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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五章:鄭彪倒了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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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彪在黎明前陷入了昏迷。

何成局是被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驚醒的。他翻身下床,腳踩進鞋裡的同時已經拉開了雜物間的門。走廊裡應急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活動室門口兩個值班的體育生臉上,他們的表情不是緊張——是恐懼。

“彪哥叫不醒了。”其中一個小弟說,聲音發抖。

何成局推開他們走進活動室。鄭彪躺在鋪位上,被子踢掉了一半,露出纏著繃帶的右肋。繃帶邊緣滲出的液體不是血——是一種渾濁的、帶著淡黃色的膿水,浸透了紗布,在應急燈下泛著油亮的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甜腥味,像熟透的水果被碾爛在地上。

何成局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鄭彪的額頭。燙得幾乎燙手。他把手指移到鄭彪頸側——脈搏還在,但跳得又快又淺,像一隻被攥在手心裡的麻雀。

“把唐婉晴叫來。就現在。”何成局冇有回頭,“用無線電呼叫教學樓,就說這裡有重傷員,感染性休克前期,讓她帶抗生素過來。跑著去。”

值班的體育生愣了一下,大概是被“感染性休克前期”這幾個字震住了——何成局末日前掛科無數,但末日這幾天他翻遍了雜物間裡每一張藥品說明書,背下了所有症狀描述。不是好學,是怕自己哪天也用得上。

體育生跑出去了。何成局坐在鄭彪旁邊,看著這個兩天前還手握甩棍、踹翻李浩的男人蜷縮在被子裡,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麼胡話。他湊近去聽,勉強分辨出幾個字——“爸……不是我……不是我開的門……”

何成局直起身,移開了目光。他不想聽。鄭彪的夢話跟他沒關係,他隻關心鄭彪能不能活到天亮。

二十分鐘後,唐婉晴來了。

她比何成局想象中更年輕,看上去不超過二十五歲,紮著低馬尾,戴黑框眼鏡,白大褂上沾著陳舊的血跡和碘伏的黃漬。她身後跟著兩個男生,抬著一個印有“教學器材”字樣的塑料箱——應該是從醫學院實驗室搬出來的急救物資。

“病人在哪?”唐婉晴進門就問,語氣簡短,冇有任何寒暄。

何成局帶她到鄭彪鋪位前。唐婉晴蹲下來,掀開被子看了一眼傷口,眉頭就皺了起來。她用剪刀剪開繃帶——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變成了紫黑色,邊緣外翻,能看到下麵暗紅色的肌肉組織。感染範圍比昨晚擴大了兩倍不止。

“什麼時候受的傷?”

“昨天淩晨。被碎玻璃劃的。”

“玻璃乾淨嗎?”

“超市倉庫的窗戶。不確定。”

唐婉晴冇有追問。她從急救箱裡取出一支手電筒,扒開鄭彪的眼皮照了照瞳孔,然後測了脈搏和呼吸頻率。整個過程中她隻說了兩個字:“糟了。”

何成局的心臟往下沉了一寸。

“感染擴散到血液了。”唐婉晴直起身,推了推眼鏡,“敗血癥早期。如果能靜脈注射廣譜抗生素,還有機會控製。但我手上隻有口服的頭孢,劑量不夠,而且他現在已經吞嚥困難了。”

“口服的也行。給他灌下去。”

唐婉晴看了何成局一眼,那眼神不是責備,而是一個醫生對非專業人士的耐心解釋:“他現在隨時可能嘔吐,強行灌藥可能導致窒息。我需要先給他補液、降溫、穩定生命體征,然後再考慮給藥途徑。”她說著已經開始從急救箱裡往外拿東西——生理鹽水袋、輸液管、酒精棉片。

何成局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紮止血帶、找血管、消毒、進針,一氣嗬成,手穩得像一台機器。針頭刺入鄭彪手臂內側的靜脈時,昏迷中的鄭彪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

“他還活著。”唐婉晴說,調整好滴速,把鹽水袋掛在上鋪的床欄杆上,“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是關鍵。燒能退,就有轉機。退不了,準備後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是冷漠,是職業習慣。何成局見過這種人——末日前學校醫務室的校醫也是這樣,不管你是骨折還是感冒,都是一副“情況很嚴重但你先彆慌”的表情。

但唐婉晴不一樣。她說完“準備後事”之後,又加了一句:“不過我不是來參加葬禮的。我那邊還有十幾個重傷員,比他還嚴重的有三個。如果他挺過來了,你們欠我一盒頭孢。如果他冇挺過來,藥品原樣收回。”

何成局幾乎要笑出來。末日裡遇到一個算賬比他還清楚的人,竟然讓他感到某種奇怪的安心。“行,”他說,“不管結果如何,你開的價我認。”

唐婉晴從急救箱裡翻出一板藥片,放在何成局手裡。“布洛芬,退燒用的。如果他醒了,讓他嚼碎嚥下去。冇醒的話——每隔四小時用溫水化開一丁點抹在他嘴唇上,黏膜也能吸收一點。彆多抹,浪費。”

何成局攥著那板藥,點了下頭。

唐婉晴收拾好急救箱,站起來。她走出活動室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何成局,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的手上——那隻手正把布洛芬收進外套內袋,動作利落,像在藏私人物品。

“你是管物資的那個?”她問。

“何成局。”

“唐婉晴。記住這個名字,下次呼叫我的時候直接報名字,不要說‘教學樓那邊那個醫學生’。我的時間很貴。”

她說完就走了。走廊裡傳來她的腳步聲,乾脆利落,不像末日倖存者,更像一個趕著去查房的住院醫師。何成局站在活動室門口,目送她消失在樓道拐角,心想:這個女人比方晴難搞,但比鄭彪好算。她是那種把規則寫在明麵上的人,跟她打交道不需要站隊,隻需要對等交易。

上午十點,鄭彪的燒退了一點。體溫從四十度降到三十八度五,呼吸平穩了些,但人依然冇有醒。唐婉晴中途來了一趟,換了輸液袋,說情況比早上穩定,但“穩定”和“好轉”是兩回事。

何成局守在活動室外麵,一上午冇離開。不是因為忠誠——他在等。等鄭彪醒來說第一句話。如果那句話說對了,他還是鄭彪的物資總管。如果那句話冇說對,或者根本等不到那句話——那就得在訊息傳開之前,先把自己的下一步安排好。

但訊息比他預想的傳得更快。

中午,李浩在食堂(其實就是二樓一間被改成臨時食堂的寢室)當眾問大劉:“鄭彪是不是快死了?”

大劉冇回答,但也冇否認。沉默有時候比承認更致命。

訊息像滴在水裡的墨汁一樣擴散開來。下午,宿舍樓的氣氛明顯變了。走廊裡交頭接耳的人多了,巡邏的人少了。之前被鄭彪壓製的幾個“有想法的”——張磊、王浩宇——開始在各自的圈子裡頻繁走動。張磊是原學生會**,能說會道,末日前靠一張嘴能把輔導員哄得團團轉;王浩宇是富二代,父母在市區開公司,末日爆發前他剛收了一箱網購的進口食品,現在那箱貨就是他爭奪話語權的資本。

何成局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他冇有參與任何一方的密談,但他也冇有阻止。他隻是坐在雜物間門口,一邊整理今天的配給清單,一邊觀察每個人的動向。

張磊找了趙默,說想借用無線電設備“聯絡外界資源”,趙默拒絕了。王浩宇派自己的室友來物資倉庫,問能不能多領一箱水,理由是“彪哥之前答應過”。何成局說:“彪哥答應的事,讓彪哥醒了跟我說,我馬上發。”對方灰溜溜地走了。

方晴冇有參與任何拉幫結派。她照常巡邏、守門、訓練體能。中午吃飯時她坐在角落,把一份配給粥喝得乾乾淨淨,然後去天台跑了十圈——她說要保持體能,不想讓筋骨在末日裡廢掉。何成局覺得她要麼是完全不在意權力,要麼是在以另一種方式展示實力。

晚上,何成局在雜物間整理庫存時,方晴來敲門。

“我來拿明天的配給。”她說。

“明天還冇到。”何成局抬頭看她。

“提前拿,省得明天排隊。”方晴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她個子不高,但站姿很穩,重心微微下沉,是那種隨時能出手的站法。“順便問你個事。”

“說。”

“鄭彪如果死了,你跟誰?”

何成局拿著清單的手停了一下。這個問題來得比預想的更直接。他看著方晴——她的表情很平靜,不是試探,是摸底。退伍兵的習慣,先偵察再行動。

“誰強跟誰。”他說。

“好。”方晴冇有繼續追問,隻是從何成局手裡接過配給袋,轉身要走。

“你呢?”何成局忽然問。

“什麼?”

“鄭彪如果死了,你打算跟誰?”

方晴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我自己。”

她走了。何成局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心想:她是在拉攏我嗎?不像。方晴這種人不拉攏任何人,她用實力說話,你要麼跟她站在一起,要麼彆擋她的路。這種人當老大,不需要狗腿——她連副手都不需要。

但何成局並不失望。他有儲物空間,有物資清單,有這幾天積累下來的所有人脈和人情債。不管誰當老大,隻要還想吃飯,就得用他。他的籌碼不是忠誠,是功能。

深夜,唐婉晴第三次來換輸液袋。這次她帶了沈夢——林曉曉正式編入醫療隊後,沈夢主動提出幫忙運送急救物資。兩人把新一批消毒繃帶和生理鹽水搬進活動室臨時隔出的“隔離區”。何成局注意到沈夢這次看見他時冇再冷嘲熱諷,隻是點了下頭,把物資放下就去隔壁整理病床了。

“你這助手挺能乾。”何成局說。

“她比你會消毒。”唐婉晴換好輸液袋,用棉簽蘸了溫水塗在鄭彪乾裂的嘴唇上,隨口問道,“如果他今晚冇了,你覺得這棟樓會亂嗎?”

“已經在亂了。”何成局說,“隻是還冇亂到明麵上。”

“那你準備好後路了?”

何成局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儲物空間裡掏出一小盒東西放在唐婉晴手邊——是一盒冇拆封的醫用橡膠手套,超市藥櫃裡翻到的,末日裡比食物還稀缺。

“提前感謝你為鄭彪做的事。不管他能不能活,這份酬勞你先收著。”

唐婉晴拿起那盒手套看了看,收進白大褂口袋裡。“你比你老大懂事。”

“他不是我老大,”何成局糾正道,“他是我的靠山。區彆在於——老大會死,靠山會倒。但懂事的人,不管山倒冇倒,都能找到下一座山。”

唐婉晴停下手裡的動作,透過眼鏡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看一個傷口差不多——剝離表麵,評估內部損傷程度。一個醫生的凝視。

“那你有冇有想過,”她慢慢地說,“也許有一天,你不需要靠山?”

何成局愣了一下。

“你的儲物空間可以裝東西,裝東西就是裝資源。資源在末日裡就是權力。”唐婉晴把輸液袋的滴速調慢了一點,像在調節一個精密儀器,“你可以選擇坐在最顯眼的那把椅子上。但你好像……不太願意。”

何成局下意識地想笑,但冇笑出來。他從來冇有認真思考過自己為什麼不選那把椅子。是害怕?是習慣?還是從一開始就認定自己坐不了那個位置?

“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都倒得快,”他最終說,“你剛纔給他換輸液袋的那個人,就是最近的例子。”

唐婉晴冇有反駁。她整理好急救箱,站起來,最後看了鄭彪一眼——他的臉色比早上更灰了,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呼吸聲像破了洞的風箱。

“他的內臟可能在衰竭,”她低聲說,音量隻夠何成局一個人聽到,“如果明天早上還不醒,就再也不會醒了。”

淩晨三點,鄭彪醒了。

不是迴光返照——是真的醒了。他睜開眼睛,瞳孔還有些渙散,但意識確實恢複了。何成局正靠在活動室牆角打盹,聽到鋪位上傳來窸窣聲,猛地睜開眼睛。

鄭彪在試圖坐起來。他的手臂撐在床鋪上,肘關節抖得像被風吹的樹枝,但他確實在用力,試圖讓自己上半身離開床墊。

“彪哥,彆動。”何成局按住他的肩膀,“你還在輸液。唐醫生說你現在得平躺。”

鄭彪冇有掙紮。他大概也冇有力氣掙紮。他重新躺回去,喘了幾口氣,然後轉過頭看著何成局。應急燈光從側麵照著他的臉,在凹陷的臉頰上投下一片深色的陰影。

“水。”

何成局把礦泉水瓶遞到他嘴邊。鄭彪喝了兩口,嗆了,咳了一陣,咳的時候整張臉都皺起來,肋下的傷口被牽扯到,疼得他悶哼出聲。何成局看到他眼角滲出了液體——不是眼淚,是純粹的生理反應。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鄭彪閉上眼睛,沉默了幾秒。“外麵呢?外麵的人知道我倒了嗎?”

何成局冇有騙他。“知道了。”

“誰在搞事?”

“目前還冇有人直接挑明要奪權。但張磊在拉人,王浩宇在曬他那箱進口食品。方晴還是老樣子,該巡邏巡邏,該吃飯吃飯。大劉在猶豫,趙默保持中立。”

鄭彪聽完,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咬牙切齒的肌肉抽動。“一群白眼狼。老子帶隊清喪屍的時候,他們縮在寢室裡發抖。現在老子躺一天,他們就蠢蠢欲動了。”

他轉過頭看著何成局,目光比剛纔清醒了一些。燒退到三十八度以下,他的思維似乎恢複了運轉。

“你怎麼樣?”

“什麼我怎麼樣?”

“有人找你談過嗎?方晴、張磊、王浩宇——他們有冇有拉攏你?”

何成局心想這個問題真他媽危險。回答“有”,鄭彪會懷疑他已經倒戈了;回答“冇有”,鄭彪不會信,因為物資總管是全樓最有拉攏價值的人之一。

他選擇了第三種答案:“方晴找我談過一次。她問了我一個問題——‘鄭彪死了你跟誰’。我說,誰強我跟誰。她就走了。”

鄭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出一聲粗糲的笑。笑得很短,被咳嗽打斷了,但笑聲裡的某種東西讓何成局後脊發涼。

“你倒是誠實。”鄭彪說,“你就不怕我好了之後跟你算賬?”

“怕。但我更怕騙你。”何成局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誠懇,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情流露還是表演。“騙你,你一眼就能看出來。到那時候我再想解釋就晚了。不如說實話——我是誰的狗腿,取決於誰是最強的那個人。隻要彪哥你站起來,我還是你的人。”

鄭彪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充血的眼睛裡有過懷疑、有過殺意、有過疲憊,最後隻剩下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許是無奈,也許是某種扭曲的欣賞。

“至少你冇趁我躺著的時候偷我的槍。”

何成局身體僵了一瞬。槍在儲物空間裡,不可能被人發現。但他隨即反應過來——鄭彪在試探他。老刑警審訊的手段。說你冇偷,看你反應。如果你本能地否認,反而暴露了你已經知道槍不見了。

他冇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槍本來就不在我身上。”

鄭彪嗯了一聲,冇再繼續這個話題,重新閉上眼睛。“幫我做件事。明天早上把所有物資清單重新覈對一遍,把我的甩棍擦乾淨,然後把張磊叫來。”

“叫張磊乾嘛?”

“讓他當麵跟我彙報他的‘資源整合方案’。”鄭彪說,“他想在背後拉人,我就讓他當著我的麵拉。我看他在我麵前敢不敢說一個字。”

何成局明白了。鄭彪要在所有人麵前證明自己還冇倒。哪怕他隻能勉強坐著,隻要他坐在那個位置上,手裡握著甩棍,大多數人就不敢動。恐懼是可以透支的——隻要一次亮相,就能多撐好幾天。

他幫鄭彪重新掖好被角,退出活動室。關上門之後,他在走廊裡站了幾秒鐘,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鄭彪還能嚇人。但能嚇多久?一天?兩天?唐婉晴說了,如果內臟在衰竭,那就算燒退了也撐不了多久。鄭彪現在是靠意誌力硬撐,把末日以來積攢的全部威嚴壓進最後一張牌裡,打給所有人看。

但牌總會打完的。

第二天早上,何成局見到了林曉曉。

她端著早餐盤子出現在雜物間門口,盤子裡放著兩份配給粥和兩塊壓縮餅乾。何成局看著她——她穿著那件舊衛衣,外麵套了件從醫療隊借的白大褂,袖子太長捲了兩圈,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她看起來比前幾天好了一點,不是體重恢複了,是眼神更穩了,不再隨時隨地含著淚花。

“唐醫生說你會餓。”林曉曉把盤子放在物資箱上,“一份是你的,一份是鄭彪的。”

“你開始跟著唐婉晴了?”

“嗯。”她在紙箱邊緣坐下來,背靠著堆高的礦泉水,手裡掰著半塊壓縮餅乾,“她教我認藥品名和劑量。昨天我給兩個傷員換了繃帶。其中一個傷口跟你上次給李浩送碘伏時差不多——抓傷,不深,但滲血。以前我看到血會暈,現在不會了。”

何成局接過自己那份粥灌了一口。粥是稀的,但裡麵有一小撮鹽——應該是林曉曉私自加的。他不知道她是怕他低鈉昏倒,還是覺得鹹一點才勉強算頓飯。他看了她一眼,她正低頭啃餅乾,對他的目光冇什麼反應。

“張悅說你昨晚冇去我們寢室。”她忽然說。

“忙。”何成局說,“鄭彪差點死了。”

“我知道。所以我來看看你。”

何成局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看我?”

“不是你想的那種。”林曉曉快速補了一句,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末日前女生們跟朋友解釋誤會時的本能窘迫,“我是說——你是唯一一個能分配物資的人。如果你也倒了,冇人知道倉庫裡還剩什麼。我是過來確認你還能站著的。這是唐醫生原話。”

“唐婉晴讓你來看我?”

“她讓我來給鄭彪換藥,順便看看你這邊情況。”林曉曉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何成局,“我自己也想過來。”

何成局接過餅乾,什麼也冇說,隻是從儲物空間裡掏出一罐可樂放在她旁邊的紙箱上。可樂還是那罐他從學校超市廢墟裡私藏下來的存貨,氣已經跑了小半,但鋁罐上的水珠在晨光裡還是亮晶晶的。

“喝吧。忙到天亮的。”

林曉曉低頭看可樂罐,又抬頭看他,表情有點複雜——以前他給巧克力時她會臉紅,現在她會先觀察罐頭底部有冇有過保質期。“你每次給東西都有賬單,這瓶算什麼價?”

“冇價。”何成局說,“今天不記賬。”

林曉曉拉開拉環,喝了一小口。碳酸的氣泡在她舌尖炸開時,她的鼻子皺了一下——那是末日後唯一冇有沾過血腥味和煙燻味的東西。可樂是舊的,味道是舊的,這個瞬間是舊的。末日前的味道。

“張悅說你是狗腿。”她喝完一口後淡淡地說。

“她冇說錯。”

“但狗腿也分好壞。”林曉曉把可樂罐放在膝蓋上,看著鋁罐上的冷凝水珠,“我爸以前是包工頭,他手下有個材料員,專門幫他盯工地,每次結款都要偷點材料。後來我爸查出他偷賬本,把他辭了。那個人走的時候偷了我爸的工具箱。可我們搬家那年,他開著舊麪包車跑了六十公裡過來,幫我們搬了一整天的傢俱,一毛錢冇收。”

“你想說什麼?”

“我不知道。”林曉曉站起來,把剩下的粥碗收進托盤,“就是忽然想起這個。”

她走到雜物間門口,轉過身來,晨光把她束成馬尾的頭髮照成一圈淺棕色。然後她問了一個問題。

“你那把9.9的水果刀還在嗎?”

“什麼?”

“我問的不是我枕頭下那一把。我問的是——你有冇有給自己也留一把。”

何成局冇有回答。

林曉曉看了他一會兒,什麼都冇說,推門出去了。

何成局坐在物資箱上,把那半塊壓縮餅乾嚼完。餅乾很乾,碎屑卡在喉嚨口,他用林曉曉剩下的小半口可樂衝下去。罐頭還涼著,鋁壁上貼了一張手寫標簽——“可樂x1已出庫”,字跡是林曉曉的,她把他冇記的賬記了。他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罵。

他把那張標簽揭下來,折了兩折,收進外套口袋裡。

鄭彪的“亮相”定在上午十點。

何成局提前把甩棍擦得鋥亮——棍身上坑坑窪窪的痕跡都是喪屍頭骨敲出來的,鄭彪說過每一道痕跡都是一個戰績。他把擦好的甩棍放在活動室桌上,又在桌上放了一杯溫水、一板布洛芬。然後他去通知所有人:彪哥醒了,要跟大家說幾句話。

來的人不多。大劉、趙默、楊傑、方晴,加上幾個還在值守的骨乾,一共十幾個人擠在活動室裡。張磊和王浩宇也來了——張磊站在人群前排,表情溫和,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王浩宇縮在後排,和一個何成局臉生的小兄弟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但眼神一直在鄭彪身上打轉。林曉曉和沈夢臨時被唐婉晴叫去分裝藥品,冇在場。

鄭彪坐在床上,背靠著兩個枕頭疊成的靠墊。他的臉色依然灰白,額頭上有虛汗,但他坐得很直,肩膀打開,受傷那側的胳膊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握著甩棍,棍頭點地。何成局站在他右後方,手裡抱著物資清單夾。

“這兩天我不方便走動,”鄭彪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安靜的活動室裡每個人聽到,“有些人可能以為我快死了。很遺憾,還冇有。”

他的目光掃過前排,在李浩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我不會追究這兩天誰說了什麼、誰找誰談了話。末日之前你們是同學,末日之後你們還是同學。同學之間聊聊天,很正常。”他頓了頓,“但從現在開始,規矩照舊。物資按勞分配,防禦輪值不變,巡邏照常執行。誰覺得自己可以比我做得更好,可以當麵來說。彆在背後說。”

活動室裡安靜得像一口井。張磊的微笑冇有消失,但肌肉僵硬了一個瞬間,被何成局捕捉到了。王浩宇把手裡那個進口餅乾盒子往身後挪了挪。

“說完了。”鄭彪擺了擺手,“該乾嘛乾嘛去。”

人群散去。張磊走的時候腳步很穩,冇有回頭看任何人。方晴走之前對鄭彪點了點頭,表情如常。大劉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把手裡的鋼管靠在牆角,轉身出去了。

何成局關上活動室的門,屋裡隻剩他和鄭彪兩個人。

鄭彪的背一下子塌下去。他靠在枕頭上,大口喘氣,額頭上的汗珠滾進眼睛裡。他用發抖的手指捏住甩棍,指節發白,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剛纔那幾分鐘耗儘了他今天全部的力氣。

“怎麼樣?”他啞著嗓子問。

“張磊被嚇住了,暫時不會動。王浩宇也慫了。但方晴——她什麼都冇表示。”何成局如實彙報。

“方晴不需要表示。”鄭彪閉著眼睛說,“她是全樓最能打的人。她如果想奪權,不需要拉幫結派,隻要走到我麵前,說‘我來’。我現在的狀態,攔不住她。但她不會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她當過兵。”鄭彪的聲音漸漸弱下去,“軍人服從命令。隻要我不倒,她就不會反。她不是忠誠,是慣性。”

何成局在心裡把這句話記了下來。鄭彪的識人眼光是他末日以來見過的所有人裡最精準的——他能準確判斷誰會反、靠什麼方式反、在什麼條件下反。這種能力比甩棍更有價值。可惜身體撐不住了。

“槍還在吧?”鄭彪忽然問。

何成局的手指在清單夾上微微收緊。“什麼槍?”

“彆裝了。老子燒糊塗之前故意把槍套丟在床上,醒來第一眼就看——槍套還在,槍冇了。全樓能無聲無息拿走槍的人隻有你。儲物空間,收進去冇人看得見。”

何成局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清單夾放在桌上,從儲物空間裡取出那把轉輪shouqiang。槍身是冷的,握把上有鄭彪之前纏的防滑膠帶,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他把槍放在鄭彪手邊。

“我以為你要死了。怕槍落在彆人手裡。”

鄭彪拿起槍,冇有檢查彈倉,隻是握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他把槍重新放在何成局麵前。

“你拿著。”

何成局冇有伸手。

“拿著。”鄭彪重複,“我這狀態,拿槍也打不準。你拿著,如果我變異了,崩了我。”

何成局想說“你不會變異”,但他冇說出口。因為方晴被喪屍抓傷後冇變異,不代表鄭彪也能挺過去。喪屍病毒的感染機製冇有人知道,發燒和變異之間有冇有關聯也冇有人知道。唐婉晴說過,目前唯一能確定的是:有人被抓傷後變異,有人冇變異。完全隨機。在末日裡,隨機就是最可怕的東西。

他伸手拿起槍,收進儲物空間。

“如果我變異,”鄭彪說,“不要讓唐婉晴動手。她是個醫生,手上不該沾這個。”

何成局點頭。

鄭彪閉上眼睛。他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不是好轉,是累了。窗外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活動室裡很暗,應急燈的電量隻剩一格,光線暗得像舊照片。何成局坐在旁邊,看著輸液袋裡的液體一滴滴落下來,每一滴都像是在倒數。

第十天夜裡,鄭彪病情急劇惡化。

唐婉晴被緊急叫來,做了二十分鐘的心肺復甦。何成局在旁邊看著她的手肘一上一下地按壓,節奏穩定得像節拍器。鹽水袋晃來晃去,注射器滾落在地上,沈夢蹲在旁邊幫忙遞止血鉗和紗布。活動室裡隻有唐婉晴數按壓次數的聲音和鄭彪肋骨被按壓時發出的細微悶響——不是斷裂聲,是比那更沉悶、更黏滯的聲音,像擠壓一個吸滿水的海綿。

二十分鐘後,唐婉晴停下來。她把手放在鄭彪頸側測了十幾秒,然後收回手,摘掉聽診器。

“停了。”

何成局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鄭彪的臉——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嘴唇微張,嘴角有一點乾涸的血沫。他的表情並不痛苦,更像是疲憊到了極點之後終於可以休息了。

冇有變異。隻是感染和器官衰竭。死神冇有披著喪屍的外皮來,而是穿著白大褂、掛著聽診器、數著按壓次數來的。

唐婉晴把輸液袋從欄杆上取下來,針頭拔掉,開始收拾急救器材。沈夢把散落一地的藥品盒和紗布撿起來放回急救箱。兩個人動作都很安靜,像在整理一間普通的病房。何成局站在一旁,看著鄭彪的遺體,腦子裡想的不是悲傷,不是恐懼,也不是失落。

他在想:鄭彪死了。現在誰是老大?

唐婉晴似乎看穿了他的沉默。“你彆急著找下家。”她把聽診器卷好塞進急救箱,語氣平淡,“先去把物資清單重新做一遍。張磊最遲明早就會來要庫存數據,你做在前麵,不管誰接手,你都不用臨時交白卷。”

何成局點了點頭。唐婉晴說話永遠是對的。

“還有——你手上那把槍,”她背上急救箱,走到他麵前時停了一步,聲音低到幾乎隻有他一個人能聽見,“不管從哪拿的,先彆亮出來。這裡不需要第二個持槍的人。”

何成局冇有迴應。他看著唐婉晴走出活動室,沈夢跟在後麵,臨走前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某種接近同情的東西。何成局移開了目光。

鄭彪的遺體被抬到天台臨時停屍處時,天還冇亮。

何成局冇有跟著上去。他留在活動室裡,把鄭彪用過的被褥捲起來,把他喝過水的杯子、吃過一半的藥片、擦過甩棍的舊毛巾全部收進一個大號垃圾袋裡。然後他彎下腰,從鄭彪枕頭底下摸出一隻舊打火機——zippo,外殼上有刻字,磨得看不太清了,隻剩一個“鄭”字還能辨認。他把打火機收進儲物空間。

接著是甩棍——金屬棍身上密密麻麻的敲痕,每一道都代表一次死裡逃生。何成局把甩棍拿在手裡掂了掂,很沉,比鋼管沉得多,重心在手腕處,是專門為近戰設計的。他用毛巾把棍身上的血漬擦乾淨,收進空間。

最後他蹲在鄭彪床頭,猶豫了一秒,把手伸到枕頭最裡麵摸到了一個金屬物件——鄭彪的鑰匙串。上麵串著一把宿舍樓天台的鐵門鑰匙、一把一樓鐵門的備用鑰匙、還有一把他不知道是開哪扇門的小鑰匙。他把鑰匙串也收進空間。

然後他在活動室桌邊坐下來,打著手電筒開始做唐婉晴交代的事——重做物資清單。方便麪、火腿腸、午餐肉、壓縮餅乾、礦泉水、藥品、雜物——每一項都重新清點,用一個新本子重新謄抄。末日前他連抄作業都能抄錯行,但現在他的手很穩,每一個數字都對齊,每一筆都用簽字筆描過。

天亮時,他聽到了第一聲爭吵。

張磊的聲音從三樓傳上來,在和方晴理論什麼事情。何成局走到樓梯口聽了一會兒——張磊想要鄭彪那間房的鑰匙,理由是“活動室應該恢複為公共空間”,方晴的回答隻有三個字:“等通知。”

何成局冇有下去。他靠在樓梯扶手上,把那串鑰匙從空間裡取出來,在手心裡翻了個麵。冰涼,有點重量。

他走回雜物間,把行軍床鋪好,鎖上門,然後把鄭彪的打火機放在枕頭旁邊。金屬外殼在黑暗中不反光,但他用手摸得到上麵的劃痕。很熟悉。像摸自己的掌紋。

他冇有點菸。他冇有抽菸的習慣。他隻是需要那個打火機待在他能摸到的地方。

然後他閉上眼睛,在天亮之後睡了兩個小時。

醒來時,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吃早飯——是從儲物空間裡取出鄭彪的甩棍,用早上新打的水把毛巾浸濕,把棍身每一個凹痕又擦了一遍。擦完之後他把甩棍放在物資箱上麵,正對著雜物間的門。任何人推門進來,第一眼就會看到那根甩棍——會以為這是某種無聲的shiwei,或是對死者的紀念。

但那隻是何成局給自己留的路標。

“如果方晴搶鑰匙你站哪邊?”他對著甩棍問了一句,然後自己回答:“不站邊。誰拿到鑰匙都把物資間鑰匙給我就行。”

他把甩棍收進空間,起身去給林曉曉送今天的藥品配額。走廊裡已經有了人群走動和低聲議論,但他經過時,所有人都下意識讓開了半步。不是因為他是何成局——而是因為他抱著一個記事板,上麵寫著今天的配給表,而所有人都要按那張表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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