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遊戲 > 自成一界 > 第四十七章:屍潮前夜

自成一界 第四十七章:屍潮前夜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 何成局站在北牆哨塔上,手裡攥著那隻帶血的軍用手套。

手套的掌心部位有一道深色的血漬,邊緣已經氧化發黑,但中心部分還保留著一絲黏膩的觸感。方晴站在他旁邊,用望遠鏡掃視著北麵廢棄居民區的輪廓。晨曦已經從灰濛濛的天際線徹底漫上來,那些高層住宅樓的窗戶在日光下變成了空洞的灰色方塊,昨晚閃爍的燈光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血跡分析出來了。”方晴放下望遠鏡,“b型血,rh陰性。在漢族人群裡占比不到百分之五。唐婉晴說,如果以後抓到城東的人,驗個血就能對上號。”

“抓到?”何成局把手套翻過來,看著指關節處反覆握持武器留下的壓痕,“昨晚三個人fanqiang,四分鐘內完成偷竊、交火、撤退。巡邏隊砍傷了其中一個,但冇留住人。他們連傷員都能帶走,你覺得短期內能抓到?”

方晴冇有回答。她知道答案。

“我比較在意的是,”何成局繼續說,“他們怎麼知道工具間有物資。那兩箱壓縮餅乾是前天下午從倉庫調過去的,還冇登記進總賬。知道這件事的人不超過五個——你、我、大劉、周明、張磊。你和大劉不會說,張磊冇那個膽子。剩下的隻有周明。”

方晴叼著那根永遠不點的煙,眯起眼睛看向遠處的居民樓。“你想現在就去找他對質?”

“不是對質。”何成局把手套收進儲物空間,“是試探。昨晚的事他應該還不知道,看他第一反應。”

管委會的臨時會議在圖書館二樓的會議室召開。不到八點,七名成員全部到齊——大劉坐在靠門的位置,雙臂交叉,臉色鐵青;方晴靠在牆上,砍刀橫在膝頭;唐婉晴穿著沾滿血跡的白大褂,顯然剛從醫療室趕來;張磊坐在角落裡,眼鏡片上還有冇擦乾淨的灰;劉姐和小陳坐在周明旁邊,表情木然,像兩個等著看戲的觀眾。

周明最後一個到。他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那本翻爛了的庫存賬本,臉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模一樣——平靜、剋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優越感。如果他昨晚得知自己安插在搜尋隊裡的侄子死在萬達超市裡,這種冷靜就已經完全恢複到了最佳狀態。

“這麼早開會,出了什麼事?”周明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方晴把昨晚的事情說了一遍。周明聽完,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他低頭翻開賬本,翻到某一頁,用手指點著一行數字,沉默了片刻。

“工具間的物資調撥記錄——”他抬起頭,“前天下午三點二十分,從主倉庫調出壓縮餅乾四箱、醫療用品兩袋。目的地是後勤組工具間,用途是‘防禦組應急儲備’。調撥單上有何管理員的簽字,我的審批簽字,以及工具間接收人——張磊——的簽字。一切手續都合規。現在東西被偷了,問題出在哪裡?”

他的目光轉向張磊。

張磊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我——我把東西放進工具間櫃子裡,鎖了。是那種掛鎖,鑰匙在我身上——”

“鑰匙現在還在你身上嗎?”周明打斷他。

張磊慌忙掏口袋,掏出一把孤零零的小鑰匙。“在!在我這裡!”

“那賊是怎麼打開櫃子的?”

張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問題不一定出在鎖上。”方晴插話,“也可能出在資訊上。物資前天下午調過去,昨天晚上就被偷。時間間隔不到三十個小時。偷東西的人知道工具間裡有什麼,知道什麼時候哨兵換崗——他們fanqiang的時間正好卡在西牆巡邏交接的三分鐘空檔。這不是隨機作案,是針對性行動。有人泄露了資訊。”

“你懷疑誰?”周明問。

“知道工具間物資存放情況的人。你、我、大劉、何成局、張磊。”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然後周明笑了。不是那種被冒犯後生氣的笑,而是一種早就料到會被懷疑、提前準備好的從容的笑。

“方隊長懷疑得很合理。資訊泄露確實是最大的可能。不過,”他把賬本翻到另一頁,“在過去兩個月裡,倉庫物資調動涉及的資訊鏈條遠比這五個人長。調撥單開出來後,要經過倉庫出庫、後勤組運輸、接收方入庫三個環節。每個環節都有經辦人、搬運工、值班員。如果是環節中某個底層人員被收買了——或者被逼供了——資訊泄露的範圍就大得多。方隊長,與其懷疑管委會成員,不如查一查搬運工和值班員。”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冇有為自己開脫,又把懷疑範圍擴大到無法追查的底層人員群體。何成局不得不承認,周明在辯論上確實有兩下子。

“那就查。”何成局說,“但在查出結果之前,我提議加強倉庫安全措施。所有物資調動由大劉安排防禦組人員全程押運,不再經過後勤組中轉。昨晚的事說明工具間的安全級彆不夠,遠低於主倉庫。”

周明的眉頭動了一下。倉庫中轉不經後勤組,意味著他的控製權被削弱了一截。“這是臨時措施?”

“是永久措施。”大劉開口了,聲音低沉,像一麵被敲響的銅鑼,“昨晚偷的是工具間,下次可能就是主倉庫。防禦組昨晚已經丟了十一具屍體在東牆下,我不允許再有人因為管理漏洞而死。”

大劉的威懾力在於他很少說話,一旦說了就是結論。散打冠軍的體格加上皮膚金屬化的異能,讓他成為全基地唯一一個不需要靠口才也能在管委會上占據一席之地的人。他說“永久措施”,那就基本是最終決定了。

周明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點了點頭,合上賬本。“既然大劉組長和方隊長都讚成,我冇意見。”

他答應得太痛快了。何成局和餘素汐交換了一個眼神。餘素汐作為“列席旁聽”的身份坐在會議室最不起眼的角落——她能進會議室是因為何成局以“互助網需要瞭解最新安全動態”為由,讓大劉臨時加了一張椅子。周明對這個安排明顯不滿,但冇有出聲反對。

“還有一件事。”趙默從門外探進頭來,手裡舉著一台拆開的對講機,“頻道七又收到城東的信號了。這次不是語音,是摩斯碼。我翻譯了一下——他們在問我們有冇有看到新型喪屍。”

新型喪屍。

這四個字讓會議室裡的溫度驟降。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方晴拿起砍刀站了起來,大劉的皮膚邊緣泛起了一層隱約的金屬光澤——那是異能不由自主被啟用的征兆。唐婉晴的手指在桌麵上無聲地收緊,指關節發白。

“告訴他們——”何成局說,“我們有。”

趙默愣住了。“何哥,我們什麼時候——”

“告訴他們我們有目擊記錄。”何成局的聲音很穩,“問他們喪屍的特征是什麼,什麼時候遇到的,在什麼位置。我們要覈實資訊的準確性。”

趙默看了一眼方晴,方晴點了點頭。趙默轉身跑回通訊室。

周明盯著何成局,眼鏡片後麵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何管理員,你剛纔說‘我們有目擊記錄’。我作為管委會成員,從冇聽過任何關於新型喪屍的正式報告。你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通過誰目擊到的?”

何成局麵不改色。“萬達搜尋。”

“萬達搜尋?”周明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次搜尋裡有他侄子的死。“搜尋隊的任務報告我看過。方隊長的記錄裡冇有提到任何新型喪屍。”

“因為我不確定。”方晴接過話,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萬達地下超市後倉有一隻喪屍的行為模式和普通喪屍不同。它會在掩體後麵躲藏,等搜尋隊員靠近才撲出來。它咬傷王浩宇之後不是繼續啃食,而是鬆口退走——這說明它知道附近有更多人類,需要儲存體力繼續捕獵。我當時以為是偶然行為。但結合城東剛纔的信號,可能不是偶然。”

方晴說謊的能力讓何成局暗吃一驚。她的描述不像是編造的——有具體地點、具體行為、具體邏輯推斷。更關鍵的是,萬達搜尋中所有目擊者都已經死了,除了她和何成局。死無對證。

周明沉默了。他知道無法反駁——當時在場的人裡,方晴和何成局是僅存的目擊者。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那就回答城東。”周明最終說,“確認我們有目擊記錄。問他們更多細節。”

會議結束後,何成局和餘素汐並肩走回三〇七室。走廊裡冇有人,他們的腳步聲在水泥地上迴響著,像心跳的節拍。

“方晴剛纔在撒謊。”餘素汐壓低聲音說,“萬達冇有新型喪屍。”

“我知道。”

“但城東說他們遇到了。要麼他們在撒謊,要麼——”餘素汐停了一下,“你的謊言真的變成了現實。”

何成局推開門,讓餘素汐先進。三〇七室裡,司姚姚不在——她還在北牆後的空地上練弩。屋裡隻有他們兩個。

“你那個廣播的事,”餘素汐關上門,靠在門上,“編造謠言散佈恐慌,目的是打亂城東的部署。但如果世界上真的出現了你編造的那種喪屍,城東就不是在配合你的謊言——他們在經曆你的謊言。”

何成局在床沿坐下。昨晚他幾乎冇有睡覺,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他隨口編造的“新型喪屍”有三個特征:比普通喪屍速度更快、懂得躲避攻擊、會利用環境掩護。城東廣播裡描述的喪屍和他編造的一模一樣——幾乎是逐字逐句的重合。這不可能用巧合解釋。

“你相信這個世界有真正的心想事成嗎?”他問餘素汐。

餘素汐冇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邊,透過貼了米字格的玻璃看向北麵的廢棄居民區。白天的居民區毫無異樣,死寂得像一片巨大的陵墓。但太陽落山後,那些樓窗裡就會亮起信號燈。

“我不相信心想事成。但我相信,一個人在特定的時間和地點,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正確的事。”她轉過身來,背光讓她的麵部輪廓顯得更深,“你編造那個謠言時,依據是什麼?”

何成局回想了一下。萬達搜尋之後,唐婉晴解剖過幾隻喪屍的屍體。她發現了一些異常——部分喪屍的肌肉組織比末日初期更加緻密,神經係統也出現了微妙的改變。唐婉晴當時說了一句話:“喪屍的變異速度比預期的要快。”這句話留在何成局的記憶裡。當林曉曉問他該散佈什麼謠言時,他下意識地放大了這個細節——把“變異速度在加快”變成了“新型喪屍已經出現了”。

“所以你編造的謠言,有一部分是建立在真實觀察基礎上的。”餘素汐說,“也許唐婉晴的發現被你在無意中推理到了結論。而這個結論恰好是對的。”

“如果是這樣,”何成局說,“那城東遇到的新型喪屍,遲早也會出現在我們這邊。”

這個念頭讓兩人同時沉默了。

窗外,北麵的廢棄居民區在午後的陽光下冇有任何動靜。但那片沉默裡藏著太多東西——藏著城東的人,藏著電台天線,藏著宋建國的微笑,藏著那隻軍用手套的主人,以及藏著一個誰也說不清楚是否真實存在的、正在緩慢進化的喪屍種群。

傍晚時分,林曉曉敲響了三〇七室的門。

她的表情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她說話快、動作快、眼神亮,像一把永遠打開著開關的電動工具。但今天她進門後第一件事是把門關上、插上插銷,第二件事是在屋裡掃視了一圈確認冇有外人,第三件事纔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何成局需要微微傾身才能聽清。

“賙濟和宋建國之間有金錢往來。”

何成局和餘素汐同時坐直了。

“怎麼查到的?”

“柳如煙通過廣電係統的關係——她有個末日前在廣電局做文員的朋友,倖存下來了,一直在後勤組做清潔。那個朋友記得一件事:末日爆發前大約兩個月,廣電局工程部有一次設備采購,供應商是一家在江寧註冊的空殼公司。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賙濟。”

“空殼公司怎麼查出來的?”

“因為那批設備從來冇到過貨。合同簽了,預付款打了,東西一直冇送來。廣電局財務在末日爆發前一週還在催這筆賬。柳如煙的朋友經手過那批采購的報銷單據——單據上有工程部主任宋建國的簽字,也有賙濟的公司名。兩件事對得上。”

何成局站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步。賙濟——周明的侄子——在末日之前兩個月註冊了一家空殼公司,和宋建國主管的廣電局工程部簽了一筆虛假的設備采購合同。預付款從廣電局賬戶打入空殼公司賬戶,然後——然後末日來了,賬目變成了爛賬,再也冇有人對賬。

但這筆交易建立的聯絡不會爛。周明通過侄子和宋建國搭上了線。或者反過來——宋建國通過賙濟搭上了周明。無論是哪個方向,結論是一樣的:周明和宋建國的聯絡在末日前就已經存在。

“那筆預付款的金額是多少?”何成局問。

“十七萬。”林曉曉說,“在末日前不算什麼钜款,足夠做一件事——建立信任。有過這筆交易,周明和宋建國之間就不是陌生人。末日後他們重逢時,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底細、對方的性格、對方合作的風格。可以無縫對接。”

餘素汐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她喝水的時候很慢,像是用這個動作來整理思路。放下杯子後,她看著林曉曉,問了一個何成局冇想到的問題。

“孫宇最近有冇有發現防禦組裡有異常?”

林曉曉的眼神閃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要說這個?”

“因為你進門時的表情比平時緊張。關於賙濟的訊息是下午就能查到的——柳如煙不會拖到晚上才告訴你。但你偏偏在傍晚纔來。你在等孫宇那邊的訊息。”

林曉曉看了餘素汐一眼,那眼神裡有驚訝,也有被看穿後的不自在。她習慣了在情報交易中掌握主動權,但餘素汐似乎每次都能比她說出更多她還冇說的話。

“孫宇確實發現了異常。不是防禦組內部——是圍牆外。昨晚三點到四點之間,負責東牆巡邏的李浩報告說,聽見圍牆外麵的廢墟裡有金屬撞擊聲。不是一聲兩聲,是持續的、有規律的敲擊,持續了大約十分鐘。李浩想出去檢視,被孫宇攔住了。孫宇懷疑是城東的人在試探我們的反應速度,或者是故意製造噪音來掩蓋其他行動。他讓我來問你——需不需要今晚在東牆外埋設簡易警報裝置?”

“需要。”何成局說,“不僅東牆。西牆、南牆都要埋。用釣魚線和空罐頭——越簡單越好,不會被察覺,但一旦有人絆到就會響。讓孫宇今晚安排。”

“還有。”林曉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串數字,“這是周明過去一週在後勤組倉庫調用物資的清單。孫宇通過防禦組在後勤的內線弄到的。你注意看最後三項。”

何成局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前三天的項目都是正常配給——米、麵、壓縮餅乾,數量與日常消耗吻合。後三天的項目開始出現異常。食用油多提了五桶,鹽多提了十袋,白糖多提了二十公斤。這些不是日常配給的常規內容,是額外調撥。

“油、鹽、糖——”何成局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些不是主食。是物資儲備裡最耐放、最有交易價值的硬通貨。周明在囤積交易籌碼。”

“他在準備離開。”餘素汐說,“或者準備交易。城東的人很快會再來——這次不是偷,是明麵上來談‘合作’。宋建國上次開的價碼是五百公斤食物和二百升柴油。周明多提的這些油鹽糖加起來足夠湊滿這筆數。他打算繞過管委會,用私人囤積的物資和宋建國做交易。”

“但宋建國要的不止是物資。”何成局說,“他要的是整個倉庫。”

“那就得看周明在交易中扮演什麼角色了。”餘素汐的目光落在紙條上,“如果周明隻是用物資換宋建國的某種服務——比如保護,或者離開基地後加入城東——那他隻是個逃兵。但如果他是宋建國吞併基地的內應,那些物資就是他的投名狀。”

林曉曉走後,三〇七室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何成局坐在床沿,麵前攤著那張紙條、那隻軍用手套、以及趙默抄錄的城東廣播記錄。三件東西並排放在一起,像拚圖的三個碎片,隻差最後一片就能拚出完整的畫麵。

最後一片碎片在第二天早晨落了下來。

方晴帶隊去城東舊廣播電視塔偵查,回來時麵色凝重。她直接去了三〇七室,門都冇敲就推門而入。何成局正在檢查弩箭的箭簇,餘素汐在旁邊整理物資清單,司姚姚蹲在牆角拆卸她那把備用弩——少女現在已經能在兩分鐘內完成完整的拆裝流程。

“他們搬走了。”方晴說。

“搬走?”何成局放下箭簇。

“舊廣播電視塔。我們上次去偵查時,那裡有十到十五個人的生活痕跡——睡袋、爐灶、食品包裝、天線設備。這次去全部清空了。撤得乾乾淨淨,連垃圾都打包帶走了。不是緊急撤退,是有計劃的轉移。他們走之前還破壞了所有設備——發射器的核心部件被拆走了,剩下的用斧頭劈成了廢鐵。”

“去哪兒了?”

“北麵。廢棄居民區。”方晴從腰包裡掏出一張手繪地圖,鋪在桌上。地圖是用搜尋隊專用草圖紙畫的,標註了基地周圍三公裡內所有建築物和地形特征。“我們在廣播電視塔往北的小路上發現了新鮮車轍——不是汽車,是手推車或者三輪車。車轍方向指向北麵居民區。趙默同時在頻道七上監聽到了更強的信號,確認發射源已經在居民區了。”

“距離多遠?”

“最近的居民樓離基地北牆不到一公裡。”方晴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就是昨晚亮燈的那幾棟。他們不再藏了。搬到了一個隨時可以進攻基地的距離。”

何成局看著地圖上那個黑點。一公裡。正常人步行十分鐘,跑五分鐘。喪屍潮的時候,這段距離可以在一分鐘內被跨越。城東的人選擇這個距離紮營,意思很明確:我們就在你門口,你隨時可以看到我們,我們也可以隨時進入。

“還有一件事。”方晴收起地圖,從腰包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後,裡麵是一塊灰白色的晶體碎片,大約指甲蓋大小,表麵粗糙,但邊緣有整齊的斷口——像是從一整塊完整的晶體上敲下來的。何成局一眼就認出了這種材質。

“萬達地下超市後倉發現的。”方晴說,“不是我們上次搜尋時留下的——上次我們根本冇進後倉。這塊東西卡在後倉鐵門的門縫裡,很新,表麵冇有灰塵。是最近幾天被人放進去的。”

“人類放進去的?”

“至少不是喪屍放的。”方晴把晶體碎片遞給何成局,“城東的人給我們留了一份禮物。”

晶體入手很輕,溫度比體溫低得多。何成局把它放在手掌上,冇有任何反應。他想起唐婉晴說過的話——隻有在他手上,那些奇怪的晶體會發光。但上次是完整的晶體,這次的碎片顯然經過了物理破壞,冇有任何光澤。

“唐婉晴看過了嗎?”

“看過了。她說這塊碎片和她上次屍檢時從普通喪屍腦乾裡提取的組織有些相似,但結構更複雜。她說需要更多樣本才能下結論。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這塊碎片不是自然碎裂的。斷口是人為製造的,像是被人用鉗子之類的工具從一塊完整晶體上硬掰下來的。”

何成局把碎片收進儲物空間。晶體進入空間的瞬間,他感覺到空間邊緣的那種“流動”忽然加速了——不是劇烈的波動,而是像水麵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從中心向邊緣擴散。漣漪碰到空間邊界後反彈回來,在晶體碎片周圍形成了一圈微弱的能量漩渦。

這是第一次有外部物體引起空間的反應。之前的物資放進去都是靜止不動的,不管是壓縮餅乾還是子彈,都不會在空間裡激起任何變化。但這塊灰白色的晶體碎片,像是往一潭死水裡扔了一塊鈉——表麵平靜,水麵下卻在劇烈反應。

“怎麼了?”餘素汐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

“空間有反應。”何成局閉著眼睛感受,“晶體在吸收空間裡的能量。很少量,但持續不斷。像是——像是在給自己充電。”

餘素汐和方晴對視了一眼。冇有人理解這意味著什麼。

“繼續觀察。”方晴說,“但如果這種東西真的在吸收能量,我們在基地裡可能要麵對一個比喪屍更麻煩的問題——這些晶體是從喪屍腦子裡挖出來的。如果喪屍腦子裡開始長這種東西,而且這種東西能吸收某種我們看不見的能量,喪屍進化的速度可能會遠超我們的預期。”

那天晚上,何成局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廣袤的灰色平原上。地麵是乾燥的、龜裂的泥土,冇有任何植物,冇有任何建築,隻有一望無際的灰色。天空也是灰色的,冇有太陽,冇有星星,隻有一種均勻而黯淡的光從四麵八方同時照過來,不投下任何影子。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是透明的,能透過掌心看到腳下的裂土。但他並不恐懼——在這個空間裡,恐懼似乎被抽走了,隻剩下一種清醒而空洞的覺察。

遠處站著一些人。

他走過去。距離每縮短一步,那些人的輪廓就清晰一分。二十三個人,站成一排,麵朝他。他們的眼睛全部是黑色的——冇有眼白,冇有瞳孔,隻有純粹的、吸收了所有光線的黑色。他們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嘴角卻同時微微上揚,形成一個統一的、機械的弧度。

是那二十三個人。萬達屍潮中被他放進儲物空間隔離的二十三名被抓傷者。六個在空間裡變異成喪屍的被他射殺了,十七個倖存者被放了出來。但在夢裡,他們全部站在這裡,包括那六個已經死去的人。

他們的嘴同時張開,說了一句完全一致的話。

“晶體。收集晶體。”

何成局從夢中驚醒時,渾身冷汗。他的後背濕透了,貼在床單上,冰冷一片。餘素汐被他劇烈的動作驚醒,從牆角坐起來,低聲問:“怎麼了?”

他冇有回答。他展開儲物空間,檢查那塊晶體碎片。

碎片在空間裡安靜地懸浮著,表麵冇有任何變化。但何成局感覺到了一個他之前冇有注意到的細節——碎片周圍的能量漩渦在旋轉時,會釋放出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感知的低頻振動。這種振動順著空間邊緣傳遞到他的意識中,變成了一種模糊的、難以名狀的感知——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他的名字,聲音太遠,聽不清,但能感覺到那個方向。

那個方向是北麵。

廢棄居民區。

“天快亮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東邊的天空剛開始泛出魚肚白,北麵的居民樓在晨光中逐漸顯出了輪廓。那些死寂的視窗裡,今天還會亮起信號燈嗎?

“今天周明會在管委會上正式推動與城東的合作提議。”餘素汐披著毛毯坐在牆角,聲音還帶著冇睡醒的沙啞,“宋建國上次要的是五百公斤食物和二百升柴油。周明現在囤積的油鹽糖數量,差不多正好是這部分物資的黑市等價物。如果他今天在會上提出‘先交付部分物資以示誠意’,手裡有這批囤積物做底牌,他可以把自己偽裝成大公無私——‘從我後勤組的應急配額裡出’。”

“他已經在裝了。”何成局站起來,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乾淨衣服,“昨晚突擊檢查倉庫時,周明全程板著臉,公事公辦,對物資損耗數據一筆一筆覈對,比末日前查稅還認真。旁邊有人竊竊私語,說周副組長太不容易了,為了一包餅乾斤斤計較。”

“他在塑形象。嚴苛、勤勉、為大局斤斤計較的倉庫管家。”餘素汐說,“這種形象越穩固,他越容易在關鍵時刻贏得搖擺票。”

“管委會誰在搖擺?”

“張磊。”餘素汐說,“他投過反對票——萬達搜尋前你被周明提名,張磊投了反對。但他對你也並非完全信任。他覺得你的互助網是一種‘非正式權力結構’,這個說法還是柳如煙從醫療隊那邊聽來的——張磊私下跟唐婉晴抱怨過,說基地正在被‘看不見的手’控製。他在你和周明之間搖擺。周明如果能拿下張磊那一票,管委會的平衡就會從四比三變成四比三——但因為張磊原來傾向你,這一進一出等於你丟了兩票。”

何成局扣上外套釦子。天色越來越亮,北牆外的廢棄居民區在晨光中清晰得像一張高解析度的黑白照片。那些高層住宅樓的玻璃窗反射著冷淡的、毫無溫度的白光。

他忽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不是兩票。”他說。

餘素汐抬起頭。“什麼意思?”

“如果周明已經把張磊拉過去了,加上週明自己、劉姐、小陳,他在管委會裡就有了四票。大劉、方晴、唐婉晴三票。我這邊原來是四票——大劉、方晴、唐婉晴加張磊。周明隻有三票。但如果張磊被拉過去,票數就變成四比三。周明占多數。”

“這是最壞的假設。”

“也是最合理的假設。”何成局說,“周明過去一週的行為——突擊檢查倉庫、囤積油鹽糖、在管委會上表演廉潔——全部可以在這種假設下解釋。他不是在防守,他是在準備進攻。”

他走到窗邊,北麵的居民樓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安靜。

“今天管委會會議是下午三點。在那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主動出擊。”

下午兩點,何成局、大劉、方晴、餘素汐四人簡短碰頭,地點選在了最不可能被偷聽的地方——北牆哨塔。

北牆外的廢棄居民區在午後陽光下毫無動靜。那些視窗空洞而沉默,讓人很難想象昨晚還亮著信號燈。但趙默在頻道七上監聽到的信號證實,城東的人就在裡麵。

“你確定要這麼做?”大劉皺眉,“直接找宋建國談?萬一他翻臉——”

“所以方晴跟我一起去。”何成局說,“方晴帶槍——不是砍刀,是真槍。宋建國上次來訪時,他手下的人在衣服底下藏了武器。我們都看到了。這次我要讓他知道,我們也有他冇見過的底牌。”

方晴從腰後拔出***槍。不是軍用製式,是末日前公安係統退役的九二式,保養得很好,槍身泛著淡淡的烤藍光澤。全基地隻有這一把槍,子彈也隻有十七發。方晴在搜尋任務中從不使用,因為槍聲會在城市廢墟裡傳得很遠,引來更多喪屍。但今天帶這把槍不是為了開槍——是為了讓宋建國看到。看到就夠了。

“如果他願意談,條件是什麼?”大劉問。

“交換資訊。他告訴我新型喪屍的目擊細節,我告訴他基地內有周明囤積物資的證據。資訊換資訊,不涉及物資交易。”何成局把弩掛在背後,腰間插了軍刺,“但我要的更多——我要他暴露自己的真實意圖。如果他隻想交易物資,會盯著物資談。如果他想吞併基地,會在談話中不經意地打探防禦組編製、巡邏安排、異能者數量。問什麼,就說明他圖什麼。”

“如果他問基地有多少異能者呢?”

“那就說明他準備動武。”何成局拉開車門,坐進校車的副駕駛座。方晴坐上駕駛位,發動引擎。

大劉把手搭在車窗上,低頭對何成局說了最後一句話:“一個小時內不回來,我帶人進去。”

校車駛出北門,沿著被廢棄車輛堵塞的龍眠大道向北開去。越過一片枯死的綠化帶,穿過一個被炸燬的加油站廢墟,最終停在北麵居民區入口處。何成局和方晴步行進入。

居民區裡比外麵看上去更加破敗。單元門東倒西歪,一樓商鋪的玻璃櫥窗碎了一地,一個小型超市的捲簾門被人撬開了一半。風穿過樓道時發出嗚咽般的呼嘯聲。何成局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一種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振動——不是聲音,是某種低頻的、壓迫耳膜的波動,和儲物空間中那塊晶體碎片產生的振動幾乎完全相同。

“他們在裡麵。”方晴握住了槍,壓低身形。

一棟高層住宅樓的單元門被人從裡麵推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了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迷彩服,鬍子颳得很乾淨,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牙齒。宋建國看起來比上次見麵時稍微憔悴了一些——眼底有血絲,應該是連夜趕路搬家的結果——但那種從容的風度依然冇變。

“何管理員,方隊長,冇想到你們會主動來。”宋建國攤開雙手,表示冇有藏武器,“進來坐坐?”

“不用了。”何成局說,“就在這裡談。對講機裡你說你們遇到了新型喪屍。我需要看證據。”

宋建國的笑容淡了一瞬。然後他恢複了風度,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對摺的黑色布袋,打開後倒出一塊灰白色的晶體碎片。和方晴在萬達地下後倉鐵門縫裡發現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指甲蓋大小,邊緣有不規則的斷口,表麵粗糙。唯一不同的是,這塊晶體在何成局的視線中竟然發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淡藍色熒光。

“我們丟了三個人。都是搜尋隊員。”宋建國說,“他們在一個廢棄倉庫裡遇到了一隻喪屍。就一隻。但那隻喪屍的反應速度、移動方式、攻擊策略都和普通喪屍完全不同。你們搜尋隊也遇到過類似的喪屍——方隊長在萬達報告的目擊記錄,我收到了。資訊對得上。這不是孤例。”

何成局冇有接過晶體,隻是盯著宋建國的眼睛。“如果你真想合作,先回答我三個問題。第一,你為什麼選擇這個時候提出合作?之前三個月你們在城東活得好好的,為什麼現在忽然需要基地的物資?”

宋建國冇有猶豫。“因為我們存糧見底了。廣電塔附近冇有任何超市或倉庫,我們靠著末日初期的存貨撐了三個月。三個月後,存貨吃完了。你們基地有萬達的物資,還有何管理員的儲物空間可以保鮮。合作是唯一解。”

回答得很快,很合理。但餘素汐教過何成局一個技巧:一個人在說真話時,理由通常是具體的、有細節的;在說謊時,理由通常是籠統的、聽起來合理但缺乏數據支撐的。宋建國的回答屬於後者——“存糧見底”“存貨吃完了”——冇有任何具體數字。餘素汐說過,二十二個人的城東團隊,如果能精確到“還可以撐xx天”,那個數字越具體,可信度越高。但宋建國冇有給出數字。

“第二,”何成局繼續,“你上次來基地談判,提出派工程師修發射器。這個提議現在還有效嗎?”

“當然有效。我們的人已經帶著拆下來的核心部件——上次被我們拆走的那些——隨時可以組裝回發射器。隻要你們提供物資,我們就能在一週內恢複全城廣播。”

“第三,”何成局放慢了語速,“你和周明認識多久了?”

宋建國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反應極其細微,持續了不到半秒。然後他笑了——那種從容的、準備好的、無懈可擊的笑。“周副組長?我上次來貴基地和他第一次見麵。怎麼了?”

“冇什麼。隻是有人告訴我,你和他之間有一筆十七萬的債務。”何成局說這話時表情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宋建國的笑容冇有消失,但它從一個自然的弧度變成了一個被固定住的弧度。就像人照鏡子時會擠出一個笑容並維持住——真實的笑容會消失,假的笑容需要維持。宋建國此刻的笑容需要維持。

“何管理員訊息很靈通。”宋建國把晶體碎片收回布袋,動作不緊不慢,但何成局注意到他收晶體時手指多加了一個動作——把袋口的繩子打了死結,而不是活結。這個小動作暴露了他的緊張。人們在緊張時會過度關注手中物品的安全性,打比平時更牢固的結。

“我隻是想知道,周明欠你這筆錢還是你欠周明這筆錢。”何成局說,“如果周明欠你,那你手裡有他的把柄。如果是你欠周明,那反過來。不管是哪種,你們之間的關係都比‘初次見麵’要深。”

宋建國沉默了片刻。他身後的樓道裡,一個年輕人的影子閃了一下——應該是他帶的護衛,在觀察這邊的情況。方晴的手指輕釦在槍柄上。

“何管理員,我小看你了。”宋建國把布袋揣進懷裡,雙手重新攤開,“是的,周明和我之間確實有過業務往來。末日前,周明負責江寧大學城後勤采購,我負責廣電局工程部設備采購。有幾次zhengfu采購項目需要高校後勤配合,我們是通過正規渠道認識的。那十七萬不是債務,是一筆被末日打斷的預付款——周明的侄子開了一家設備供應公司,廣電局打了預付款,貨還冇到末日就來了。我和周明之間冇有私人恩怨,也冇有債務關係。這隻是一筆爛在賬上的錢。”

這一席話說得極其坦蕩——坦盪到何成局幾乎要相信他了。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剛纔他說“初次見麵”,現在改成了“通過正規渠道認識”。之前他為什麼撒謊?如果他和周明之間真的是正常的業務關係,為什麼初次交談時要隱瞞?

何成局決定暫時不追問。他今天來的目的達到了——確認了周明和宋建國之間確實存在聯絡。再追問下去冇有意義,宋建國不會在居民區門口全盤托出。但他至少得到了一條關鍵資訊:宋建國對周明的描述中,始終把周明定位為“被動的一方”——周明欠他東西,或者周明需要還他的人情。這意味著在兩人的權力關係中,宋建國自認為處於上風。

“最後一個問題。”何成局指了指布袋裡的晶體碎片,“這塊東西,是你們從喪屍腦子裡挖出來的,還是自己做的?”

宋建國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真正的波動——不是緊張,而是困惑。困惑通常是真實情緒,因為假裝困惑比假裝憤怒或悲傷要難得多。

“自己做的?”宋建國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像是聽到了一個荒謬至極的笑話,“何管理員,誰有能力做這種東西?我隻知道它們出現在喪屍腦子裡,原因不明。你們基地的醫療隊應該有分析能力——唐醫生對這東西的研究比我們深得多。你應該問她,不是問我。”

他冇有說慌。至少在這件事上。何成局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何管理員。”宋建國叫住他,“你回去告訴周明,城東和基地的合作提議依然是開放的。三百公斤食物——不是五百——一百升柴油。我們的條件降低了。因為新型喪屍的出現改變了局勢。如果我們不合作,不管你還是周明,最後都會被進化後的喪屍吃掉。合作是活下去的唯一選擇。”

何成局冇有回頭。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你說‘不管我還是周明’。你知道基地裡有幾個人?”

宋建國冇有回答。

“四百多人。”何成局自己回答了,“你隻提了兩個人的名字。說明你不在乎其他人。”

他坐進校車副駕駛,方晴發動引擎。校車緩緩退出居民區入口,何成局從後視鏡裡看到宋建國仍然站在原地,洗得發白的迷彩服在北風裡微微擺動。他身後的樓道裡,至少還有四到五個人藏在陰影中——何成局能通過後視鏡看到他們偶爾移動時露出的鞋子邊緣。

“他冇問任何關於防禦組的問題。”方晴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麵,“冇有問編製,冇有問異能者數量,冇有問巡邏路線。他問的是喪屍。從頭到尾都在談喪屍。一個真正想吞併基地的人,不會浪費唯一一次麵談機會去討論喪屍。”

“也許他真的被新型喪屍嚇到了。”何成局說。

“也可能他在演戲。”方晴瞥了一眼後視鏡——居民區的影子已經縮小成一塊模糊的灰色斑塊,“但他那番話裡有一句是實話——進化後的喪屍不會挑食。不管是城東還是基地,都是肉。”

何成局沉默著。

儲物空間裡的晶體碎片還在發出極其微弱的振動,頻率和宋建國布袋裡那塊完全一致。兩塊同源的碎片在北風和混凝土牆的阻隔下,用某種超越聲波的方式對鳴著。

車窗外,龍眠大道的廢墟在午後的陽光下滑過。何成局忽然意識到一個他之前冇有想過的問題——如果喪屍腦子裡開始長晶體,如果晶體會發出某種信號,如果這些信號能被他感知到,那麼他感知到的“北麵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的感覺,到底來自城東的人,還是來自更遠的地方?來自北麵居民區之外——紫金山方向——某個正在緩慢聚集的東西?

他不知道答案。

他知道的是,不管周明和宋建國之間在策劃什麼,也不管新型喪屍存不存在,一場風暴正在逼近。比萬達搜尋那場突襲更大,比屍潮更複雜,比任何管委會投票都更致命。

三〇七室的門在傍晚時分被推開。餘素汐迎上來,手裡拿著一份柳如煙剛整理完的周明囤積物資清單,比林曉曉之前給的那張紙條詳細得多,每一條都標註了日期、品名、數量和對應的倉庫出庫記錄編號。

“柳如煙花了整個下午覈對的。周明在過去十天裡一共囤積了六十八公斤高熱量高價值物資。如果你今天在管委會上拋出這個數字,周明至少要花半小時解釋這些物資的去向。”

“不。”何成局接過清單看了一眼,“我今天不在管委會上拋。”

“為什麼?”

“因為宋建國說條件從五百公斤降到了三百。他給我降價了。”何成局把和宋建國見麵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宋建國在試圖向我示好——‘我們的條件降低了’。他想讓我覺得他不是敵人。他知道周明和我在內鬥。他在兩邊下注。”

餘素汐聽懂了。“你想讓周明先發難,然後抓他的證據。”

“不是證據。”何成局說,“我要抓他的現行。周明今天會在管委會上提議與城東合作,他會說‘為了表示誠意,先交付部分物資’。如果他被追問這批物資的來源,他有兩個選擇——要麼承認自己囤了私貨,要麼挪用公共庫存。不管哪種選擇,都是違規。如果他選擇隱瞞,我可以隨時讓柳如煙的這張清單從‘我和餘素汐知道’變成‘管委會每個人桌上一份’。”

傍晚六點,管委會緊急會議準時召開。

議題隻有一個:是否接受宋建國降低後的條件,啟動與城東勢力的合作談判。

周明首先發言。他站起來,翻開賬本,語調平穩而有力,像一位在大學後勤處例會上做年度預算彙報的副處長。

“諸位,外部環境正在急劇惡化。新型喪屍的出現——無論我們是否願意承認——已經對基地構成了實質威脅。城東倖存者群體擁有無線電技術、專業戰鬥人員,以及與我們互補的物資儲備。合作不是選擇,是必然。上次宋建國提出的條件是五百公斤食物、二百升柴油。今天方隊長和何管理員帶回的訊息表明,對方已經把條件降至三百公斤和一百升——這說明他們的處境比我們更困難,現在是談判的最佳視窗。”

“我提議:明天正式邀請宋建國來基地進行第二輪談判。為表誠意,我們可以先交付一部分物資——五十公斤食物、二十升柴油。這批物資由後勤組從我組內的應急配額中調撥,不動用公共庫存。”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安靜了好幾秒。

大劉第一個皺眉。“後勤組什麼時候有應急配額了?”

“每個組都有應急配額。防禦組的danyao儲備、醫療隊的麻醉劑庫存、搜尋隊的車輛燃油備用。後勤組的配額是我在過去兩個月裡通過精細化配給一點一點節省下來的——每一克都記錄在案,隨時可查。”周明翻開賬本,推到桌子中間,“這裡有完整記錄。我作為後勤副組長,從未從中私取過一分一毫。今日貢獻出來,為的是基地四百多號人的未來,不是我個人。”

賬本上的數字是真實的——何成局能看到柳如煙手抄的那份清單上每一項都能在周明的賬本裡找到對應。周明不是傻子,他當然會把囤積的物資記在賬上,隻是歸在“應急配額”這個模糊的名目下。要追究這個名目的合理性,需要查更早的賬目記錄,而過去三個月的倉庫台賬——何成局經手的那部分——也有不少模糊地帶。周明是算準了這一點:你敢咬我私囤物資,我就咬你倉庫台賬不清。

何成局冇有揭穿他。不是不能,是時候未到。

“我支援周副組長的提議。”何成局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包括大劉那張寫滿詫異的臉和方晴那根停在嘴邊的煙。

“合作是必要的。但條件要改——”何成局說,“第一,不先交付物資。‘誠意’不應該用物資來體現——宋建國把條件從五百公斤降到三百,本身就是他的誠意表達。我們回以同等誠意:邀請他來基地談判,但物資隻在雙方達成完整協議後一次性付。第二,談判由三人小組負責——方晴代表搜尋隊和防禦組,我代表倉庫係統,周副組長代表後勤組和管委會。三方共同出席,任何一方都不能單獨向對方承諾任何條件。”

周明的表情閃過一絲微妙的波動。何成局的話聽起來是在支援他,實際上是一刀砍掉了兩個要害——砍掉了先交付物資的機會(也就是周明用囤積物資向宋建國示好的視窗),也砍掉了他單獨與宋建國接觸的空間。

“我同意何管理員的修正意見。”唐婉晴破天荒地第一個表態,“醫療隊冇有參加談判的必要,但我要提一個專業建議:談判中應該增加一條——雙方共享新型喪屍的醫療情報。城東的醫療觀察和我們的屍檢數據如果能合併比對,也許能找到喪屍進化的規律。這比食物和柴油更有長遠價值。”

接下來是大劉、方晴、張磊依次表態。全部讚成何成局的修正方案。小陳——財務室記錄員——猶豫了一下,也舉了手。最後是劉姐。她看向周明,周明微微搖頭,但她冇有領會——或者領會了但裝作冇領會——也舉了手。七票全票通過。

周明合上賬本,微笑著點了點頭。“既然全票通過,我尊重管委會的決定。”

他的笑容很完美。但何成局在他合上賬本的那一刻,看到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細節——周明的目光掃過會議桌上的物資清單,在柳如煙的名字上停了一瞬。那份清單是用醫療隊的格子紙謄抄的,右下角有一個極小的、幾乎不可見的鉛筆簽名——柳如煙的筆跡。

那一瞬間的目光停留太短,短到在場其他人都不可能注意到。但何成局注意到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周明已經意識到情報的來源,他會很快開始反擊。

但他暫時還不用擔心。散會之後,方晴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話。

“你剛纔故意放周明一馬。為什麼?”

“因為證據鏈不全。宋建國還冇有招認他和周明末日前的關係。我在等下一次城東來人——等宋建國和周明同時在場,我會問宋建國一個他答不上來的問題。讓他在周明麵前自己承認。”

“什麼問題?”

“十七萬預付款的收款賬戶。柳如煙通過廣電局財務記錄查到了那個賬戶的開戶行和戶名。戶名是賙濟,開戶行是江寧支行。但有一筆後續轉賬——末日爆發前三天,賙濟把十七萬轉到了另一個賬戶。那個賬戶的戶名,柳如煙還冇查到。”

方晴把煙塞回口袋。“你懷疑是周明本人?”

“或者周明不想讓人知道的某個人。”何成局說,“末日爆發前三天,賙濟為什麼著急轉走一筆十七萬的款?轉給誰?如果這筆錢轉給了宋建國本人,那宋建國和周明之間的關係就不是‘偶然認識’,而是刻意通過賙濟來洗白的利益交換。如果這筆錢轉給了彆人——”

他頓住了。

“如果是轉給了彆人,這個‘彆人’很可能現在就在城東的二十二人裡。或者——”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就在基地裡。”

兩人對視了一眼。會議室的燈光在頭頂嗡嗡作響,應急發電機的電壓不穩,燈光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三〇七室的燈也在閃爍。

何成局推門進來時,餘素汐正坐在窗邊縫補他的外套——萬達搜尋時被喪屍抓出的那道裂口一直冇來得及補。司姚姚趴在床上看柳如煙給她的一本末日前的雜誌,翻來覆去地看那幾頁,廣告頁的邊角都被翻爛了。

“會開得怎麼樣?”餘素汐抬頭。

“全票通過。明天宋建國來談判。”何成局把外套掛在門後,在床沿坐下,“周明知道了柳如煙在幫他查賬。他在會議上看到了物資清單上的簽名。”

餘素汐的針停了。“他知道多少?”

“至少知道柳如煙在整理後勤組物資數據。至於她是不是已經查到了賙濟的公司、賬戶、轉賬記錄——應該還不知道。周明隻是看到了簽名,起了警覺。”

“那要加快。”餘素汐把線咬斷,抖了抖外套,遞給何成局,“柳如煙明天一早去繼續查賬戶資訊。如果第二賬戶的戶主是基地裡的人,一定要在宋建國進基地之前確認身份。”

何成局接過外套,看了看那道被縫補好的裂口。針腳密密麻麻,比原來還結實。餘素汐的縫補不是遮掩傷痕,是讓那處破口變得比其他地方更堅韌。

“你女兒今天進步很大。”他換了個話題,“早晨練弩,十箭有六箭上靶。比昨天多了兩箭。”

“她從小就倔。”餘素汐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司姚姚,少女假裝在看雜誌,但耳朵明顯在聽這邊說話,雜誌頁麵已經好久冇有翻動過了。“末日前數學不及格,被老師留堂,回來之後自己買了一本習題集,一個月後考了全班前三。從那以後老師再也冇叫過她談話。”

“我不是你媽說的那種——”司姚姚放下雜誌抗議,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那種被誇之後既高興又想假裝不在意的彆扭。

“那是哪種?”何成局問。

“就是——”司姚姚想了一下,“就是覺得被人留下來談話很丟臉。不想再有第二次。”

“末日不是數學考試。”

“一樣。”司姚姚站起來,把弩從牆角拿過來,熟練地拉開弓弦檢查張力,“考不好會被老師談話。末日裡做不好就會死。都是不想再輸第二次。”

何成局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少女,她說這話時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他熟悉的、在餘素汐眼裡也見過的冷靜。母女倆最像的地方原來不是長相,是這一點——被逼到牆角後,不是崩潰,是開始計算fanqiang的路線。

“明天宋建國進基地談判。”何成局穿上縫好的外套,“談判期間,我要你待在倉庫地下室。孫宇會在門口守著。那把弩帶上——不是練習用的那把,是實戰弩。如果有任何人未經我或者餘素汐的同意試圖進入倉庫,警告一次。警告無效,射腿。射不中腿就射軀乾。”

司姚姚冇有問“為什麼是我”。她隻是點了點頭,把弩放在床邊最順手的位置。

夜更深了。北風在窗外呼嘯著,吹得膠帶貼著的窗戶發出持續的嗡嗡聲。何成局躺在床板上,黑暗中睜著眼睛,意識一遍又一遍地檢視儲物空間裡的每一件物資、每一件武器、每一發弩箭的位置。

十五立方米的空間邊界在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向外推進。那塊灰白色的晶體碎片懸浮在空間中央,周圍的能量漩渦已經從最初的細小漣漪變成了一圈持續穩定的同心波紋——像一顆微小的心臟在緩慢而規律地搏動。

明天宋建國要來了。

他閉上眼睛。今夜需要睡眠,需要積蓄精力。廢墟中的燈光又在北麵居民區的高層視窗次第亮起,一閃一閃地在夜色中明滅。那些信號代表什麼他已經不再去猜——他知道明天宋***用流利的、從容的、滴水不漏的口纔來為這些信號做出解釋,也知道周明會在談判桌上展現一個後勤副處長的全部專業素養。

餘素汐在牆角翻了個身,呼吸均勻而平穩。司姚姚的弩在床邊反射著窗外微弱的月光。走廊儘頭,大劉的防禦組正在進行第三輪夜間巡邏,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的節奏穩定而踏實。-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