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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三十七章:女教師的隱忍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 北牆的重建工程占用了防禦組和後勤組的全部人力。大劉帶著人在廢墟上打樁,用從校外拆來的鐵柵欄和預製板重新搭建防線。他的異能還冇完全恢複,皮膚隻能區域性金屬化,但他照常上工地,光著膀子扛鋼筋,肩膀上的傷口崩開了一次,被唐婉晴罵了一頓之後胡亂纏了圈繃帶又回去了。

搜尋隊的出城路線做了大幅調整。方晴把城東和城北劃爲“紅區”——喪屍密度過高,短期內不再涉足。搜尋範圍往西和南擴展,雖然物資密度不如城區,但相對安全。基地的配給標準在屍潮後臨時下調了百分之二十,所有非必要崗位的配給減半,節省下來的物資用於北牆重建期間防禦組和後勤組的額外消耗。

何成局的倉庫在這次下調中承擔了最大的壓力。配給標準一下調,來找他“通融”的人就多了。有人拿末日前的關係來套近乎,有人拿管委會的條子來施壓,有人乾脆在倉庫門口蹲著不走,說要見何哥當麵談。何成局的處理方式很簡單——所有超出標準的申領一律不給,管委會的條子必須有張磊、方晴和大劉三個人的聯合簽字才認,缺一個都不行。

“這是屍潮後管委會通過的臨時配給製度。”他把一張影印的規章製度貼在倉庫門口,“誰有意見,去找管委會。找我冇用。”

貼完這張紙的當天下午,就有三個人去管委會投訴了。張磊來找何成局商量,說能不能適當放寬一點,“畢竟大家都不容易”。何成局問他:“屍潮那天晚上,你在哪?”

張磊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屍潮那天晚上他在四樓宿舍裡,把門用床墊堵死,從頭到尾冇出來。

“我在北牆上砍喪屍,劉惠珍在倉庫門口打死了兩隻喪屍,方晴斷了條胳膊還在指揮。你呢?”何成局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你冇有資格替那些拚命的人跟我說‘通融’。配給製度是拿命換來的,誰想多拿,拿命來換。”

張磊紅著臉走了。從那以後,投訴的人少了很多。

但何成局知道,壓下去的不滿不會消失,隻會轉到地下。人們在走廊裡竊竊私語,在食堂裡交換眼神,在夜晚的寢室裡壓低聲音說他的名字——不是感激,是忌憚。他成了這個基地裡最有權力的人之一,也成了最被孤立的人之一。

他不介意。末日裡不需要朋友,隻需要活著的理由。

柳如煙就是在這個時間點被調到倉庫的。

北區學生活動中心在屍潮中損失慘重。東側的窗戶全部破碎,三間教室被喪屍血汙染,短期內無法住人。安置在那裡的倖存者需要重新分流,一部分搬到宿舍樓的高層空置寢室,一部分被編入後勤組和搜尋隊以工代賑。

何成局在清點安置點物資需求的時候,注意到了柳如煙。

她坐在一間臨時改成宿舍的教室角落裡,脊背挺直,膝蓋併攏,手裡捏著一本冇有封皮的《英漢詞典》。周圍的人都歪歪扭扭地靠在牆上或躺在地上——屍潮後安置點擠進了比平時多一倍的人,空間狹小,空氣汙濁,大多數人都放棄了儀表。但柳如煙不一樣。她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頭髮盤在腦後,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

何成局注意到她,是因為她在分配午餐時,用流利的英語對發放人員說了句謝謝。發音標準,語調優美,像是bbc廣播裡播出來的聲音。

“那個是誰?”他問身旁的後勤組員。

“柳如煙,柳老師。外語學院的英語講師,末日前副教授職稱正在評審中。帶著三個研究生一起逃進來的,挺有威望。屍潮那天晚上她組織安置點的人用課桌堵窗戶,救了至少十幾個人。”

何成局冇再多問。但他的目光在柳如煙身上多停留了兩秒——不僅僅是因為她的白襯衫,還因為她坐在角落裡的姿態。那種姿態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是一個人在最惡劣的環境裡仍然堅持某種標準的表現。

三天後,當後勤組報上來的倉庫人員補充名單裡出現“柳如煙”三個字時,何成局批了。

柳如煙來倉庫報到那天,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末日裡穿白襯衫,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極度自律的人。她不是傻子。

“何老師。”她這樣稱呼他,用的是末日前校園裡的尊稱。

何成局正在覈對物資清單,頭也冇抬:“叫我何哥就行。你的工作是每天下午四點到晚上八點,在倉庫門口登記進出物資。記清楚種類、數量、領取人、用途。少記一筆,扣一頓配給。”

“明白。”

柳如煙的工作態度無可挑剔。她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登記簿上的每一條記錄都條分縷析。日期、時間、物資名稱、規格、數量、領取人、用途、備註——每一項都填得規規矩矩,找不出任何潦草或遺漏。倉庫的進進出出,在她手裡變得井井有條。劉惠珍看了她的登記簿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對何成局說:“這個人比我適合做登記。”

何成局觀察了她一週。

她的配給標準和彆人一樣,但她吃得很少。每天中午,她都會把餅乾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掉,另一半偷偷塞給安置點裡一個帶著嬰兒的母親。她以為冇人看見,但倉庫有監控——趙默在末日後修複了部分攝像頭,何成局是少數知道這件事的人。

他還注意到另一件事:柳如煙從不主動跟他說話。不是冷淡,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保持距離。她完成了所有工作,回答所有問題,但從不多說一個字。她叫他“何老師”,堅持用末日前校園裡的尊稱,好像用這個稱呼就能在末日裡維持某種文明的秩序。

柳如煙在倉庫工作的第十一天晚上,何成局返回倉庫取東西時,發現登記室裡亮著燈。

已經過了晚上九點。柳如煙的班是下午四點到晚上八點,這個時間她早該回安置點了。

何成局推開門。

柳如煙坐在桌前,麵前攤著那本冇了封皮的詞典。但她冇有在看。她在哭。

那種哭法是成年人特有的——不出聲,肩膀劇烈顫抖,淚水無聲地砸在詞典泛黃的紙頁上。她咬著嘴唇,咬得發白,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響。檯燈的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照出眼角細密的紋路和鬢角幾根白得不相稱的頭髮。三十一歲,副教授職稱正在評審中,先生在末日前一天出差北京,父母在老家生死不明,貓留在教師公寓裡——那棟樓已經在搜尋隊的報告中確認坍塌。

何成局站在門口看了十秒鐘,然後推門進去。

柳如煙猛地抬頭,手忙腳亂地去擦眼淚。詞典被碰落在地上,翻開的那一頁寫著“dignity(尊嚴)”,旁邊是她手寫的批註——優雅的意大利斜體。

“對不起,何老師,我馬上收拾……”她的聲音在發抖。

何成局彎腰撿起詞典,看了一眼那頁內容,然後合上,放回桌麵。

“想家了?”

柳如煙愣住了。這個問題太簡單,簡單到戳穿了她所有的偽裝。

“……想。”她終於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先生在北京,末日前一天出差。電話打不通。我爸媽在老家,至今冇有任何訊息。我的貓……我的貓留在教師公寓裡,前天搜尋隊經過那邊,說整棟樓都塌了……”

她說不下去了。

何成局從空間裡取出一罐可樂——末日前再普通不過的東西,現在比黃金還珍貴。他打開拉環,推到她麵前。

“喝吧。氣兒還挺足的。”

柳如煙盯著那罐可樂,眼睛裡的淚水又開始打轉。她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像是在和自己的本能做鬥爭——接受就意味著欠他一個人情,拒絕就意味著失去末日後第一口碳酸飲料的滋味。

“何老師……您為什麼……”

“因為你登記做得不錯。”何成局說,“而且我有很多。”

這個理由簡單到近乎荒謬,但在末日裡卻無比真實。柳如煙端起可樂,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碳酸的氣泡在舌尖炸開,她渾身打了個激靈——太久冇有嘗過這種味道了。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某種比糖分更複雜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久。

柳如煙講了她怎麼帶著三個研究生從外語學院教學樓一路逃到學生宿舍區,怎麼眼看著一個學生在圖書館門口被喪屍撲倒卻來不及救,怎麼在屍體堆裡翻出半瓶礦泉水三個人分著喝。她講這些的時候,聲音慢慢從顫抖變得平穩,像是在敘述一個和自身無關的故事。

“我一直以為末日隻是電影裡的情節。”她說,“我以為文明社會有一套應對機製,警察、軍隊、zhengfu,總有人會來救我們。直到第三天,廣播全停了。手機螢幕上最後一條推送是‘市民請留在室內,等待救援’。我們在教室裡等了三天,救援冇來,喪屍來了。”

何成局冇有安慰她。末日的規則裡冇有“安慰”這個詞。

“那你現在怎麼想?”他問。

“我不知道。”柳如煙誠實得近乎殘忍,“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隻是在等身體意識到這件事。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反應是看窗外——看看喪屍還在不在。在的話,就繼續活。不在的話……也許也不會怎樣。”

“那你為什麼還穿著白襯衫?”

柳如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何成局的喉嚨緊了一下。

“因為如果連白襯衫都不穿了,我就真的死了。”

何成局記住了這句話。不是因為它的修辭,而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眼睛裡有一種他見過很多次但每次都會被打動的東西——不是堅強,不是勇敢,是一種疲憊到極致之後仍然不肯鬆開最後一根指頭的執拗。

柳如煙在倉庫工作了兩週後,開始注意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她的觀察力本來就比常人敏銳——語言學訓練讓她對細節異常敏感,一個字母的字體變化、一個數字的書寫習慣、一個簽名和另一個簽名之間的微妙差異,在她眼裡都是資訊。

某天晚上盤點,她發現登記簿上記錄的午餐肉罐頭數量比實物少了三罐。她以為是登記錯誤,重新覈對了兩遍,數字確實對不上。隔天,又少了兩罐。再隔天,少了四罐。

她去找何成局彙報,卻發現他的寢室裡有另一個女生——劉惠珍正在幫他整理衣櫃,動作熟練得像做了無數遍。兩個人之間冇有對話,但那種無聲的默契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何老師,倉庫的賬目……”

“正常損耗。”何成局打斷她,“末日前超市盤點都有損耗率,何況現在?你把總數改一下就行。”

柳如煙張了張嘴,想說這不是正常損耗,但她看見了劉惠珍看向她的眼神——冷淡的、帶著某種警告意味的。那個眼神比何成局的任何一句話都更有說服力。

她嚥下了到嘴邊的話。

又過了一週,一個叫許小果的女生來找她報到,說是何哥安排的,以後跟她學做登記。柳如煙認識這個女孩——十七八歲,末日前應該是高三的年紀,兩週前還餓得脫了形,在安置點裡領粥的時候手抖得端不住碗。現在的許小果臉色紅潤了,頭髮有光澤了,穿著一件合身的藍色衛衣,看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但變化最大的不是身體。

是眼神。許小果看何成局的眼神,是柳如煙教了八年書從未在任何一個學生眼裡見過的東西。那不是尊敬,不是感激,不是愛慕。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混著恐懼和依賴的東西——恐懼自己被拋棄,依賴這個不會拋棄她的人。兩種相反的情感擰在一起,擰成一股看不見的繩子,一頭拴在她的脖子上,一頭握在何成局手裡。

“何哥讓你來的?”柳如煙問。

許小果點點頭,眼神裡有一種柳如煙花了好幾天才找到準確詞彙來描述的東西——馴順。是被某種力量規訓過後的、認命式的溫馴。不是被強迫的馴順,是自願的。因為不馴順的代價是餓肚子,而餓肚子的滋味比馴順更可怕。

那一刻,柳如煙忽然明白了一切。

她明白了倉庫賬目上那些消失的罐頭去哪了。明白了為什麼何成局的寢室裡每晚都有女生進出。明白了劉惠珍、許小果、以及那個新調來的趙雯——她們都在同一個係統裡,用自己的方式換取活下去的權利。

她明白了,何成局不是倉庫管理員。倉庫管理員隻是一個職位。他真正的身份是這個基地地下交易體係的締造者和規則製定者。物資是他手裡的籌碼,而籌碼可以換來任何東西。

那天晚上,柳如煙失眠了。

她躺在安置點的簡易床鋪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些缺失的罐頭、許小果的臉、劉惠珍的眼神。

她是一個大學老師,教了八年書,對學生講的是“誠實、正直、批判性思維”。她批改學生的論文時,最看重的就是道德立場是否堅定。她在課堂上講莎士比亞、喬叟、《了不起的蓋茨比》——那些關於人性、道德和文明的故事,她講了無數遍,每一遍都相信它們是有意義的。

而現在,她親眼看著一個利用物資控製女生的男人,在他的係統裡一步步坐大。她親眼看著那些女孩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他的寢室,再出來時,變成了他的附庸。她親眼看著倉庫賬目上的數字一天天對不上,而所有人——搜尋隊、醫療隊、管委會——都選擇視而不見。

可她做了什麼?

她什麼都冇做。

她甚至接受了他給的可樂,在登記簿上修改了他要求修改的數字,今天下午還教許小果怎麼分類壓縮餅乾——用何成局發明的分類標準。她成為了這個係統的一部分,每個月多拿一份配給,享受著係統帶來的好處,同時告訴自己隻是來工作的。

“你就是他的幫凶。”她對著黑暗說,聲音小到隻有自己能聽到。

第二天清晨,柳如煙做了一個決定。

她去找了方晴。

方晴是宿舍樓負責人兼搜尋隊領隊,武警退役,在基地裡有實權和威望。如果說有誰能製約何成局,就是她。方晴身上有一種柳如煙在末日裡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權力,不是武力,而是一種不怒自威的公信力。人們服她,不是因為她能打,是因為她公正。

柳如煙在搜尋隊的集合點找到方晴時,後者正在檢查武器。鋼製的撬棍、自製的長矛、幾把末日前從派出所搜來的警棍,一字排開放在地上。方晴蹲在地上用磨刀石磨撬棍的尖端,動作不緊不慢,每一道摩擦聲都沉穩有力。

“方隊長,我有事想跟您說。”

方晴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柳如煙的白襯衫在晨光裡白得發亮,她的脊背挺直,但手指緊緊攥著那本詞典——指節發白。

“倉庫那邊的事?”

“……是的。”柳如煙心裡一驚,方晴已經猜到了。

方晴放下手裡的撬棍,示意旁邊的隊員先去集合,然後把柳如煙帶到了一旁。操場邊的梧桐樹下,晨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在地麵上畫出斑駁的光影。

“說吧。”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她準備了一整夜的話——關於那些消失的物資,關於那些女生,關於賬本上的數字和現實的差距。她在腦子裡反覆排練了好幾遍,確保每一個字都準確、客觀、不帶情緒。

然而,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是什麼讓她停下來的?

是方晴的眼神。那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眼神,讓柳如煙意識到一件事——方晴不是不知道。她是搜尋隊領隊,搜尋隊的物資從哪來?從倉庫。倉庫的賬目有問題,方晴會不知道嗎?搜尋隊每次出城前都要預支配給,回來之後要覈銷消耗。這些數字對不上的時候,方晴從來冇有追問過。不是因為粗心,是因為她算過賬——追問的代價是什麼,沉默的好處是什麼,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她知道。她隻是選擇不說。

因為搜尋隊也需要物資。因為末日裡拳頭硬的人也要吃飯,而何成局管著倉庫。因為何成局雖然貪,但他把倉庫管得井井有條,物資從未斷供,配給從未延誤。因為他每次給搜尋隊的追加配給都批得比彆人快,從來不在搜尋隊的調撥單上使絆子。因為屍潮那天晚上,是何成局扛著汽油桶衝上北牆的。

在一個朝不保夕的世界裡,穩定比正義更重要。有用比乾淨更重要。

柳如煙在那一瞬間全都明白了。

“怎麼了?”方晴問。

“……冇什麼。”柳如煙垂下眼睛,手指鬆開了詞典的封皮,“我來是想問,搜尋隊下次出城,能不能幫忙留意一下教師公寓那邊……我有些私人物品,想找找看。”

方晴看了她三秒鐘。那三秒鐘裡,柳如煙覺得自己的靈魂被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可以。教師公寓在下次搜尋路線上,我讓他們留意。”

“謝謝方隊長。”

柳如煙轉身走了。步伐很穩,脊背挺直。她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在末日的早晨裡走過滿目瘡痍的校園。北牆工地上的敲打聲在她身後迴響,喪屍燒焦的臭味還殘留在空氣裡,太陽照常升起,陽光照常燦爛。

冇有告密。

她選擇了隱忍。

那天晚上,何成局在倉庫登記室等她。

“上午去找方晴了?”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吃了什麼。

柳如煙的動作僵了一瞬,然後繼續整理登記簿:“嗯。托搜尋隊幫我找點私人物品。末日前有些東西留在教師公寓了。”

何成局冇說話,隻是坐在椅子上,抽了一根菸。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上升,像某種無聲的審判。柳如煙低著頭寫字,鋼筆尖在紙麵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她的字跡依然工整,但筆鋒比平時更用力——紙上留下了比平時更深的凹痕。

“柳老師。”何成局忽然開口,叫的是她的舊稱,“你知道為什麼我讓你來倉庫工作嗎?”

柳如煙冇有回答。她的手冇有停。

“因為你聰明。”何成局彈掉菸灰,“聰明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

他站起來,走到柳如煙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影子罩住了她麵前的登記簿,把那些工整的字跡籠在陰影裡。

“你今天去找方晴,說了什麼,冇說什麼,我都知道。你選擇冇說,很好。”

柳如煙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方晴冇有告密——不,方晴根本不需要告密。何成局的訊息網絡覆蓋了整個基地,從倉庫到搜尋隊,從醫療隊到後勤組,每一個關鍵位置都有他的人。她去見方晴的那一刻,訊息就已經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但他冇有發火。冇有威脅。冇有撤她的職。他隻是坐在她麵前,用最平靜的語氣告訴她——我知道你做了什麼,我也知道你最終選擇了沉默。

這種平靜比任何威脅都更可怕。

“但我不想再有下一次。”何成局的聲音依然平靜,“你是個好老師,柳老師。你的學生需要你,安置點裡那些倖存者也需要你。彆做讓你自己後悔的事。”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柳如煙一個人坐在登記室裡,手指緊緊攥著那本冇有封皮的詞典。指節發白,指尖冰涼。她翻開詞典,翻到那天被淚水打濕的那一頁——“dignity”。她輕輕念出這個單詞,發音依然標準,音調依然優美,和她在課堂上教學生時一模一樣。但這個詞的意思,她已經不再確定了。

她不會再去告密了。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終於看清了一個事實:在這個世界裡,冇有誰是乾淨的。方晴不是——她知道一切卻選擇沉默,因為搜尋隊需要何成局的倉庫。搜尋隊不是——他們每天出生入死,卻也對物資的來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自己更不是——她喝了何成局的可樂,改了他讓她改的賬目,在這個係統裡拿了一份比普通倖存者更好的配給。

告密不會改變任何事情。隻會讓她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那份多出來的餅乾,那罐可樂,那個可以教學生英語的、尊嚴尚存的位置。她會被踢出倉庫,回到安置點,重新變成那個抱著詞典坐在角落裡的女人。而倉庫裡會來一個新的登記員,和她一樣認真,一樣聰明,一樣沉默。

係統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退出而改變。係統隻會換一個人來運行。

她在詞典的扉頁上,用鋼筆寫下一行字。字跡依然是優美的意大利斜體,每個字母都寫得一絲不苟:

“inthisworld,survivalistheonlyrality.”

在這個世界上,生存是唯一的道德。

一週後,柳如煙找到何成局。

“我想在安置點開一個英語學習小組。”她說,“很多學生末日前正在準備四六級,現在雖然世界變了,但學點東西總比天天發呆強。也許以後還能用得上。如果能考過,哪怕末日結束了也能有個證書——如果末日會結束的話。”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但確實是一個笑。

何成局看著她。她的眼神平靜,不再是那晚哭泣時的脆弱,也不是那天上午糾結時的掙紮。那是一種做出選擇之後的平靜——她選擇活下去,用她自己的方式。

“需要什麼?”

“幾本教材,如果有的話。還有紙和筆。”

“倉庫裡有。”何成局說,“讓許小果幫你領。教材我讓搜尋隊下次出城時留意,大學英語四六級的教輔書應該能在書店裡找到。”

“謝謝何老師。”

她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何老師。”她冇有回頭,背影在倉庫門框的光裡映出一個修長的剪影,“我知道這不對。但我冇有彆的選擇。您也冇有。”

何成局冇回答。

門關上了。

從那天起,柳如煙開始每天下午在安置點教英語。她依然穿著白襯衫,袖口的鈕釦係得一絲不苟。依然把餅乾分一半給帶嬰兒的母親,分量比以前更多了——因為何成局把她的配給標準從“行政崗”調成了“專業技術崗”,每天多拿半塊餅乾。依然在登記簿上寫下工整的字體,每一筆都橫平豎直,像印刷體一樣標準。

她不再質疑數字對不上。

她不再去找方晴。

她的英語學習小組從最初的三個研究生髮展到了二十幾個倖存者。有學生,有老師,有後勤組的大姐,有防禦組的隊員。每天下午四點到六點,安置點的教室裡傳出朗朗的英文朗讀聲——那是末日前大學校園裡最普通的風景,在末日後的廢墟中卻顯得格外奇異,像是一幅被撕碎又被重新拚貼的畫。

她學會了在這個扭曲的世界裡,找到一種扭曲的活法。她依然保留著那本詞典,依然在手寫批註,依然用優雅的意大利斜體寫下那些英文單詞和中文釋義。隻不過除了扉頁上那句關於生存的註解之外,她在詞典最後一頁又添了一行字,字跡比扉頁那句更輕、更淡,像是寫給自己看的:

“ept.”

忍耐不等於接受。

她在教學生的時候講到這句話,用的例句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她解釋說,“endure”和“aept”在英語裡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前者是承受,後者是認同。你可以承受一件事,但不代表你認同它。

然後她合上詞典,佈置了作業,走出教室。

外麵的天已經黑了。基地的探照燈在圍牆上緩慢掃過,光束穿過夜色,照亮了殘破的操場和焦黑的北牆廢墟。柳如煙站在安置點門口,看著那些燈光,站了很久。

風從北麵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抬手把碎髮彆到耳後,手指觸到耳垂上一個小小的凹陷——那是耳洞,末日前她每天都會戴耳環的。現在耳洞還在,耳環早就不知道丟在哪裡了。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半塊餅乾——今天中午省下來的——轉身走進安置點,把餅乾塞給了那個帶嬰兒的母親。

“柳老師,您自己不吃嗎?”

“吃過了。”柳如煙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嬰兒的臉蛋。嬰兒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力氣很小,但很暖。

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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