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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三十八章:裂隙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 孫宇截肢後,何成局在倉庫門口見到了他。

準確地說,是聽到了他。走廊裡傳來柺杖拄地的聲音——金屬管撞擊水泥地麵,節奏不均勻,中間夾雜著沉重的喘息。這聲音從走廊儘頭傳來,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地心引力搏鬥。幾個在走廊上搬運物資的後勤組員停下了手裡的活,側身讓路。不是出於尊重,是因為那根柺杖揮動的幅度太大,站得太近會被打到。

何成局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一遝物資清單,看著孫宇從走廊那頭一步一步挪過來。他瘦了很多。防禦組黑色背心穿在身上鬆鬆垮垮的,左邊褲腿從膝蓋以下空蕩蕩地挽起來,用彆針固定在殘肢上方。額頭上全是汗,嘴唇發白,但眼睛裡的東西和截肢前一模一樣——那種不服輸的、帶著挑釁的光。

大劉跟在他後麵,保持著兩步的距離,隨時準備扶他但又不伸手。這是大劉的方式——你可以殘,但不能廢。如果你還冇倒下,我就不會把你當傷員。

“何成局。”孫宇在倉庫門口停下來,柺杖重重地頓在地上,金屬撞擊聲在走廊裡迴盪,“我來拿我的配給。上週的餅乾少了兩包,你扣的。”

何成局看了他兩秒鐘,然後把物資清單夾在腋下,轉身走進倉庫。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包壓縮餅乾,遞過去。

“冇人扣你的配給。是你上週冇來領。”

孫宇冇有伸手接。他盯著那兩包餅乾,嘴角抽動了一下。

“不是兩包。是十包。”

“你的配給標準是八包。屍潮後臨時下調百分之二十,現在是六包。上週你冇來領,按製度累積到本週——兩包追加,一共八包。這裡就是八包。”何成局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公文,“你要是不信,柳如煙那裡有登記簿,每一筆都記著。”

“登記簿。”孫宇冷笑了一聲,“你的登記簿。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何成局冇有回答。他把餅乾放在走廊的箱子上,轉身回了倉庫。不是逃避,是終止——他不想和一個剛截肢半個月的人在走廊上吵架。贏了也不光彩。

但孫宇不打算終止。他拄著柺杖跟進了倉庫。

“你以為你贏了是不是?”他的聲音在倉庫裡迴盪,比走廊裡更響,“屍潮那天晚上,我在東牆上守了二十分鐘。一個人。丟了條腿。你呢?你在北牆上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撤回倉庫了。現在基地裡傳的都是你何成局在屍潮中立了大功——送汽油、砍喪屍、協助防禦組守住戰線。誰傳的?還不是你自己的人!”

劉惠珍從餅乾區走出來,手裡拿著盤點用的登記表。她看到孫宇,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把登記表放在桌上,手自然垂到了腰間——那個位置放著一根鋼管,她現在已經習慣隨身帶著了。

何成局轉過身,看著孫宇。他注意到孫宇說“你的人”這三個字時的語氣——不是指倉庫的下屬,而是指他寢室裡的那些女人。在孫宇的邏輯裡,劉惠珍、許小果、趙雯,她們說的話都是何成局讓說的。她們不是獨立的人,是何成局的傳聲筒。

“孫宇,”何成局的聲音依然平靜,“你守東牆二十分鐘,丟了條腿。全基地都承認你是英雄。方晴當著管委會的麵表揚了你。大劉把你的名字寫在防禦組的榮譽名單上,貼在食堂門口。你的配給標準冇有因為截肢而降低——是我批的。一個不再值夜班的防禦組成員,拿的是和一線戰鬥人員一樣的配給。這個待遇,整個基地隻有你一個。”

孫宇的嘴唇在發抖,但他冇有反駁。因為他知道何成局說的是事實。截肢後他的配給標準冇有被下調——何成局在管委會上主動提出保留他的原有配給,理由是“功勳人員特殊待遇”。大劉當時看了何成局一眼,眼神裡有一種不動聲色的感激。但孫宇不知道這件事。大劉冇有告訴他。大劉大概覺得,讓孫宇知道自己的配給是何成局保下來的,會讓他更難堪。

“我不需要你施捨。”孫宇最終說,聲音低了一些,但更狠了,“我來是想告訴你——彆以為我少了一條腿就好欺負。倉庫以前是我的,以後還會是我的。”

“倉庫從來不是你的。你來倉庫領配給,不代表倉庫是你的。”何成局把一份物資清單放在桌上,推給柳如煙登記,“如果你冇有彆的事,我要繼續盤點了。搜尋隊下午回來,有一批新物資要入庫。”

孫宇冇有動。他站在倉庫中央,柺杖拄在地上,獨腿承受著全身的重量。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滾下來,滴在水泥地麵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出口。

大劉從後麵走上來,把手按在孫宇的肩膀上。

“走了。回去做複健。”

孫宇甩開他的手,自己拄著柺杖轉身。走到倉庫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陳雨桐今天來找過我。”

何成局的手指在物資清單上停了一瞬。

“她幫我換了紗布。問我疼不疼。我說不疼。”孫宇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冇有笑。以前她跟我說話都會笑一下,哪怕隻是禮貌性的。今天冇有。她從頭到尾隻跟我說了三句話——‘抬腿,換紗布,好了。’三句。”

他拄著柺杖走了。金屬撞擊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節奏比來的時候更亂。

大劉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孫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然後轉過頭來看著何成局。

“他不是來找你要餅乾的。”

“我知道。”

“他是來告訴你——他什麼都冇了。腿冇了,副隊長職位冇了,陳雨桐也離他越來越遠。他隻剩下對你的恨。恨是他唯一還擁有的東西。”大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分析一個戰術問題,“一個隻剩下恨的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何成局冇有回答。他低下頭繼續覈對物資清單,筆尖在紙麵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柳如煙在旁邊默默地登記,鋼筆字依然工整如印刷體,但她的目光在何成局和大劉之間快速掃了一下,好像在看兩個下棋的人。

大劉走了之後,劉惠珍走過來,把盤點登記表放在何成局麵前。

“孫宇剛纔說的那些話,要不要跟方晴說一聲?”

“不用。”何成局合上物資清單,“孫宇不會做什麼的。他現在連走路都費勁,做不了什麼。”

劉惠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說的不是他現在能做什麼。我說的是——他那些話會傳到彆人耳朵裡。傳到防禦組其他隊員耳朵裡。傳到搜尋隊耳朵裡。傳到管委會耳朵裡。”

何成局抬起頭看著她。劉惠珍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八卦,是認真的擔憂。

“你擔心有人會借題發揮?”

“不是有人。是所有人。”劉惠珍壓低了聲音,“屍潮之後你的權力太大了。倉庫的調配權,藥品區的管理權,新設的借調體係——你一個人管著半個基地的命脈。管委會裡有人不服你,防禦組裡有孫宇的朋友,搜尋隊那邊方晴雖然跟你合作,但她手下的人不一定全服。你越強,想扳倒你的人就越多。”

何成局看著她,忽然想起兩個多月前她第一次敲他寢室門時的樣子——那時候她瘦得顴骨突出,說話聲音像蚊子叫,連開口要一包餅乾都不敢直接說。現在她站在倉庫裡,手裡握著鋼管,跟他分析基地的權力格局,思路清晰得像個幕僚。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事的?”他問。

“從屍潮那天晚上開始。”劉惠珍說,“那天晚上我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握著鋼管,看著走廊裡的喪屍,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個倉庫不能丟。不是因為你在這裡,是因為倉庫是唯一能讓我們活下去的東西。如果有人要動倉庫,我就跟他拚命。”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不管那個人是誰。”

搜尋隊下午三點回來了。

方晴這次的收穫不算大——城西南的居民區已經被搜過好幾輪了,能搬走的物資早就被搬空了,隻帶回來一些零散的東西:幾包鹽、一箱過期的方便麪、半箱洗衣粉、三卷保鮮膜。保鮮膜是方晴點名要的——可以用來包紮傷口,防潮防塵,還能當繩子用。

何成局在倉庫門口驗收物資的時候,方晴靠在牆上喝水,喝完了一整瓶,把空瓶子扔進回收箱。回收箱裡的空瓶子攢夠了之後會統一清洗消毒,循環利用——這是柳如煙提出的建議,何成局批了。

“今天的搜尋路線不太對勁。”方晴放下水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漬,“城西南那片居民區,上次來的時候還有幾隻喪屍,這次一隻都冇了。地麵上有拖曳痕跡,很新鮮,應該是最近兩三天留下的。”

“喪屍被什麼東西拖走了?”

“不是東西。是人。”方晴的臉色嚴肅起來,“拖曳痕跡的起點是喪屍屍體,終點是一家汽車修理廠的捲簾門。捲簾門從裡麵鎖著,門口堆了十幾個空罐頭盒——不是我們基地的配給罐頭,牌子不一樣。有人在那邊住,而且不止一個人。”

何成局放下手裡的記錄本。這是末日後兩個多月來,第一次在基地可控範圍之外發現其他倖存者的活動痕跡。搜尋隊在城裡遇到過零星的倖存者,但通常都是獨居的、躲藏的人,搜到就帶回來。像這種有組織地清理喪屍、囤積物資、封閉據點的情況,從未出現過。

“多少人?”

“看不出來。但拖十幾隻喪屍屍體需要人手,保守估計五到十個人。如果有異能者,也許更少。”方晴把水瓶從回收箱裡撿回來,在手裡轉了一圈,“我讓搜尋隊冇靠近那家修理廠。冇有偵查,冇有喊話,冇有暴露自己。回來的路上繞了道,在城西兜了個大圈纔回基地。”

“做得好。”何成局說,“一個能清理喪屍的群體,戰鬥力不會比我們差。敵我不明之前,不打交道最好。但這件事得讓管委會知道。”

“我已經讓趙默跟大劉說了。今晚開臨時會議。”方晴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何成局,如果那幫人找到我們基地,你打算怎麼應對?”

“得看他們想要什麼。”何成局說,“如果他們要物資,可以談。如果他們要地盤——那就冇得談了。”

方晴點了點頭,轉身往防禦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孫宇今天來找你了?”

“你怎麼知道?”

“走廊上有耳朵。”方晴的表情有些複雜,“他剛纔在防禦組訓練場看隊員們訓練,坐在輪椅上,一句話都冇說。大劉讓他回去休息,他說不用——他想看看兄弟們怎麼訓練的。他以前是副隊長,訓練計劃有一半是他排的。現在他隻能坐在旁邊看彆人做他設計的動作。”

何成局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和孫宇之間的矛盾從來就不是一句對錯能概括的。孫宇想證明自己比他強,為此做了一連串蠢事——在走廊上堵他、在物資調配權上找茬、在陳雨桐麵前出醜、被陳雨桐當麵拒絕之後遷怒於他。但這個人也在東牆上守了二十分鐘,一個人,用鋼管和十幾隻喪屍打到丟了一條腿。這兩件事不矛盾。一個人在感情和權力的競爭中可以是個混蛋,在戰場上可以是個英雄。末日把這個矛盾放大了,但冇有創造它。

“你不用同情他。”方晴說,“他也不會接受你的同情。但有一件事你要小心——孫宇在防禦組有威信。他丟了一條腿,反而讓那種威信加了一層悲**彩。以前跟他不太熟的防禦組隊員,現在開始主動幫他推輪椅、幫他打飯、幫他拿東西。他們嘴上不說,心裡會覺得——孫宇的腿是為基地丟的,而何成局在屍潮中隻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撤了。”

何成局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提醒。”

方晴走了。何成局一個人坐在倉庫裡,把方晴帶回的物資清單和柳如煙的登記簿逐條覈對。他的手指劃過紙麵上的每一行字,目光專注而平靜,好像剛纔那番話冇有在他心裡激起任何波瀾。

但劉惠珍注意到了。她在餅乾區盤點,隔著鐵架看到何成局覈對了同一行字三遍還冇翻頁。

她什麼都冇說。

傍晚,陳雨桐來倉庫補充藥品。

屍潮之後醫療隊的物資消耗量翻了一倍不止。外傷患者需要換藥,截肢的孫宇和王浩宇需要長期護理,防禦組訓練受傷的概率也因為人手短缺而增加。唐婉晴的治療異能每天隻能用三次,剩下的傷員全部靠傳統手段處理,碘伏、紗布、止痛藥的消耗量大得驚人。

陳雨桐拿著林曉曉開的調撥單走進倉庫時,何成局正在藥品隔間裡和趙雯覈對庫存。趙雯把每一種藥品的現存數量、有效期、日均消耗量都列在一張表格上,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出庫存警戒線——綠色是充足,黃色是緊張,紅色是嚴重不足。整張表格上黃色的格子占了三分之一,紅色的有四格:碘伏、棉簽、止痛藥、抗生素。

“碘伏又到紅線了?”何成局皺著眉看錶格,“上週搜尋隊從診所帶回來十二瓶,現在隻剩三瓶?”

“消耗量太大了。”趙雯推了推眼鏡,“一個截肢患者每天換兩次藥,每次需要用碘伏沖洗創麵。孫宇和王浩宇兩個人,一天就能用掉半瓶。加上其他外傷患者,一週十二瓶隻夠勉強維持。另外止痛藥也快見底了——孫宇的斷肢痛需要長期用藥,但唐婉晴說不能全靠她的異能,異能要留著處理急重症。”

陳雨桐站在隔間門口,聽到孫宇的名字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進來,把調撥單放在桌上。

“林曉曉開的三天量。紗布十卷,碘伏三瓶,止痛藥一盒。”她的聲音很平穩,和平時一樣乾練,但何成局注意到她的眼睛往表格上孫宇的名字瞟了一眼。

何成局看了看調撥單,又看了看趙雯的庫存表格。

“碘伏隻能給兩瓶。庫存隻剩三瓶了,得留一瓶應急。紗布給八卷——十卷太多了,你們上週的實際用量是六卷。止痛藥照開。”

陳雨桐點頭,冇有爭辯。她站在旁邊等趙雯取貨,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沿,節奏比平時快。

“醫療隊那邊最近怎麼樣?”何成局隨口問。

“忙。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忙。”陳雨桐說,“屍潮後外傷患者還冇全部康複,新的傷員又不斷進來。搜尋隊每天出城,小傷小擦不斷。後勤組搬磚修北牆,砸傷壓傷每天都有。沈夢的手縫針縫到抽筋,昨天給自己的手貼了三張膏藥才緩過來。”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孫宇今天來換藥了。他自己拄拐來的,不要人扶。換完藥之後在走廊裡站了很久,好像在等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冇等。”

何成局冇有接話。他低頭在調撥單上簽字,筆鋒在紙麵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比平時更大的墨點。

趙雯把碘伏和紗布裝進一個布袋裡遞給陳雨桐。兩個人手指相觸的時候,趙雯忽然開口:“止痛藥的使用頻率比上週高了。孫宇的用量在增加——他的創麵癒合得不錯,不應該更疼。除非——”

“除非他不用止痛藥就睡不著。”陳雨桐接過布袋,“唐姐說這是幻肢痛。明明腿冇了,大腦還以為它還在,就會一直疼。心理因素比生理因素更難處理。”

趙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推了推眼鏡:“也許你應該多跟他說說話。”

陳雨桐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趙雯不是那種會給彆人提建議的人——她的世界裡隻有藥品和數據,人際關係從來不在她的關注範圍內。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今天下午他來倉庫找何哥的時候,提到你幫他換紗布,他說你隻跟他說了三句話。”趙雯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病曆,“他的語氣——怎麼說呢。像在陳述一個症狀。這個症狀的名字叫‘連你也在遠離他’。”

陳雨桐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布袋,手指緊緊攥著布袋的提手。

“不是遠離。”她最終說,聲音很輕,“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每次看到他空蕩蕩的褲腿,我就會想——那天早上如果我多跟他說一句話,他也許就不會在東牆上那麼拚命。他是想證明什麼。大家都知道他在證明什麼。”

她的話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孫宇那天淩晨在東牆上死戰不退,不是因為戰術需要,是因為他在和陳雨桐的關係中輸給了何成局,所以他要在另一個戰場上贏回來。他丟了條腿,陳雨桐覺得這裡麵有自己的責任。

“他的腿不是你的錯。”何成局說,聲音比平時溫和了一些,“他的腿是他自己的選擇。你可以去探望他,不用每次都隻說三句話。”

陳雨桐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某種複雜的情緒閃過。

“你是在告訴我該怎麼和孫宇相處嗎?”

“不是。我隻是覺得——他希望你去。”何成局靠在椅背上,“不是以護理員的身份,是以——”

他頓住了。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詞。朋友?這個詞對於孫宇和陳雨桐現在的關係來說太輕了,也太重了。不是朋友,不是戀人,不是陌生人。是某種在兩個身份之間懸而未決的東西。

“以他還冇失去的人的身份。”趙雯替他說完了。

隔間裡安靜了幾秒鐘。趙雯說完這句話就低下了頭繼續整理庫存表,好像剛纔那句話隻是她無意中說出來的一條數據。

陳雨桐站了一會兒,然後拎著布袋走向門口。走到門口時她停住了。

“何哥,”她冇回頭,“孫宇今天下午來找你的時候,你是不是又給了他餅乾?”

“那是他的配給。不是給的,是應該給的。”

陳雨桐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和孫宇今天下午的柺杖聲一樣,節奏不穩,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搖晃。

趙雯從庫存表上抬起頭,看著何成局。

“你在幫她,還是在幫孫宇?”

何成局冇有回答。

晚上八點,柳如煙收拾好登記台,準備下班。

她每天下午四點到晚上八點在倉庫值班,八點之後回安置點備課,九點到十點是英語學習小組的上課時間。這個節奏她已經堅持了兩週,雷打不動。學生們喜歡她——不是因為她教得好,雖然她確實教得好,而是因為她的課堂是末日後唯一一個不提喪屍、不提配給、不提生存的地方。四十五分鐘裡,隻有單詞、語法、閱讀、翻譯。是末日前大學校園裡的一個切片,被原封不動地搬進了末日後的廢墟中。

今天晚上要講的是虛擬語氣。柳如煙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在心裡備課——虛擬語氣是英語語法裡最抽象的概念之一,表達的是與現實相反的情況。“ifiwereyou”——“如果我是你”——但我不可能是你,所以用“were”而不是“was”。虛擬語氣默認了現實的不可改變性。

何成局坐在辦公桌後麵看著柳如煙整理登記簿。她的動作很慢——不是磨蹭,是仔細。她把每一頁登記簿都撫平,把卷角的頁碼壓好,把鋼筆帽蓋緊放在筆筒裡,然後用一張廢紙擦掉桌麵上幾乎看不見的灰塵。

“柳老師,你的英語課今晚講什麼?”

“虛擬語氣。”柳如煙把最後一頁登記簿放進檔案櫃裡,關上櫃門,動作輕柔得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教什麼的?”

“教怎麼表達不可能實現的願望。”柳如煙轉過身,靠在檔案櫃上,“‘iwishicouldgohome.’——我希望能回家。‘ifonlyihadcalledhimthatnight.’——要是那天晚上我給他打了電話就好了。‘itwouldhavebeendifferent.’——一切都會不一樣。”

她說完之後,安靜了一瞬。檯燈的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照出眼角幾條細密的紋路。

“何老師,您有冇有那種——不敢用虛擬語氣去想的願望?”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這個英語老師今晚說話的方式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她說話簡潔、專業、不帶感情,像一個把所有情緒都鎖在詞典裡的人。今晚她的話裡有縫隙。那些縫隙裡透出某種比悲傷更複雜的東西。

“冇有。”他說,“虛擬語氣改變不了現實。想多了反而睡不著。”

柳如煙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短到何成局差點冇聽到。

“您是我見過的最現實的人。”她說,“末日裡大概隻有您這樣的人才能管好倉庫。”

“什麼意思?”

“末日裡所有人都在失去。失去家人,失去朋友,失去末日前的生活方式。失去的東西太多了,人就會用虛擬語氣去想它們——要是他們還活著就好了,要是我那天冇有離開就好了,要是末日冇有發生就好了。”柳如煙把詞典放進帆布袋裡,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但您不一樣。您從來不往回看。物資、人員、規則——您隻關心當下還剩下什麼,怎麼用它們活下去。虛擬語氣對您來說是浪費時間。”

何成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不是誇我。這是批評。”

“不是批評。”柳如煙背上帆布袋,站直了身體,“是觀察。您活下來了,而且在末日裡活得比任何人都好。這說明您的方式是有效的。但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末日結束了,您還會是現在這樣嗎?”

“末日不會結束。”

“我是說如果。”柳如煙的語氣裡忽然有了一絲罕見的倔強,“如果。虛擬語氣。”

何成局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下頭開始整理桌上的物資清單,手指在紙麵上劃過,動作和平時一樣利索。

柳如煙等了幾秒鐘,冇有得到回答,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時,她停住了。

“何老師,今天下午孫宇來倉庫的時候,我在登記台後麵聽到了你們說的話。他提到陳雨桐,說陳雨桐幫他換紗布時隻說了三句話。然後剛纔陳雨桐來取藥品,您勸她去探望孫宇——不是以護理員的身份。”

她回過頭,看著何成局的背影。

“您是真的想讓孫宇和陳雨桐和解嗎?”

何成局的手指停在紙麵上。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柳如煙說,聲音很平靜,“隻是作為一個觀察——您讓陳雨桐去探望孫宇,會增加孫宇對您的好感嗎?不會。會減少孫宇對您的敵意嗎?也不會。會改善防禦組和倉庫之間的關係嗎?還是不會。這件事對您冇有任何好處。”

她頓了頓:“您從不做對自己冇有好處的事。所以我在想——您是真的想幫他們,還是另有目的?”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鐘。日光燈的嗡嗡聲忽然顯得格外清晰。

何成局轉過身,看著柳如煙。她站在門口,揹著帆布袋,白襯衫在倉庫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象牙色光澤。她的目光平靜,冇有審問的意思,更像是在解答一個語法題——她想理解這個句子的結構。

“你覺得我有什麼目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您不是壞人。”柳如煙說,這句話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衡量之後才放下來的,“您是個自私的人,但您不是壞人。這兩者之間有區彆。末日把這兩者之間的界限弄模糊了,但區彆還在。”

她說完就走了。帆布袋在她身後輕輕晃動,裡麵裝著那本冇有封皮的詞典。

何成局一個人坐在倉庫裡,手指又開始在桌麵上敲擊,節奏緩慢而均勻。

搜尋隊發現未知倖存者據點的訊息在管委會上引發了激烈的爭論。

會議由張磊主持,地點在行政樓三樓的會議室——末日後這棟樓被改造成了管委會的辦公場所,會議室裡的長桌是從校長辦公室裡搬來的紅木會議桌,末日前在上麵擺的是名牌、瓷杯和會議紀要,末日後在上麵擺的是物資清單、巡邏地圖和配給方案。

方晴首先彙報了發現的情況。她把搜尋隊看到的東西描述得很客觀——拖曳痕跡、空罐頭、鎖著的捲簾門。冇有猜測,冇有推斷,隻有事實。

但管委會的其他成員並不滿足於事實。

“五到十個人,有組織地清理喪屍。”老秦摸著下巴上的胡茬,“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有戰鬥力。如果他們有惡意,我們基地的位置已經暴露了——拖曳痕跡是從城西南居民區一直延伸到修理廠的,中間經過了搜尋隊上週的搜尋路線。他們如果逆向追蹤,就能找到基地。”

“方隊長說搜尋隊冇有暴露自己。”劉姐的聲音溫和一些,但擔憂的底色是一樣的,“也許對方還不知道我們。”

“也許。也許不。”趙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無聲地敲著,“喪屍往城東移動的那次,無人機偵察到了大批喪屍活動。我一直在想它們為什麼突然往東走——東邊是市中心,按說冇人。但如果有人在那裡活動呢?如果是城東有另一個倖存者群體,用了什麼方法把喪屍往那邊引呢?”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可能性——他們不是這片廢墟中唯一的倖存者群體。在城市的另一端,可能有另一個基地,和他們一樣在末日的夾縫中掙紮求生。

“假設城東也有倖存者,”大劉的聲音低沉,“那城西南這個修理廠的據點,是他們的前哨?還是另一撥人?如果是另一撥人,他們和城東那撥是什麼關係?”

“冇有足夠的資訊,全是假設。”何成局開了口。他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一直冇說話,隻是坐在角落裡聽。此刻他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在確認對方的人數和意圖之前,所有猜測都是浪費時間。”

“那你建議怎麼辦?”張磊問。

“第一,搜尋隊暫時避開城西南和城東。搜尋路線改為正南和正西,遠離發現拖曳痕跡的區域。第二,趙默的無人機充好電,分兩個方向偵察——城西南修理廠和城東可疑活動區域。第三,北牆和東牆的哨兵加雙崗。晚上探照燈增加掃射頻率。第四——”他頓了頓,“搜尋隊下次出城,帶對講機。發現任何異常,第一反應不是接觸,是彙報。”

方晴點了點頭:“前三條我同意。第四條已經在做了——搜尋隊每次出城都帶對講機。但電池是個問題。對講機的電池續航不夠支撐一天,中午就得換。趙默那邊有冇有備用電池?”

“有,但不多。”趙默說,“我修好了一批舊電池,能用但不穩定。你們搜尋隊誰帶對講機誰自己心裡有數——發現異常先彙報,彙報完了再決定接不接觸。”

管委會的討論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最終通過了何成局的四點建議。散會的時候,大劉走到何成局旁邊,壓低聲音說:“孫宇今天下午去找你之後,在訓練場坐了一下午。他的幾個老隊員輪番跟他說話,他都不怎麼理。但後來李浩跟他說了一句話,他忽然開口了。”

“什麼話?”

“李浩說——‘宇哥,你要是想回防禦組,兄弟們都挺你。腿少一條怕什麼,坐在指揮台上照樣能帶隊伍。’”

何成局的心沉了一下。

“孫宇怎麼說?”

“他說——‘不著急。先把倉庫的事理順了再說。’”

兩個人沉默地走在走廊裡。窗外的探照燈掃過操場,在北牆的廢墟上投下一道道移動的光影。

“理順倉庫的事。”何成局重複了這幾個字,“他少了一條腿,拄著柺杖,靠止痛藥才能睡著。他還在想著怎麼理順倉庫的事。”

“我警告過你。”大劉說,“他現在隻剩下對你的恨了。恨比愛持久得多。”

第二天下午,許小果在登記台跟柳如煙學習登記的時候,忽然提起了孫宇。

“柳老師,孫宇哥以前是龍舟隊的,對嗎?末日前拿過全省大學生龍舟賽冠軍?”

柳如煙放下鋼筆看著她。許小果在倉庫乾了一個多月,已經能獨立完成餅千和水區的盤點,現在正在學登記——這是倉庫最核心的業務,掌握了登記就等於掌握了倉庫所有物資的進出資訊。

“好像是。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今天早上在食堂,聽防禦組的人在聊。”許小果一邊登記一邊說,語氣不經意,“他們說孫宇哥以前訓練可拚命了,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跑步,冬天零下幾度也照跑。大劉說他是個好苗子,就是太犟。後來還說到他截肢之後的樣子——說他現在每天在訓練場邊上坐著,看彆人訓練,眼睛裡的光都冇了。”

她合上登記簿,抬起頭。

“何哥昨天跟我說,讓我去給孫宇哥送點東西。不是以倉庫的名義,是以我自己的名義。說我末日前是高中的,跟他妹妹差不多大——如果他妹妹還活著的話。”

柳如煙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

“何成局讓你去探望孫宇?”

“嗯。”許小果點點頭,年輕的麵孔上有一種難得的認真,“他說孫宇需要一個跟他冇有過節的人去跟他說說話。防禦組的人跟他是戰友,說話會帶著同情,他受不了。醫療隊的人跟他是醫患關係,說話是公事。陳雨桐姐跟他……反正也不太好。隻有我跟他什麼關係都冇有——我不是他的戰友,不是他的護士,不是他追過的人。我就是個倉庫的小助手。”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昨晚何成局讓陳雨桐去探望孫宇的事,現在又讓許小果也去。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邏輯是自洽的——他確實在試圖幫孫宇重新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但按照他對何成局的瞭解,這個人做任何事都有至少兩層目的。第一層是表麵上的——幫助孫宇,緩和關係,穩定防禦組和倉庫之間的裂痕。第二層呢?

“何成局還說了什麼?”柳如煙問。

許小果想了想,然後說:“他說孫宇現在最需要的不是餅乾,不是止痛藥,是有人告訴他——你活著這件事,比你的腿更重要。他說這句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孫宇不會信。但從我嘴裡說出來,孫宇也許會信。因為我跟何哥的關係……孫宇知道。如果連何成局的‘人’都願意去探望他,說明他不是被全世界拋棄的。”

柳如煙聽完,沉默了很久。

“何成局這個人……”她最終說,聲音很輕,“他每次做一件好事,都會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有彆的目的。但他每次讓人懷疑他有彆的目的,事情本身又確實是好事。”

許小果歪著頭看著她,不太理解這句話的複雜含義。她十七歲,末日前最大的煩惱是模擬考試和暗戀的男生。現在她在末日裡管著半個基地的物資登記,每天和壓縮餅乾、礦泉水、藥品打交道。她的心智在成年和未成年之間的灰色地帶快速生長,有些東西還來不及長全。

“柳老師,你覺得何哥是好人嗎?”

柳如煙冇有直接回答。她翻開詞典,翻到夾著照片的那一頁——照片上她和先生穿著學士服,在陽光下笑得燦爛無比。照片旁邊是一行意大利斜體英文,她寫的:“ept。”

“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柳如煙合上詞典,“但他在末日裡做的事情,很多‘好人’都做不到。他把倉庫管好了,你們纔有飯吃。他在屍潮裡衝上去了,北牆纔沒塌。他把孫宇的配給保住了,管委會那關是他頂著壓力過的。他給英語學習小組批了教材和紙筆——那些東西在末日前不值錢,現在比黃金還珍貴。”

“但他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柳如煙看著許小果年輕的眼睛。這雙眼睛一個月前還怯生生的,現在已經有了一種倉庫人特有的沉穩。但沉穩的背後,仍然有些東西在閃光——是困惑,是對那些她身處其中卻無法完全理解的事情的困惑。

“是的。”柳如煙說,“他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這兩件事不矛盾。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很多人的救星和很多人的噩夢。末日不是一道道德判斷題,末日是一道生存題。”

許小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登記。

“我還是會去探望孫宇哥。”她說,“不是因為何哥讓我去,是因為他確實需要有人跟他說說話。”

柳如煙看著她。這個十七歲的姑娘在末日後短短兩個多月裡,從餓得脫了形的高中生變成了倉庫的核心助手。她說的話越來越像一個大人了。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下午五點半,許小果拎著一個小布袋去了防禦組的訓練場。

布袋裡裝著兩塊餅乾、一個黃桃罐頭、一包未拆封的煙——是何成局讓她帶的,但她決定說是自己送的。餅乾是她從自己配給裡省下來的,黃桃罐頭是趙雯幫忙從特殊物資區挑的(何成局批了條子),煙是大劉的份——大劉聽說她要去探望孫宇,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來塞給她的。

訓練場在操場東側,原本是排球場,被防禦組改造成了訓練基地。沙袋、自製杠鈴、水泥配重塊、用輪胎做的障礙物——所有設備都粗糙而有效。二十幾個防禦組隊員正在訓練,喊聲和金屬碰撞聲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氣裡迴盪。

孫宇坐在訓練場邊的輪椅上。他的左腿褲管從膝蓋以下空蕩蕩地挽著,柺杖靠在輪椅扶手旁邊。他的眼睛盯著訓練場上的隊員,但眼神很空——不是在觀察他們的動作,是在看一個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許小果走到他旁邊,輕輕叫了一聲:“孫宇哥。”

孫宇轉過頭,看到是她,表情變了一下。先是意外,然後是某種複雜的情緒——許小果是何成局的人,所有在倉庫乾活的女生都是何成局的人。他應該排斥她纔對。

但許小果手裡拎著的布袋裡飄出一股黃桃罐頭的甜香味。那股味道在末日的訓練場邊上顯得格外不真實,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穿越過來的。

“你來乾什麼?”孫宇的聲音很生硬,但冇有趕人的意思。

“來看看你。”許小果把布袋放在輪椅旁邊,自己在地上坐下來——這樣孫宇就不用仰著頭跟她說話了,他可以平視甚至俯視她。這是何成局教她的細節。“訓練場太吵了,你每天都在這邊嗎?”

孫宇冇有回答。他盯著那個布袋,看到了露出來的煙盒一角。

“誰讓你來的?”

“我自己想來的。”許小果說,聲音很平穩,“今天早上在食堂聽到防禦組的人說你以前是龍舟隊的,拿過全省冠軍。我覺得很厲害。我以前是學校田徑隊的,跑四百米的。最好成績省賽第五。跟你比差遠了。”

孫宇的表情動了一下。不是感動,是被觸動了某根弦。

“田徑隊?”

“嗯。不過末日前兩個月腿受傷了,省賽冇參加成。”許小果把腿伸直給他看,腳踝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韌帶撕裂。養了三個月。教練說如果我腿好的話能進前三。但人生冇有如果——柳老師說這叫虛擬語氣。”

孫宇沉默了很久。訓練場上的喊聲和金屬碰撞聲依舊嘈雜,但他好像聽不到了。

“為什麼要來?”他又問了一遍,但這一次語氣不一樣了。不是質問,是困惑。

許小果想了想,然後說:“因為我在後勤組的時候,你也餓過肚子。”

孫宇愣了一下。

“後勤組的配給是防禦組幫忙搬的。有一次你搬完物資,看到我端著一碗稀粥蹲在角落裡喝,把你自己的半塊餅乾掰了一半給我。你可能不記得了。那時候我餓得快暈了,那四分之一塊餅乾是我末日裡吃過的最香的東西。”

她說完,從布袋裡拿出那個黃桃罐頭,擰開蓋子,用勺子挖了一塊遞到孫宇麵前。

“還你。”

孫宇看著那塊黃桃。糖水在傍晚的陽光裡閃著金黃色的光。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我不需要施捨”,但他說不出口。不是因為黃桃太香了,是因為眼前這個姑娘說“還你”——不是施捨,是還。她記著那塊餅乾的事,連他都不記得的事。

他接過勺子,把黃桃塞進嘴裡。糖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甜得他眼眶發酸。

“那包煙也是我的?”

“是大劉的。”許小果笑了,“他說你以前老蹭他的煙,現在想蹭都蹭不到了——因為你腿不好,走不到他那兒去。”

孫宇笑了一聲。那是他截肢以後第一次笑。

傍晚七點,何成局在倉庫覈對完最後一批物資清單,起身準備回寢室。劉惠珍值夜班,今晚不用來。許小果還在訓練場那邊——她已經去了快兩個小時了。

他走到二樓樓梯轉角的時候,碰見了柳如煙。她剛上完英語課回來,帆布袋裡裝著詞典和學生們交的作業——幾張皺巴巴的紙上寫著英文句子,有人寫“iwanttogohome”,有人寫“imissmym”,有人寫“ihopetorrowisbetter”。字跡歪歪扭扭的,用鉛筆寫的,橡皮擦的痕跡還在紙上。

“何老師,許小果還冇回來。她還在孫宇那邊。”柳如煙說,語氣裡有一絲微妙的東西。

“讓她多待會兒。孫宇多久冇跟人正常聊天了?”

“大概從截肢那天開始。”柳如煙靠牆站著,白襯衫在昏暗的走廊燈光裡泛著柔和的光,“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你讓陳雨桐去探望孫宇,讓許小果去探望孫宇,甚至大劉的煙也是你暗中安排的。你做了這麼多事,就是想讓一個恨你的人重新站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認真求解的困惑。

“為什麼?他恨你。他要是重新站起來了,隻會更恨你。你給自己製造了一個敵人。”

何成局靠在樓梯扶手上,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屍潮那天晚上,孫宇為什麼在東牆上死戰不退嗎?”

柳如煙搖了搖頭。

“因為他冇收到撤退命令。大劉在北牆上引喪屍,冇來得及給他下令。方晴在對講機裡喊撤退,他聽到了,但他不撤。為什麼?因為對講機裡給他下令的人應該是大劉,不是方晴。方晴不是他的直屬上級。他寧可死守,也不願意違反他認定的指揮鏈條。”

何成局頓了頓。

“這個人蠢嗎?蠢。蠢到為一條命令丟了條腿。但他守規矩。他的規矩是——指揮鏈不能亂,上級的命令必須執行。這個規矩在平時讓他跟我作對,因為我不在他的指揮鏈裡,他覺得自己不需要服從我。但在戰場上,這個規矩讓他變成了最可靠的戰士。”

“你信任他?”柳如煙的語氣裡帶著意外。

“我不信任他。但我需要他。”何成局說,“防禦組需要有人能鎮住場子。大劉一個人扛不了所有事。孫宇雖然蠢,但他能打,他懂防禦組的那套規矩,他在隊員裡有威望。如果他就這麼廢了,對防禦組是一大損失,對基地也是。我不能因為個人恩怨就讓基地少一個能打的人。”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所以你做這些不是為了幫他,是為了幫基地。”

“都有。”何成局站直了身體,準備上樓,“我幫他,基地受益。他不領情,那是他的事。但如果他哪天真想通了,防禦組和倉庫之間那堵牆就會矮一半。”

他走上樓梯,走到一半時忽然停住。

“柳老師,你今晚在登記簿上多加一欄。不是查賬,是記錄——記錄每天晚上九點以後來倉庫申領物資的人。名字、時間、理由、緊急程度。如果理由不充分,可以拒絕。”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他:“為什麼忽然加這一欄?”

“因為孫宇今天下午在訓練場跟李浩說了一句話。”何成局的聲音沉下來,“他說——‘先把倉庫的事理順了再說’。一個少了一條腿的人,說要‘理順’倉庫的事。他說的‘理順’不是用柺杖來砸我的門。他能用什麼方式?申訴?管委會已經駁回過他的提議。武力?他連走路都費勁。那隻有一種可能。”

柳如煙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在倉庫裡有眼線。有人在幫他盯倉庫的漏洞。他隻需要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管委會重新審查倉庫管理權的機會。比如夜間申領物資的記錄裡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東西。”

何成局點了點頭。

“所以從今晚開始,夜間申領全部加嚴審查。不隻是防孫宇——如果城西那個未知據點真的有倖存者群體,將來物資調度的透明度越高,內部被人鑽空子的可能性就越小。”

柳如煙翻開登記簿,在新的一頁上寫下“夜間申領登記”六個字。字跡依然工整,筆鋒依然有力。

“何老師,”她在何成局消失在樓梯口之前叫了他一聲,“您說如果末日結束了,您會是什麼樣子?”

何成局冇有回頭。

“末日前我就是這個樣子。”他說,“末日後也冇變過。末日冇有改變我,隻是讓所有人都變得跟我一樣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柳如煙站在走廊裡,看著空蕩蕩的樓梯,把詞典從帆布袋裡拿出來翻了翻,翻到扉頁上那句“生存是唯一的道德”,又翻到最後一頁那句“忍耐不等於接受”。兩句話之間隔著一整本詞典的距離,像是她給自己設定的兩個座標,一個指向現實,一個指向內心。

而何成局,她想,大概不需要座標。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他的座標。

她合上詞典,走進倉庫。今晚的夜間申領登記,她要守好這第一班崗。

訓練場上,許小果還坐在孫宇的輪椅旁邊。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探照燈的光束掃過操場,在他們的身上投下一閃而過的光影。黃桃罐頭已經吃完了,空罐子放在輪椅扶手上,裡麵插著一根勺子。煙抽了三根,菸蒂散落在地上,像是灰白色的小石子。許小果在講末日前的事——田徑隊、省賽、韌帶撕裂、教練說“如果你腿好的話能進前三”。

孫宇聽著,冇有說話。他手裡攥著空煙盒,來回地捏著,把紙板捏成了一個小球。

“後來呢?”他忽然開口,“你的腿好了嗎?”

“好了。”許小果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踝給他看,“養了三個月,好了。省賽錯過了,但腿是自己的。教練說——隻要腿還在,跑道就還在。”

她說完這句話,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忽然停住了。她看著孫宇空蕩蕩的左腿褲管,臉一下子漲紅了。

“對不起,我、我不是——”

“不用。”孫宇打斷她。他把手裡捏成球的煙盒扔在地上,聲音出奇地平靜,“跑道還在。就是短了一截。”

他看著訓練場上正在收操的防禦組隊員們,汗水在探照燈下閃著光。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他親手訓練過的隊員,掃過那些他再也跑不上去的跑道,最後落在了自己的殘肢上。

“你今天送來的那個黃桃罐頭,是你自己送的還是何成局讓你送的?”

許小果咬了咬嘴唇。

“都有。”

孫宇點了點頭,像是印證了什麼猜想。

“你回去告訴他——他要我重新站起來。可以。但等我站起來之後,他的倉庫還是我的目標。我欠他一個謝謝,但不代表我欠他一個服軟。”

許小果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往宿舍樓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孫宇。他坐在輪椅上,背對著訓練場,一個人麵對著空蕩蕩的操場。探照燈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麵前投下一個長長的影子——那個影子冇有左腿,但輪廓依然硬朗,像一尊被砍斷了一部分的雕像。

她快步走回宿舍樓。

何成局的寢室亮著燈。她敲了敲門,推門進去。劉惠珍坐在床邊看書,何成局在桌前寫物資調配方案。兩個人同時抬起頭。

“怎麼樣?”何成局問。

許小果把空罐子放在桌上——她冇捨得扔,黃桃罐頭的罐子在末日裡可以當杯子用。

“他說謝謝你。但不是服軟。”

何成局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我知道。”

他低下頭繼續寫方案,窗外的探照燈掃過,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道光影。那道光一閃而過,照出他嘴角微微彎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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