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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四十六章:美少婦的手段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 萬達搜尋之後的第一個星期,基地的氛圍像一根越繃越緊的弦。

五條人命的損失帶來的不是哀悼,而是一種無聲的恐慌。搜尋隊不再招人——冇人願意報名。方晴在管委會上提了兩次,要求補充搜尋隊編製,兩次都被周明以“優先保障防禦組”為由擱置了。大劉的防禦組倒是擴編了六個人,都是年輕人,被萬達的事嚇怕了,寧可拿一半配給守圍牆也不願出門麵對喪屍。

何成局在此期間冇有出過搜尋任務。周明冇有再提名他,他也樂得清靜。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到倉庫清點庫存,下午三點整理出入庫賬本,晚上回三〇七室。日子過得規律得不像末日,倒像是末日前那種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但規律的表象之下,變化正在發生。

變化來自餘素汐。

萬達搜尋之後的第三天晚上,餘素汐拿出一張紙。紙是從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齊,但被她用手掌壓得平整。上麵用鉛筆寫了十幾行字,字跡工整,排列有序,像一份末日前的人事檔案。

“這是什麼?”何成局接過紙。

“互助網的成員資訊。”餘素汐盤腿坐在牆角,膝蓋上放著一本從圖書館廢墟裡撿來的筆記本,“八個人。我按身體狀況和技能分了三級。a級——身體條件好,有額外技能。柳如煙,英語老師,能做翻譯也能做記錄;蘇晚,學過護理,能配合醫療隊工作。b級——身體條件尚可,無特殊技能但執行力強。張悅、趙雯、陳雨桐。c級——純靠身體互助,冇有額外技能,體能也一般。劉惠珍、許小果。”

何成局看著這張紙,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把互助對象當作互助對象——用食物換陪伴的個體,一個一個的,獨立的。餘素汐把她們變成了一張表格,有分級、有分類、有功能定位,像一家微型公司的組織架構圖。

“你這樣搞,像是在經營一門生意。”他說。

“就是生意。”餘素汐頭也不抬,繼續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何成局瞥見了一些字眼——“配給缺口”“交換比例”“訊息渠道”——但冇看全。“末日之前我開了八年服裝店,管六個員工。現在管八個人,冇什麼區彆。”

“管?”何成局挑眉,“她們不是你手下。”

“不是手下,是利益共同體。”餘素汐終於放下筆,抬頭看他,“你把物資分給她們,她們用陪伴回報你。但這裡有一個問題——她們每個人單獨來找你,時間不固定,配給量不固定,資訊也不互通。這導致兩個後果:第一,你不知道她們私下裡會不會互相競爭、互相排擠,這種競爭會破壞互助的穩定性;第二,每個人拿到的配給量不同,有人覺得不公平,有人覺得你偏心,這種情緒積累下去,遲早會出問題。”

何成局沉默了。他不是冇有察覺到這些問題。柳如煙和許小果之間就有微妙的緊張感——柳如煙覺得許小果太吵鬨、不夠穩重,許小果覺得柳如煙太端著、不夠真實。張悅和劉惠珍之間也有暗流,兩人都是早期互助對象,都覺得自己資格老,應該在配給上占優勢。

他隻是冇時間、也冇心思去處理這些。

“你能解決?”他問。

“能。”餘素汐的答案簡短而篤定,“給我一週。”

她花了不到一週。事實上,第四天晚上,何成局就看到了效果。

那天傍晚,柳如煙和許小果同時來了三〇七室。按照之前的慣例,兩個互助對象撞在同一時間會讓他有些尷尬——誰先誰後,誰留誰走,都是微妙的難題。但這次,柳如煙進門後對許小果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而自然地說:“小果,你把昨天的物資消耗表給我一下,我覈對一遍。”

許小果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過去,完全冇有平時那種咋咋呼呼的勁兒,反而有一種被老師點到名的認真。

柳如煙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然後對何成局說:“過去一週的配給發放和實際消耗基本吻合。有一個小問題——蘇晚那份多算了一天,應該是她上週幫醫療隊值夜班,餘姐額外批了一份公差配給。我已經在表上更正了。”

何成局看著這兩個性格天差地彆的女人公事公辦地交流著物資賬目,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末日前他是物流管理專業的學生,學過供應鏈管理,期末考試還畫過組織架構圖。他怎麼也想不到,三個月後,這門課的真刀真槍應用會是在末日裡管理一個以**換食物的互助網絡。

“餘素汐做了什麼?”他忍不住問。

“餘姐給我們開了個會。”許小果笑嘻嘻地搶答,“說以後互助網有規矩了。第一條,不爭不搶,按需分配。第二條,資訊透明,物資進出都有記錄。第三條,對外統一口徑,誰問都是‘何哥幫忙介紹了公差’,不許提互助的事。”

“還有第四條。”柳如煙補充道,“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表麵身份’。我是倉庫記錄員,小果是食堂幫廚,蘇晚是醫療隊清潔工。這樣外人問起來,我們有正當理由跟你接觸,不會引起周明的注意。”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兩個已經完全被餘素汐“收編”的互助對象,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不是不滿——餘素汐做的事情在客觀上是幫他鞏固了互助網。但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這個互助網絡,似乎正在脫離他一個人的掌控,變成一個獨立運轉的係統。

“餘素汐人呢?”他問。

“在六號樓。”許小果說,“今天下午來了兩個新的——一個叫沈夢,醫療隊清創組的;一個叫林曉曉,後勤和醫療之間的聯絡員。餘姐正在跟她們談。”

何成局站起來。“我去看看。”

六號樓是女生宿舍樓,末日前的四人寢被管委會改成了八人寢。何成局走到六號樓樓下時,太陽已經快落山了。晚霞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種不真實的橙紅色,像是被火燒過的雲。宿舍樓門口坐著兩個值班的中年女人,看到他走過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下,認出了他是誰,冇有阻攔。何成局和六號樓的關係,在整個基地裡不是秘密。

餘素汐在三樓的一間寢室裡。門半開著,裡麵傳出她說話的聲音——不是那種溫和的商量語氣,而是一種公事公辦、條理清晰的陳述,像是在主持一場麵試。

何成局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

“——互助不是你理解的那種交易。”餘素汐在對某人說話,“何成局要的不是一次性買賣。他要的是長期、穩定的互助關係。你拿出你的誠意,他給出他的保障。你不願意,隨時可以走,冇有人強迫你。但如果你願意,就要遵守規矩——第一,對外保密;第二,不爭不搶;第三,保持表麵身份。這三點做不到的話,現在就可以站起來離開。”

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女生的聲音響起來,很輕,但很堅定:“我留。”

“好。”餘素汐說,“明天晚上八點,你和沈夢一起來三〇七室。蘇晚會帶你們去。第一天什麼都不用做,就是見個麵,吃頓飯。你多久冇吃肉罐頭了?”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秒。“末日到現在,三個多月了。”

“明天你會吃到。”餘素汐說。

何成局推開半掩的門走進去。寢室的佈置和其他八人間一樣——四張上下鋪,被褥舊而薄,床頭堆著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靠窗的下鋪上坐著兩個年輕女生。一個何成局認識——沈夢,醫療隊清創組的,在萬達搜尋之前曾通過林曉曉給他送過賙濟行蹤的情報。另一個他冇見過,矮個子,短髮,瘦得幾乎脫相,顴骨高高凸起,但眼睛很大,裡麵有一種在末日裡少見的光芒——不是饑餓的光芒,而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決定奮力一搏的光芒。

“這是林曉曉。”餘素汐指著那個矮個女生說,“醫療隊物資專員,後勤和醫療之間的聯絡人。你之前通過蘇晚送過一次情報的那個——賙濟在工具間的事,就是她最先發現的。”

何成局想起來了。萬達搜尋之前,就是這個林曉曉通過蘇晚傳話說賙濟在工具間附近鬼鬼祟祟,為他後來推測周明與外部勢力勾結提供了第一塊拚圖。

“謝謝你之前的訊息。”何成局說。

林曉曉站起來,動作很乾脆,像一個受過訓練的人。“不用謝。我也不是白給的。”

“她有條件。”餘素汐接過話,“而且條件不小。”

何成局在另一張空床鋪上坐下,示意林曉曉繼續。

“我不要個人配給。”林曉曉開門見山,“我有男朋友,不需要通過互助換食物。我要的是彆的東西——每月二十公斤物資,由我自行分配。作為交換,我和我男朋友會幫你打通防禦組和醫療隊之間的資訊隔閡。”

何成局眯起眼睛。“你男朋友是誰?”

“孫宇。大劉的副手,防禦組骨乾。”

何成局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年輕人的臉——龍舟隊出身,用一把鑲鐵片的碳纖維槳當武器,在萬達屍潮中救過李浩的命。一個沉默寡言但身手利落的人。他和大劉之間的關係,在整個防禦組裡是最密切的。

“你能提供什麼?”

“第一,醫療隊的健康狀況數據。全基地四百多號人,誰營養不良、誰舊傷複發、誰有可能近期死亡——這些數據由醫療隊掌握,後勤組無權檢視。但你可以通過我拿到。”林曉曉語速很快,像是在陳述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提案,“知道誰快死了,你就知道哪些配給可以優先分配,哪些人可以暫緩投入。”

何成局的眉頭跳了一下。這話聽起來冷酷,但在末日裡,資源向存活概率更高的人傾斜,是理性的選擇。

“第二,防禦組的排班和巡邏路線。孫宇負責製定防禦組每週的值班表。如果你需要在不被注意的情況下移動物資或者與人接頭,我可以提前告訴你哪天哪個時間段哪段圍牆的哨衛是自己人。第三,”她頓了一下,“周明在後勤組的內線名單。我有一個朋友在後勤組做清潔,周明私下接觸過哪些人,我可以慢慢摸清楚。”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幫我?”

林曉曉冇有迴避他的目光。“因為周明想搞死的不止你一個。孫宇跟大劉走得近,大劉在管委會上幫你說話,孫宇就跟著被周明盯上了。上次屍潮之後,周明在管委會上提議‘優化防禦組編製’,其實就是想把孫宇從副手的位置上撤下來,換成他的人。大劉硬頂住了,但下次呢?周明在管委會裡有三票——他自己、劉姐、小陳。他能拉攏的人越來越多。孫宇要是失了副手的位置,我們的配給就會降,我們的生存就會變成問題。幫你,就是幫我們自己。”

何成局看著這個矮個子的短髮女生。她說話的時候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聲音從頭到尾都很穩。末日三個月,能活下來的都不是簡單角色,但這個林曉曉比大多數人更讓他印象深刻。

“二十公斤太多。”他說,“每月十公斤,你可以自由分配。但作為附加條件——如果孫宇在防禦組發現任何關於周明與外部勢力勾結的證據,第一時間通知我。”

“成交。”林曉曉伸出手。

何成局握了一下。她的手很乾燥,骨節分明,握力比看起來要大得多。

林曉曉和沈夢離開後,餘素汐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今天穿了一件從物資裡翻出來的深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皙但瘦削的手臂。她的臉上有疲憊,但更多的是某種滿足感——像是完成了一件繁瑣但重要的工作之後的那種滿足感。

“一個小時內談了兩個新成員。”何成局說,“效率不低。”

“林曉曉是你目前能拉攏的最有價值的人。”餘素汐走到床邊坐下,脫下鞋子揉腳。她的腳踝有些腫脹,應該是走了一天的路。“她和她男朋友加起來,等於打通了防禦組和醫療隊兩大係統。加上倉庫係統本來就在你手裡,基地四大係統你占了三個。周明能控製的隻剩後勤組和管委會的少數票。”

“這不是你做的第一件事。”何成局說,“剛纔柳如煙給我看了你弄的配給表。每個人多少配額,多久互助一次,都有數字。你以前到底做什麼的?”

餘素汐揉腳的動作停了。她抬頭看何成局,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好笑的事。

“開服裝店之前,我在一家地產公司做區域經理。”她說,“管過七十多個人,負責整個江寧板塊的新樓盤銷售。每天早上八點半開早會,晚上十點下班,一週六天。業績好的時候一個月獎金六位數。後來樓市調控,公司裁員,我拿了一筆補償金,在萬達旁邊開了那家服裝店。”

何成局想象了一下末日前餘素汐的樣子——穿著職業套裝,蹬著高跟鞋,在售樓處裡對著沙盤滔滔不絕地介紹戶型。那個形象和眼前這個穿著舊毛衣、揉著腫脹腳踝的女人重疊在一起,既吻合又不吻合。吻合的是那份精明和能乾;不吻合的是眼前這個版本被末日磨去了體麵的外殼,露出了更硬的質地。

“那你現在管八個人,比末日前退步了。”他說。

“管的人少,但事情更難做。”餘素汐繼續揉腳,“末日前員工不聽話可以扣工資、開除。末日後冇有工資可扣,冇有合同可簽,唯一的約束就是食物。而食物在你手裡。她們聽我的,不是因為我是餘素汐,是因為我能從你這裡拿到食物。這個鏈條裡最關鍵的人是你。我隻是你的中間人。”

何成局站起來,走到她麵前。餘素汐坐著,仰頭看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那種平靜讓他想起末日前在書上看到的一句話——“最好的管理者不是最強勢的,是最清楚自己位置的人。”

“你不怕我換了中間人?”他問。

餘素汐的嘴角真的彎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種精明而疲憊的笑,而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某種篤定的笑。

“你不會。”她說,“因為換一箇中間人,可能比我更漂亮、更年輕、更討你喜歡,但一定做不到我能做的。柳如煙太端著,蘇晚太軟,林曉曉太功利,許小果太小。她們可以是個體,但成不了體係。”

何成局發現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那天晚上回到三〇七室,何成局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三塊巧克力和一盒午餐肉罐頭。巧克力是萬達搜尋時從貨架深處翻到的比利時進口貨,保質期還剩兩年,放在儲物空間裡等於永久儲存。午餐肉是他私人珍藏——不是公家倉庫的物資,是末日初期他在學校超市地下庫房裡發現的一整箱,一直捨不得開。

他開了一罐,用軍刺挑出兩塊放在鐵盤裡,又掰了一塊巧克力遞給司姚姚。

少女接過巧克力時眼睛亮了。不是那種禮貌的感謝,是真正的、從瞳孔深處迸發出來的驚喜,像一隻冬日裡忽然看見了陽光的貓。她咬了一小口,咀嚼了兩下,然後整個人忽然靜止了一瞬——是巧克力的味道。末日三個月後,她幾乎忘記了甜的滋味。

“媽,你吃。”司姚姚把剩下的半塊巧克力遞到餘素汐嘴邊。

餘素汐搖了搖頭,把女兒的手推回去。“我不喜歡吃甜的。”

何成局在一旁看著,冇有戳穿她。末日裡冇有人不喜歡吃甜的——糖分是最高效的熱量來源,是所有倖存者身體裡最缺乏的東西。餘素汐說不喜歡,隻是母親的本能。

他掰了另一塊巧克力,直接塞進餘素汐手裡。

“每人一塊。這是命令。”

餘素汐看了他一眼,冇有推辭。她把巧克力掰成很小的塊,一小塊一小塊地放進嘴裡,讓每一小片都在舌尖上化乾淨才嚥下去。司姚姚學著母親的樣子,也小口小口地吃。母女倆吃巧克力的方式一模一樣,像是某種遺傳的儀式。

何成局吃了幾口午餐肉,把剩下的推到母女倆麵前。

“肉也要吃。末日裡蛋白質比糖更值錢。”

司姚姚用筷子的手法很熟練——午餐肉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塊,她用筷子夾起一塊,先放進母親碗裡,再夾一塊給自己。何成局忽然意識到,她不是那種被末日的饑餓逼出吃相的人。她的教養還在,吃相還是末日前那個十八歲高三女生的樣子。這很難得。大多數倖存者到了第三個月,已經和喪屍一樣——看到食物就撲上去,用手抓,用牙撕,吃相全無。

“你在末日前是哪所學校的?”何成局問司姚姚。

“江寧高級中學。”少女的聲音還是很小,但比第一次開口時清晰多了,“高三二班。學文科的。末日前一週剛考完期中,數學冇及格,被老師叫去談話。”

提到數學考試時,她的嘴角竟然翹了一下。那是一個自嘲的弧度,帶著末日前日常生活的影子——那時候最大的煩惱是考試不及格,而不是今天能不能吃到東西。

“數學不好沒關係。”何成局說,“末日不考數學。”

司姚姚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何哥,你以後還會去搜尋嗎?”

何成局和餘素汐同時停下了筷子。

“不一定。”何成局說,“怎麼了?”

“你要是去的話,”司姚姚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劃著圈,“能不能教我使弩?我不想每次你出門,我和我媽就躲在屋裡等。萬一哪天——萬一哪天你回不來,我想自己能做點什麼。”

這句話在沉默的房間裡迴盪了很久。

何成局看向餘素汐。餘素汐的臉上冇有驚訝,顯然女兒的想法她已經知道了。她冇有替女兒說話,也冇有替他回答,隻是安靜地吃著午餐肉,把這個決定的全部重量都交給何成局。

“弩不好學。”何成局說,“拉弦的力量要夠,瞄準要穩,還要算風速和距離。你胳膊的力量不夠,拉不滿弦,箭射出去就冇力道。”

“我可以練。”司姚姚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末日前學校裡有射箭社,我去看過幾次。我知道基本姿勢,就是冇實際操作過。”

何成局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了那把備用的弩。比主弩小一號,力道稍弱,但更輕便,適合力量不夠的人使用。他把它放在桌上。

“這把給你。明天早上六點起來,北牆後麵有一片空地,冇人。我教你基礎動作。每天練半個小時,一個月內你拉不滿弦我收回來。”

司姚姚伸手摸了摸弩身。這把弩在儲物空間裡放了三個月,入手冰涼,弓弦緊繃,散發著金屬和潤滑油的味道。她的手指從弩臂滑到扳機護圈,又從護圈滑到瞄準鏡,每個部件都輕輕碰了一下,像在記憶它們的位置和形狀。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何成局,說了一句讓他意想不到的話。

“我不會讓你後悔把這把弩給我的。”

第二天清晨六點,北牆後的空地上,何成局開始了第一堂弩箭課。

司姚姚比他想象的要認真得多。他說舉弩三十秒練臂力,她就真的舉了三十秒,胳膊發抖也不放下來。他說瞄準要三點一線——眼睛、準星、靶心——她就在靶子前站了十分鐘,反覆調整姿勢,直到三點完全對齊才扣扳機。第一箭射偏了,釘在靶子外兩米遠的樹乾上。她冇有泄氣,跑過去拔回來,重新裝填,繼續練。

何成局靠在牆上看著這個少女一遍又一遍地拉弦、裝箭、瞄準、射擊,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她在末日裡活到現在,靠的是什麼?

餘素汐的保護當然是最大的原因。但僅僅被保護,是不可能在三個月的饑餓和恐懼中保持這種冷靜和專注的。這個十八歲的女生身上有一種東西,被她的沉默和羞澀掩蓋了,但偶爾會從她的動作裡泄露出來——一種韌性。像竹子,壓彎了會彈回來,而不是像枯枝一樣折斷。

第三次射擊時,弩箭終於正中靶心。

司姚姚冇有歡呼。她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支穩穩釘在靶心的箭,嘴角彎了一下——和她昨晚說數學考試不及格時一模一樣的弧度。

何成局從牆上起身,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錯。明天繼續。”

“何哥,”司姚姚忽然叫住他,“萬達搜尋的事,王浩宇死的時候——你怕不怕?”

何成局停住腳步。他冇有回頭。

“怕。但來不及怕。”他說,“在喪屍麵前,怕一秒就會死。”

“那你怎麼做到不怕的那一秒?”

何成局想了想。“想一件事——外麵有人等你回去。不敢想多了,就想一件事,一個人。人不想死的時候,手會穩。”

司姚姚冇有說話。何成局走出空地時回頭看了一眼——少女仍然站在靶子前,手握著弩,姿勢端正,背影單薄。風吹起她散開的馬尾辮,髮梢在清晨的陽光裡泛著細微的金色光澤。

她比他以為的要更像她母親。

那天傍晚,餘素汐完成了互助網擴張中最關鍵的一步。

她獨自去見了柳如煙。

柳如煙住在六號樓的另一層——一個四人間,因為她是第一批互助對象,資格老,不用擠八人間。餘素汐敲門時,柳如煙正在看一本從廢墟裡撿來的英文小說,書頁發黃,封麵缺了一角,書名是《thegreatgatsby》。末日前她在課堂上講過這本書,講美國夢的幻滅。末日後重讀,隻覺得書裡的人都在為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而痛苦,幼稚得讓人羨慕。

“進來。”

餘素汐推門進去,在柳如煙對麵的床鋪上坐下。這是她第一次單獨和柳如煙談話。之前她們有過接觸——在互助對象的“全體會議”上,在倉庫清點物資時,在三〇七室門口擦肩而過的幾秒鐘。但從未有過一對一的交談。

兩人對視了幾秒。餘素汐先開口了。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

柳如煙放下書,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不是不喜歡。是不確定你的動機。”

“我的動機?”餘素汐說,“讓我女兒活下去。”

“所以你把互助網變成一個管理體係。分級、記錄、定規則。”柳如煙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麵的眼神很靜,講台上訓練出來的那種靜,“你做這些是為了你女兒。但你有冇有想過,這套體係對其他人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控製。”柳如煙說,“你把互助對象分成a級b級c級,等於在何成局麵前排了座次。a級的人更受重視,分到的物資更多,互助的機會也更多。c級的人會被邊緣化。這不是公平分配,這是製造競爭。”

餘素汐冇有馬上回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還有昨晚縫補衣服時針紮的痕跡。

“柳老師,”她說,“你覺得末日裡最稀缺的是什麼?”

“食物。水。藥品。”

“都不是。”餘素汐說,“是確定性。”

柳如煙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末日前,確定性是空氣。你知道明天太陽會升起來,超市裡有東西賣,社會運轉的規則不會一夜之間改變。末日把確定性全部抽走了。你不知道明天搜尋隊能不能帶回食物,不知道喪屍會不會衝破圍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月底。”餘素汐停頓了一秒,“互助網給她們的,不是食物。食物隻是載體。我們給的是確定性——‘隻要守規矩,明天你也會有一碗粥’。這種確定性,比食物本身更重要。冇有它,人撐不過三個月。”

柳如煙沉默了。她翻開手裡的《了不起的蓋茨比》,又合上,像是在重新思考什麼。

“你讓她們相信隻要互助就能活下去。”她緩緩說,“但如果有一天何成局出了事,互助網崩塌了,她們怎麼辦?”

“所以我纔在建立一個體係。”餘素汐說,“一個不完全依賴何成局的體係。林曉曉和孫宇聯通了防禦組和醫療隊。蘇晚在醫療隊學了護理,即使互助網冇了,她也能靠護理技能活下去。許小果在廚房幫廚,柳如煙你做倉庫記錄員——這些表麵身份不是幌子,是退路。萬一何成局倒了,互助網散了,你們至少還有一份公差、一份配給、一個在基地裡的位置。”

柳如煙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她的眼睛不大,但輪廓清晰,睫毛很長。不戴眼鏡時,那種講台上的距離感少了幾分,多了幾分末日前或許也曾柔軟過的神態。

“你為她們想了退路,那何成局呢?”她問,“你想過他的退路嗎?”

餘素汐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也許是因為她想過,但冇想出答案。何成局的退路和互助網的退路是不一樣的。互助網的女生們可以融入基地的係統,變成醫療員、幫廚、記錄員,繼續領配給。但何成局不行。他的儲物空間是稀缺資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周明的眼中釘。他冇有退路。他隻能贏,或者死。

“我今天來不是跟你爭論的。”餘素汐說,“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互助網的日常管理——記錄、排班、物資分配——我已經做了大部分。但有些事我做不了。我文化程度冇你高,寫正式檔案、做數據分析這些事,你比我在行。另外,你需要一個比‘倉庫記錄員’更像樣的表麵身份。我可以讓何成局跟林曉曉說,把你借調到醫療隊做英文翻譯。醫療隊有時候需要翻譯末日前遺留的英文醫療資料,這個理由足夠正當。”

柳如煙看著餘素汐。幾周前她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時,隻覺得她是何成局新收的互助對象之一——漂亮、成熟、帶著一個拖油瓶女兒,和其他互助對象冇有本質區彆。但現在她發現自己錯了。餘素汐不是在爭寵,她是在搭建一個組織。而搭建組織的人,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爭寵上。

“你要我幫你管理互助網?”柳如煙問。

“不是幫我。”餘素汐說,“是幫你自己。你在互助網裡的地位已經被許小果和蘇晚擠壓了。你看到了——小果越來越受何成局信任,蘇晚在醫療隊那邊有了立足之地。但你冇有。你在邊緣化。如果你繼續堅持那種‘不爭不搶’的高姿態,再過兩個月,你在互助網裡的位置就會被新人取代。你的配給會減少,你的發言權會消失,你會重新變成那個敲何成局門討半塊餅乾的女人——隻不過這次,他冇有理由給你開門了。”

柳如煙的指尖在書頁上收緊,紙頁皺了一點。餘素汐的話刺中了某個她一直在迴避的事實。

“你很會說。”柳如煙說。

“我冇有惡意。”餘素汐站起來,“我隻是相信,在末日裡,合作比競爭活得久。”

柳如煙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伸出右手。

“合作。不是歸順。”

“合作。”餘素汐握住了她的手。

當天晚上,柳如煙正式接手了互助網的物資記錄和配給計算工作。她做了第一件事——把餘素汐那張潦草的鉛筆表格重新謄抄了一遍,用從醫療隊借來的格子紙,每一項數據都對齊了小數點。她把每個人每週的物資領取量換算成大卡,又把大卡換算成基礎代謝率的百分比,最後在表格底部加了一行小字:“當配給低於基礎代謝率60%時,該成員將在四到六週內喪失基本勞動能力。”

她把這份表格交給何成局。何成局看完,沉默了很久。

“這張表如果被周明看到,”他說,“他會用來決定哪些人應該‘自然淘汰’。”

“所以不能讓他看到。”柳如煙說,“但你需要看到。你需要知道,互助網裡誰在硬撐,誰快撐不住了。你不能平均分配物資——那會浪費。你要把更多資源投向還能撐得住的人,讓她們保持勞動能力;對於快撐不住的人,給剛好夠活的量,等她們恢複。”

何成局看著她。柳如煙冇有迴避他的目光。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冷酷?”她問。

“不。我覺得你越來越像餘素汐了。”

柳如煙冇有反駁。

與此同時,基地西牆外的燈光信號在連續幾夜的試探之後,終於有了實質性的變化。

第二天淩晨四點,大劉被哨兵叫醒。西牆哨兵報告說,有三個不明人員翻過西牆,潛入後勤組的工具間,偷走了兩箱壓縮餅乾和一袋醫療用品。被髮現後短暫交火,留下了一隻手套和一小片衣角。手套是軍用品,磨損嚴重但質地精良——武警製式,和方晴用的同款。

何成局是在淩晨五點被方晴叫醒的。她站在三〇七室門口,手裡拿著那隻帶血的手套,臉色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城東的人開始動手了。”方晴把那隻手套扔在他床上,“手法非常專業。攀爬繩fanqiang,三人配合,撤退路線預先踩過點,交火時隻用冷兵器——肉搏,冇開槍。這說明他們不想暴露自己有槍。行動全程在四分鐘內完成,從fanqiang到消失,乾淨得像手術刀。”

“周明怎麼說?”

“冇來得及通知他。”方晴冷笑了一下,“大劉說先告訴你。”

何成局站起來披上外套。“手套上麵的血是誰的?”

“可能是他們的。那個被巡邏隊砍傷的人。”方晴用手指點了點手套掌心部位的深色血漬,“我已經讓唐婉晴去化驗了。如果血型不常見,也許能推斷出是誰。”

何成局看著那隻手套。軍綠色的掌心布料已經磨得發亮,手指部位有反覆握持武器留下的壓痕。這隻手套的主人不是普通人。練過野外生存,或者當過兵,或者兩者都是。

“還有一件事。”方晴收起手套,“城東對講機裡的聲音停了兩天。頻道七昨晚忽然恢複了活動。趙默監聽到了一段斷斷續續的通話——對方在調整通訊參數,好像是在為更大規模的活動做準備。趙默說,從信號強度判斷,發射源不在舊廣播電視塔了。更近了。在北麵廢棄居民區。”

何成局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望向北麵那片黑漆漆的廢棄居民區。那些高層住宅樓的窗戶像無數空洞的眼眶,冇有一盞燈光。不對。他眯起眼睛——有一盞燈。在遠處一棟住宅樓的十幾層位置,一個若隱若現的光點正在閃爍。不是應急燈那種穩定的白光,而是有節奏的明滅。

他回頭看向餘素汐,她也在窗邊,顯然早就看到了那盞燈。

兩人對視了一眼。

“他們在集結。”何成局說。

“而且不打算再藏了。”餘素汐補充道。

天色漸漸亮了。遠處廢棄居民樓裡的燈光在晨光中變得模糊,最終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裡。但何成局知道,那不是消失,是蟄伏。城東的人已經亮出了底牌的一部分——他們有專業戰鬥力,有軍需裝備,有電台通訊。他們想要基地的倉庫物資。而周明——那個正在管委會上為他們的“合作提議”鋪路的周明——似乎正等著他們的到來。

何成局穿好外套,扣上軍刺皮鞘。他要去找周明談一談——不是質問,是試探。方晴的發現給了他一個機會:趁周明還不知道這件事,看他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但他剛走到門口,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攔住了。

是趙默。通訊組長,電子工程背景的年輕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何哥!”趙默彎著腰喘氣,“對講機——頻道七——剛纔收到一段廣播。全城範圍的廣播。”

“什麼內容?”

趙默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

“廣播說——”他嚥了口唾沫,“‘江寧大學城基地,這裡是城東倖存者聯盟。我們有重要情報通報。關於新型喪屍。回話。’”

何成局的腳步停住了。

就在十天前,他為了嚇阻城東勢力的滲透,曾讓林曉曉通過醫療隊的渠道散佈一個謊言——基地發現了會思考的新型喪屍。那個謊言是編的。完全虛構。目的是製造恐慌,迫使城東的人加快行動,從而在倉促中露出破綻。

但現在——

城東的人在對講機裡說的,和他編造的謊言,撞在了一起。

是巧合?還是謊言變成了預言?

“信號來源?”何成局問。

“北麵。廢棄居民區。同一片區域。”趙默說,“但廣播的發射功率比對講機大得多,覆蓋半徑至少二十公裡。不止我們在聽——全江寧區所有開著對講機的倖存者都在聽。”

何成局攥緊了腰間的軍刺。

他感覺儲物空間在意識深處震顫了一下。十五立方米的空間邊緣,那道若有若無的“流動”變得更加明顯了,像一層透明的薄膜在緩緩收張,像在呼吸,像在等待什麼。

“先彆回覆。”他說,“我去找方晴。”

他快步走出樓道時,在心裡反覆回放著同一個念頭:城東的人口中說出的“新型喪屍”——究竟是真的,還是他們也在用同樣的謊言來欺騙基地?如果是真的,那他的謊言就變成了某種他無法解釋的先知。如果是假的,那就意味著餘素汐的推斷完全正確——周明和宋建國之間確實有勾結,雙方的每一步都在配合。

晨曦映在他臉上,光線清冷而銳利。北麵廢棄居民區的輪廓在晨光中越來越清晰——那些死寂的樓群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個巨大的棋盤,棋子在暗處移動,而他還看不清全貌。

餘素汐在六號樓的麵試還在繼續,林曉曉和孫宇的情報網絡正在鋪設,柳如煙的物資表格在修正偏差,司姚姚在北牆後的靶場上正在練第二十次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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