。他的聲音很輕,但會議室足夠安靜,每個人都聽到了。

“當然。”宋建國站起來,禮貌地點頭,“我們會在外麵等。另外,為表誠意,我們帶來了一份禮物。”

他示意身後的少年。那個指關節長滿繭子的少年從揹包裡取出一台拆開的對講機、幾根電線和一塊電路板。對講機的外殼上有磨損的痕跡,但內部零件保養得很好,電路板上的焊點還在反光,顯然是最近才檢修過的。

“頻道七。”宋建國說,“我們一直在用這個頻道進行短距通訊。如果貴方決定合作,可以用對講機直接聯絡我們。我們的人會在頻道七上二十四小時值守。”

城東的人被帶回那間空教室等候之後,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方晴第一個開口。她把砍刀從膝頭拿起來,刀鞘磕在桌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二十二個人,至少十五個有戰鬥力,四個有軍事背景。他們搬到了北麵居民區,距離我們不到一公裡。宋建國今天帶了六個人進來,其中四個是戰鬥人員。這不是談判團,這是武裝偵察隊。他剛纔說話的時候,那個少年一直在盯著大劉的拳頭看——說明他們在評估我們的異能者。”

“但他的合作提議在邏輯上成立。”周明不急不緩地說,“全城廣播係統是戰略性資產。有了它,我們就不再是困在校園裡的一小撮人。我們可以聯絡軍隊、聯絡其他大型倖存者據點——這是走向重建秩序的第一步。五百公斤食物和二百升柴油,換一個覆蓋全城的廣播係統,這個交易在末日前算虧,但在末日後是暴利。”

“交易的前提是宋建國說的是真話。”何成局說,“但我們無法驗證。他說他們有工程師——我們冇見到。他說有外科醫生——我們也冇見到。他說發射器可以修複——趙默不在現場,無法評估真偽。他帶來的那台對講機,效能參數趙默還冇測。在所有關鍵資訊都無法驗證的情況下,一次性付五百公斤食物,等於把我們一個星期的口糧押在一個陌生人的承諾上。”

“那你的意思是?”唐婉晴問。

“合作可以。但要改條件。”何成局站起來,走到會議室前麵的白板旁——那是末日前老師用來寫板書的移動白板,現在被管委會用來記錄會議要點。他拿起一支乾涸了一半的白板筆,在上麵寫了三條。

“第一,不一次性付物資。按進度分批提供。宋建國派工程師到我們基地修設備,需要的柴油和零部件按周配給。每完成一個階段性目標——天線豎起來了、信號輸出正常了、第一段廣播發出去了——交付相應比例的物資。他拿不出成果,就拿不到下一批。”

“第二,雙方互相派人。他們派工程師和一名醫療人員進基地,我們派兩個人去城東據點。方晴帶隊去,另外一個名額我推薦孫宇。互相派人的目的是相互驗證——我們的人親眼看看他們到底有冇有二十二個人、有冇有醫生、有冇有發射器的核心部件。他們的人在我們眼皮底下工作,想偷懶或搞破壞也難。”

“第三——”何成局在白板上寫了一個大字——“延期”。“最終交易條件在互相派人驗證完成後重新談判。宋建國今天說的五百公斤和二百升隻是初步報價。驗證之後,我們掌握的資訊更多,談判地位更強,條件可以再壓。”

方晴敲了兩下膝蓋——兩下,同意。

大劉舉手。“我同意何成局的方案。但有一個條件——互相派人期間,基地進入二級戰備。所有休假取消,防禦組從兩班倒改為三班倒。城東來的工程師和醫療人員必須在指定區域活動,不能靠近倉庫,不能接觸異能者名單。如果他們在基地內任何未經授權的區域出現,立即控製。”

唐婉晴點頭。“醫療方麵,我可以接收他們派來的醫療人員。但我需要一個人全程陪同——我建議林曉曉。她有後勤和醫療雙重聯絡經驗,能判斷對方的醫療水平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張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麵上一動不動,眼鏡片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看不清他眼裡的表情。

“我支援。”他最終說,“但我想加一條——城東來的工程師在基地期間,趙默全程陪同。技術上隻有趙默能判斷對方有冇有在裝。”

劉姐和小陳看向周明。

周明的臉上依然掛著那個平靜的微笑。他把麵前的賬本翻開又合上,動作不緊不慢。

“何管理員的方案很周全。”他說,“我原則上支援。但有一個細節需要調整——物資的發放由誰負責?如果按進度分批配給,誰來覈定每個階段的進度是否達標?趙默一個人說了算?還是需要管委會投票?”

何成局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問得很精準——精準到了痛處。誰覈定進度,誰就掌握了物資發放的閘門。如果覈定權在周明手裡,他可以在任意一個階段卡住物資,用“進度不達標”為由逼迫何成局讓步。

“由趙默和方晴聯合覈定。”何成局說,“趙默負責技術指標——信號強度、覆蓋範圍、廣播清晰度。方晴負責安全評估——城東人員的行為是否合規、有無異常活動。兩人都簽字,物資才能發放。任何一人駁回,物資暫扣。”

“那你呢?”周明問,“何管理員在合作中扮演什麼角色?”

“倉庫管理員。”何成局說,“我隻管物資進出。不管覈定。”

這句話讓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周明看著他,他也看著周明。兩個人在沉默中對峙了大約三秒。然後周明移開了目光——不是退縮,而是像下棋時把棋子移動到一個更有利的位置。

“我冇意見。”周明說。

投票結果:七票全票通過。宋建國被重新請進會議室時,方晴代表管委會宣佈了修正後的合作方案。宋建國聽完,冇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份被修改過的合作提議書——何成局用紅筆在上麵劃掉了“一次性付”四個字,在旁邊寫上了“分階段按進度配給”——然後抬起頭,笑了笑。

“你們很謹慎。”他說,“這是對的。在末日裡,謹慎比慷慨活得更久。”

“那你們接受?”方晴問。

“接受。”宋建國站起來,伸出手,“明天我派工程師和醫生來。他們會在基地待一週。同一天,歡迎方隊長和孫宇副手來城東做客。我們會用招待貴客的標準接待他們。”

方晴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的手在會議桌上短暫交握,然後同時鬆開。何成局注意到一個細節——宋建國握手時手指併攏、虎口緊貼、力道均勻,是標準的軍人式握手。他說的“退役武警”背景,至少在他自己身上是真的。

“還有一件事。”宋建國收回手時,像是忽然想起來一樣,用不經意的語氣問道,“你們在屍潮之後,有冇有在圍牆外麵發現一些異常痕跡?比如爪痕之類的?”

會議室的溫度似乎驟然降了幾度。

“什麼樣的爪痕?”何成局問。

“五道平行溝槽。”宋建國用手指在桌麵上比劃了一下,“間距大約這麼大。切入麵很光滑,不是普通喪屍能留下的。我們第一次遇到新型喪屍的倉庫外牆上就有這種爪痕。你們如果有發現,最好提前做好防禦準備。一隻不可怕——我們三個人死兩個主要是被偷襲。但如果不止一隻,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何成局冇有告訴他方晴在梧桐樹乾上拍到的那張照片。

送走城東六人後,方晴帶著搜尋隊護送他們到北門口。何成局站在圖書館二樓窗戶後麵,看著宋建國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北麵居民區的方向。他注意到那個指關節有繭子的少年在走出北門時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哨塔,不是看防禦組,而是在看圖書館。在看這棟存放著基地全部物資的建築物。

何成局轉身下樓,回到三〇七室。

“談得怎麼樣?”餘素汐正坐在床沿整理物資清單,司姚姚趴在桌上拆卸那把小號弩——她現在能在兩分鐘內完成完整拆裝,不需要看任何說明書。

“接受了。明天交換人質。”何成局把會議經過簡要說了一遍。說到宋建國握手時,餘素汐停下了手中的筆。

“他握手的方式是標準的軍人式?”

“方晴也是這麼握的。她覺得對方至少有一個退役武警——就是宋建國本人。”

“那他在居民區門口對你說的‘初次見麵’就更可疑了。”餘素汐站起來,走到窗邊,“上次你去居民區見他,他說他和周明是末日後第一次見麵。但如果他和周明在末日前就有金錢往來——通過賙濟的空殼公司——那他在居民區門口就是在撒謊。今天他主動進基地談判,麵對周明時的表現怎麼樣?”

何成局回想了一下。宋建國進會議室時環顧了一圈所有人,目光在周明臉上停留的時間和在其他所有人臉上一樣——大約一秒。不多不少。周明發言時,宋建國的表情也冇有任何變化,保持著他那種禮貌而自信的微笑,像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意見。

“冇有任何異常。”何成局說,“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刻意排練過的。”

餘素汐點頭。“柳如煙那邊有新進展。你最好親自去一趟。”

何成局在醫療隊物資室找到了柳如煙。她正坐在一堆醫療用品箱子中間,麵前攤著一本筆記本和幾份手抄的賬目記錄。她的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露出瘦削但線條流暢的小臂,手指上沾著鋼筆水的藍黑色墨跡。

“來了?”她抬起頭,把一份記錄推到他麵前,“賙濟那個賬戶的後續轉賬,我查到了。末日爆發前三天——就是十一月十八號——賙濟從他名下那個空殼公司的賬戶裡轉走了十七萬。轉入賬戶的戶主不是宋建國。是一個叫陳芳的女人。”

“陳芳?冇聽過這個名字。”

“我在基地的倖存者登記名冊裡查過了。冇有陳芳這個人。她不在基地。但我在管委會的家屬登記表裡找到了這個——”柳如煙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上麵抄錄著一段文字,“周明的配偶欄。周明,男,四十四歲,配偶姓名——陳芳。兩人於二〇一一年在江寧區民政局登記結婚。”

何成局接過筆記本。黑色鋼筆水抄錄的幾行字,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柳如煙寫字的方式和她講課一樣,一筆一劃,條理分明。周明的配偶叫陳芳。末日爆發前三天,賙濟把十七萬轉到了陳芳名下。一個後勤處副處長,一個廣電局工程部主任,一筆末日前三天才完成的轉賬。這不再是業務往來的範疇了。

“轉賬發生在末日爆發前三天。”他說,“賙濟是周明的侄子。陳芳是周明的妻子。賙濟轉錢給陳芳,等於周明左手倒右手。但這筆錢本身來自宋建國的廣電局——是宋建國批給賙濟公司的預付款。所以資金流向是:廣電局公款→賙濟空殼公司→周明妻子的私人賬戶。”

“宋建國批了這筆預付款,說明他知道這個空殼公司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這家公司是賙濟的。”柳如煙合上筆記本,“但資金最終的落腳點是周明的家庭賬戶。如果宋建國不知道這個終點站,他就是被周明叔侄利用了——用公款xiqian進私人腰包。如果他知道,那三個人就是利益共同體。”

“無論是哪種可能,周明和宋建國之間的關係都不是‘末日後偶然重逢’。他們在末日前就已經通過這筆錢綁在了一起。賙濟死後,知道這筆錢全部來龍去脈的隻剩兩個人——周明和宋建國。”何成局說。

柳如煙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不戴眼鏡時,她的眼睛輪廓清晰,睫毛很長,眼神裡帶著一種末日前或許也曾柔和過的光。但她接下來說的話一點都不柔和。

“你可以用這條資訊做兩件事。第一,私下透露給宋建國——告訴他你知道了陳芳的名字。如果他緊張,說明他之前不知道資金的最終去向,也就是被周明玩了。第二,在管委會上公開提出這筆轉賬的存在——但不要點名陳芳——給周明製造壓力。他在壓力下一定會聯絡宋建國對口供,這時候你通過頻道七的監聽就能抓到他們私下串通的證據。”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餘素汐教你的?”

“不是。”柳如煙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神恢複了講台上那種平靜而銳利的光,“末日之前,我教過一門課叫《英美文學中的陰謀敘事》。從莎士比亞到品欽,所有陰謀的套路無非兩種——資訊不對稱和信任崩塌。周明和宋建國的關係建立在資訊不對稱上——宋建國不知道周明拿他批的公款洗了多少錢進自己腰包。把不對稱消除掉,他們的信任就會崩塌。”

“餘素汐說你是a級。”何成局說,“她低估你了。”

柳如煙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當晚,方晴在出發去城東之前,獨自來到倉庫地下室找何成局。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迷彩服,砍刀磨過了,刀刃上的缺口都用磨刀石仔細打磨過,shouqiang彆在腰後。她的表情比平時更沉——不是緊張,是一種大戰前的專注。

“明天我帶孫宇去城東。一週之內,我會把他們據點裡的每一個房間、每一個人、每一件武器都摸清楚。”方晴靠在倉庫鐵門上,“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一週後我冇回來——如果我們在城東出了事——不用來救。直接動手。”

何成局冇有說話。

“這不是烈士精神。”方晴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這是止損。城東的戰鬥力不低,如果他真想吞我們,硬拚不是最好的策略。你有餘素汐的情報網,有柳如煙的金融證據,有大劉的防禦組。這些牌打好了,周明和宋建國聯手也翻不了天。但如果為了救我和孫宇,你把主力派出去,基地空虛——那纔是正中了他們下懷。”

“我答應你。”何成局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

“活著回來。你欠我十七發子彈的槍法課。”

方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把那根永遠不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放在何成局手裡。“這煙給你。末日前捨不得抽,末日後更捨不得。等我回來再還我。如果我不回來,你替我在我墳前點了。”

她轉身走上地下室的樓梯,軍靴在水泥台階上敲出沉悶的回聲。

何成局看著手裡的那根菸。煙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過濾嘴被她用牙咬出了一圈淺淺的凹痕。他把煙收進儲物空間最核心的靜止區域,放在那盒還冇拆封的比利時巧克力旁邊。

第二天清晨,方晴和孫宇坐上一輛改裝校車,跟著宋建國的六人返回城東居民區。同一天,城東派來的工程師和醫療人員進入基地——一個叫老白的無線電工程師,五十多歲,戴著厚如瓶底的眼鏡,說話帶著江寧本地口音;一個叫秦姐的女醫生,四十出頭,方臉盤,手指粗短有力,像是常年做外科手術的人。

趙默全程陪同老白在圖書館頂樓組裝發射器。林曉曉陪同秦姐在醫療隊交接醫療數據。方晴和孫宇出發後,大劉把防禦組值班表從兩班倒改成三班倒,北牆哨塔增派了兩個人,東牆加設了沙袋掩體。

一切都在有序運轉,像一台被精心校準過的機器。

但何成局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不是關於周明——他已經基本摸清了周明的底牌和行為模式。是另一種不安。和異能有關。

當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他站在一片灰色的平原上。地麵是乾裂的黑色泥土,頭頂是低垂的灰色雲層,冇有日月星辰,光線來自四麵八方,均勻而冷漠。遠處站著一排人。二十三個人,麵朝他,站成一排。他們的眼睛全部是黑色的——冇有眼白,冇有瞳孔,隻有純粹的、吸收了所有光線的黑色。他們同時對他咧嘴微笑,然後開口說話。

“晶體。收集晶體。”

何成局驚醒時渾身冷汗,餘素汐被他的動作驚醒,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你發燒了?”

“冇有。”何成局坐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做了個夢。”

他冇有描述夢境的內容。但他在黑暗中展開儲物空間,檢查了那塊灰白色的晶體碎片。碎片仍然安靜地懸浮在空間中央,周圍的能量漩渦旋轉得更加穩定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環狀帶,像土星的光環一樣環繞著晶體碎片緩慢旋轉。他能感覺到碎片在吸收空間裡的能量,極其微量,但持續不斷。

這種感覺——這種能量流動的感覺——和他在方晴拍立得照片上看到的那種爪痕組織液的青白色反光,在某個層麵上產生了共鳴。他無法用語言描述這種共鳴,但他能感覺到。

窗外的月光灑在三〇七室的地麵上,鋪成一片慘淡的銀白色。何成局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明天方晴到城東後會用對講機回報第一次平安信號。明天周明在接到城東合作新進展後會做出下一步動作。明天林曉曉會遞來秦姐在醫療隊的第一份行為評估報告,趙默會給出老白的技術能力初步判斷。

窗外,北麵居民區的方向,方晴和孫宇或許正坐在城東據點的某個房間裡,在煤油燈下記錄第一份觀察報告。紫金山方向,夜風帶著鬆濤的低嘯聲拂過空無一人的山路,某種進化了三個月的生物正在暗處緩慢地、有目的地移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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