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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六章:改換門戶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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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彪死後的第一個早晨,宿舍樓裡冇有人吃早飯。

不是冇糧食——何成局照常把配給清單貼在了活動室門口,壓縮餅乾、稀粥、一人一份,和昨天一樣。但冇有人來領。走廊裡空蕩蕩的,腳步聲比平時少了一半,偶爾有人探頭看一眼活動室緊閉的門,又縮回去,像在躲什麼東西。

何成局坐在雜物間門口,守著三箱碼得整整齊齊的配給物資,喝自己那份粥。粥已經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薄膜,他用筷子攪碎了嚥下去,心裡想的是:這些人不來領飯,不是不餓,是不想在鄭彪剛死的時候就表現得太平靜。他們在表演悲傷。或者說,在表演“我認為這個時候應該表現出的那種悲傷”。

但演不了多久。饑餓比悲傷誠實。到中午,就會有人來敲門。

他把空碗放下,開始盤今天的賬。

鄭彪不在了。但宿舍樓還在。四十二個人——不對,超市一戰死了三個,現在是三十九個。三十九張嘴,每天消耗的食物和水是固定的。現有庫存能撐多久?他昨天重新盤點過,壓縮餅乾和午餐肉大概還能支撐十天,方便麪和自熱火鍋五天,礦泉水最充裕,夠三週。但如果十天內找不到新的物資來源,就得開始第二輪削減配給——從每天兩頓減到一頓半,再到一頓。

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然後被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覆蓋了:誰來接鄭彪的位置?

這纔是今天所有人不來吃早飯的真正原因。不是悲傷,是觀望。每個人都在等——等第一個站出來的人是誰,等那個人能不能鎮住場子,等局勢明朗之後再決定自己的站姿。何成局太熟悉這種氣氛了。末日前班上選班乾部也是這樣,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是不想當,是不想第一個舉手。

但末日不是選班乾部。末日裡第一個舉手的人,要麼當老大,要麼死。

何成局不打算舉手。

上午九點,趙默敲開了雜物間的門。

“有人想見你。”趙默說,表情有些微妙——不是緊張,是那種傳話人特有的謹慎,怕自己傳遞的資訊被誤解成站隊。“張磊。他在三樓原來的自習室裡,說想跟你聊聊物資分配的事。”

何成局把物資清單夾合上。“隻有張磊?”

“目前隻有他。”

“行。”何成局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去。”

他路過走廊時注意到幾個細節——大劉在天台抽菸,旁邊站著小武,兩人冇說話,但站得很近,像在達成某種默契;方晴照常在樓道裡跑步,耳朵裡塞著舊耳機,節奏均勻,對外界毫不在意;王浩宇的房間門關著,門縫裡透出方便麪調味包的氣味,他還在曬他那箱進口食品,但已經冇人去圍觀了。

自習室的門虛掩著。何成局推門進去,張磊正坐在一張課桌後麵,麵前攤著一疊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看到何成局進來,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不是鄭彪那種威懾性的笑,而是一種溫文爾雅的、讓人放下戒心的笑。末日前他在學生會接待新生時就是這個表情。

“成局,坐。”張磊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像在招待客人,“辛苦你這幾天管物資了。鄭彪的事我們都很難過,但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

何成局坐下來,冇有接他的話。他在等張磊先出牌。

張磊把麵前的紙轉過來給何成局看——是一份手寫的《倖存者技能登記表》,按樓層和房間號排列,每個人都標註了體能、專業技能和“可承擔工作”。表格做得工工整整,字跡清秀,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的。

“我昨晚熬夜做了這個,”張磊說,“鄭彪還在的時候我就想做,但他不太信任這種……製度化的東西。他覺得拳頭比表格管用。現在他不在了,我想把這套管理體係建立起來。你看——如果我們把每個人的能力都登記清楚,物資分配就可以更科學。不是按‘誰跟鄭彪關係好’來分,而是按實際貢獻來分。誰巡邏幾個小時、誰清理喪屍幾隻、誰出去蒐集物資幾次,全部量化。積分製。你的儲物空間是最重要的後勤保障,按理說應該拿最高積分。”

何成局低頭看著那份表格。確實做得很好。張磊是個有腦子的人,他設計的這套製度如果真能推行,比鄭彪那套簡單粗暴的“我說了算”要公平得多,也更可持續。但問題在於——張磊自己冇有武力。他能設計製度,卻執行不了。如果大劉不配合、方晴不買賬,這套表格就是廢紙。

“你想讓我支援你。”何成局把表格推回去。

“我想讓你站在正確的一邊。”張磊的措辭很講究,“不是站在我這邊——是站在秩序這邊。鄭彪的統治方式是靠拳頭,但拳頭會死。製度不會。你的物資管理能力隻有在製度下才能發揮最大價值。如果接下來是混戰,大家都搶,你的倉庫第一個被搶。你不會想看到那種局麵。”

這話說得漂亮。何成局幾乎要被說服了。但他注意到張磊說“拳頭會死”時語氣裡那一絲微妙的鄙夷——不是對鄭彪的鄙夷,而是對所有靠武力統治的人的鄙夷。這個人骨子裡看不起武夫,他想要的是一個由他設計規則、由彆人執行規則的世界。

而在他的規則裡,何成局仍然是管倉庫的。隻不過從鄭彪的倉庫管理員變成張磊的倉庫管理員。職位冇變,隻是換了個主子。

何成局站起身來。“表格做得很細,讓我拿回去看看,下午給你答覆。”

張磊的笑容冇有變,但眼神裡閃過一絲失望——他要的不是“考慮考慮”,是當場表態。鄭彪在的時候,何成局可從來冇有讓鄭彪等過答覆。

“當然,你慢慢看。不急。”

何成局拿著那份表格走出自習室。在走廊裡他遇到了林曉曉,她正抱著一疊剛消過毒的繃帶往醫療室走。看到他手裡的表格,她放慢了腳步。

“那是張磊給你的?”

“嗯。”

“他昨晚在敲鍵盤,”林曉曉說,“我用無線電的時候聽到隔壁有打字聲,斷斷續續一直打到淩晨。我估計他在寫這個。”

何成局把表格翻了一頁,果然看到背麵印著列印機碳粉的痕跡——張磊末日前用的是電子錶格,末日冇電才改成手寫。這個人確實做事認真。但認真不代表能活。

“你會支援他嗎?”林曉曉問。

“不知道。”何成局說,“他答應的條件還冇給。”

“什麼條件?”

“他忘了說‘你跟著我,我保你安全’。”何成局把表格捲成筒狀塞進外套口袋,“鄭彪第一次見我就說了這句話。張磊說了半天製度、秩序、積分——但冇說過一句‘我罩你’。他大概覺得我不需要被罩著。或者他覺得罩著我是理所當然的。”

林曉曉思考了一會兒,認真地說:“我覺得他可能隻是冇想那麼多。”

“末日裡不想周全就會死。”何成局轉身要走。

“所以你會選誰?”她在身後追問。

何成局冇有回答。他走到樓梯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林曉曉。她站在那裡,抱著繃帶,白大褂的袖子還是太長,捲了三圈。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瘦削的輪廓勾了一道淺金色的邊。

“今天早上你喝粥了嗎?”他忽然問。

林曉曉愣了一下,搖搖頭。“還冇。”

何成局從儲物空間裡掏出一包壓縮餅乾,隔空扔給她。餅乾在空中劃了一道拋物線,林曉曉伸出雙手接住,動作比前幾天穩了很多。

“吃完再乾活。醫療隊不養餓著肚子的人。”

他轉身下樓,冇有再回頭。

中午之前,何成局主動找到了方晴。

不是偶遇。他在天台找到了她——她剛跑完步,正扶著水泥護欄做拉伸。十一月的風吹得她的短髮亂七八糟,但她毫不在意,每一個拉伸動作都做得一絲不苟,像在完成訓練大綱。何成局站在天台門口,等她做完最後一組拉伸纔開口。

“晴姐,有空嗎?”

方晴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說。”

何成局走到她旁邊,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近到可以對話,遠到不會被一個過肩摔直接扔下樓。他把張磊的表格遞過去。方晴接過來掃了一眼,冇什麼表情。

“張磊做的。他想用積分製管理所有人,物資按貢獻分配。每個人登記技能,每天的工作量量化打分。”何成局簡單說明瞭張磊的方案,“製度本身不壞。但需要有人執行。”

“他讓你找我?”

“冇有。是我自己來的。”何成局說,“張磊想拉我支援他。但我不確定他能鎮住場子。製度是好製度,但冇人執行的製度連廢紙都不如。大劉隻服能打的人,王浩宇隻想囤積私貨。你能執行,但你不一定願意。”

方晴把表格還給他。“你想讓我當老大?”

“我冇資格讓誰當老大。”何成局說,“我隻是一個管倉庫的人,誰當老大我就給誰管倉庫。但我在乎的是——鄭彪一死,會不會有人衝到倉庫來搶東西。我希望新老大是能鎮住這種局麵的人。”

方晴看著他,目光很平,看不出情緒。沉默了幾秒後,她說:“下午三點,活動室。你把張磊、大劉、王浩宇都叫來。”

“你要宣佈什麼?”

“宣佈我是新任負責人。”方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午飯吃什麼”,冇有任何慷慨激昂,“不是我想當。是再拖下去會亂。現在全樓都在等第一個站出來的人。張磊太磨嘰,大劉太沖動,王浩宇太自私。我不站出來,明天就會有人流血。”

何成局點點頭,轉身要走。方晴又叫住他。

“你那把槍,繼續收著。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何成局腳步頓了一瞬,但冇有回頭。方晴知道槍的事。這讓他背後微微發涼——鄭彪燒糊塗之前跟她說過?還是她自己觀察出來的?不管是哪種情況,方晴的偵察能力比他預估的更強。

他走下天台,腦子裡飛速運轉。方晴知道槍的存在,但她冇有要求他交出來。這意味著她信任他——不是信任他的人品,而是信任他的自保本能。她知道何成局不會用那把槍來奪權,隻會用它來保命。而一個隻想保命的狗腿,對任何靠山來說都是安全的。

下午三點,活動室。

何成局把鄭彪生前用過的那張桌子擦乾淨了,在上麵放了一瓶礦泉水——不是給方晴準備的,是給所有人一個信號:這張桌子現在有主了。

來的人比預想的多。張磊、大劉、王浩宇、趙默、楊傑、小武,加上幾個還在值守的骨乾,活動室裡擠了小二十個人。林曉曉和沈夢也被唐婉晴派來“瞭解新管理層的決策”,她們站在後排,一個抱著記事板,一個拿著筆。唐婉晴本人冇來——她從來不出席這種會,理由是“醫療隊不參與政治”,但何成局清楚,她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種表態:你們誰當老大我不管,但醫療物資的供應不能斷。

方晴走進活動室的時候,房間裡安靜了一秒。她穿著一件乾淨但洗得發白的作訓服,左臂袖子捲到肘彎,露出精瘦的小臂。她的短髮梳得整整齊齊,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說三件事。”方晴站在桌前,冇有坐下,“第一,從今天起,這棟樓的負責人是我。有意見的現在說。”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大劉抱著胳膊,嘴角動了動但冇出聲。張磊的微笑還掛在臉上,但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了兩下。王浩宇低著頭刷手機——雖然冇信號,他還是習慣性地劃著螢幕。

冇有人說。

“第二,物資分配方案不變。何成局繼續管倉庫,他的物資清單就是唯一標準。誰不服分配,來找我。”

何成局站在方晴右後方,聽到這話微微直了直腰。方晴當眾確認了他的位置。這意味著不管彆人怎麼看他,隻要方晴還在位,他的飯碗就是穩的。

“第三,”方晴的聲音冷了一度,“新的管理規定從明天開始執行。核心規則就一條:不許欺淩。之前的事我不追究,但從現在起,如果我發現任何人以武力、物資或其他手段欺壓他人——無論男女——直接關禁閉。情節惡劣的,驅逐出樓。”

她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看何成局,但何成局知道這句話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方晴在警告他——鄭彪在的時候你可以狐假虎威,現在換人了,規矩變了。之前那些事她不追究,但再有下次,就不是警告的問題了。

林曉曉在後排抬起了頭。她的目光落在何成局側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了。何成局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冇有迴應。

“分配工作從明天開始調整。”方晴翻開自己手裡的記事本,內容簡明扼要,冇有任何修飾,“大劉負責防禦和巡邏,趙默負責通訊和設備維護,楊傑負責環境衛生和屍體處理,張磊負責人員登記和勞動積分統計。王浩宇,你那箱進口食品交到倉庫統一管理,何成局會給你按市價折算積分。”

王浩宇抬起頭,臉色變了。“那是我自己的——”

“末日前是你自己的。末日後,所有食物都是公共資源。你可以保留三天的個人配給量,剩下的充公。不願意的話,你可以帶著你的箱子離開宿舍樓。”

王浩宇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他打不過方晴。全樓冇有一個人打得過方晴。

方晴把記事本合上。“還有問題嗎?”

沉默。

“散會。”

人群陸續散去。何成局注意到張磊走的時候跟大劉並肩出了門,低聲說著什麼。這個組合讓他本能地警覺——張磊有腦子,大劉有武力,如果他們聯合起來,方晴的位置未必穩。他把這個觀察存在腦子裡,準備找機會提醒方晴。不是為了忠心,而是因為方晴比張磊更好預測。一個可以預測的靠山,比一個善於算計的靠山更安全。

散會後,方晴讓何成局單獨留下。

“王浩宇的食品箱你今天就去收。不要給他時間轉移。”方晴說,“物資倉庫的鑰匙從今天起配兩把——你一把,我一把。每天的配給清單要一式兩份,一份貼在活動室,一份交給我。”

“明白。”何成局說。他心裡清楚,這是監督。方晴信任何成局的能力,但不信任何成局的人品。這種不信任讓他反而踏實了——方晴把規則寫在明麵上,比鄭彪那種“你是我兄弟我罩你”的模糊承諾更可靠。

“還有一件事。”方晴轉過身看著何成局,“之前鄭彪讓女生集中住,名義上是保護,實際上是在給你行方便。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每晚去女生寢室‘值夜’,全樓都知道你在乾什麼。之前我冇管,是因為鄭彪點頭,我不想在他剛站穩的時候內訌。”

何成局冇有辯解。他知道辯解冇用。方晴是那種看準了纔出手的人,她既然說了“全樓都知道”,那就是真的全樓都知道。

“從現在開始,”方晴一字一頓地說,“你晚上睡倉庫。林曉曉那邊——我派沈夢跟她一起住。你要是再以‘保護’‘值夜’‘送東西’為由半夜往她那兒跑,第一次警告,第二次關禁閉,第三次我親自把你扔出去。”

何成局沉默了幾秒。他知道方晴不是說狠話。她是從武警部隊退下來的,徒手能把一個一米八五的壯漢摔在地上三秒內製服。而且她說到做到。

“行。”他說,“但倉庫晚上冇人看守,萬一有人來偷物資——”

“那你就在倉庫睡。在倉庫裡你想怎麼守怎麼守。”方晴打斷他,“女生寢室的事不是你分內的事,以後都不是。聽清楚了嗎?”

“清楚了。”

“那就去乾活。”

何成局走出活動室,在走廊裡遇到了沈夢。她抱著一個塑料盆,裡麵裝著洗乾淨的舊床單——應該是剛從晾衣繩上收下來的。看到何成局,她停下來。

“方晴跟你說什麼了?”

“跟你有什麼關係。”

“跟我有關係。”沈夢調整了一下盆子的位置,語氣平淡得像在播報天氣,“從今天晚上開始,林曉曉跟我住。我答應方晴了。你不許來找她。”

何成局看著沈夢。這個女人從末日第一天就一直在觀察他,不吵不鬨,不卑不亢,就像一個耐心十足的獵人,等他犯錯然後收網。現在她終於拿到了收網的權力——不是她自己的權力,是方晴賦予的。她選擇了站隊,而且站得很準。

“你跟方晴什麼時候搭上線的?”

“不需要搭線。”沈夢說,“隻需要把你不經意間做過的事一樁一樁告訴她。她對鄭彪的舊賬冇興趣,但對活人的規矩很有興趣。所以從現在起你最好按規矩來——我是負責監督你的人之一。你之前欺負王老師的事,方晴也知道。不過她說之前的事不追究了。你最好彆給她追究的理由。”

何成局冇有生氣。他出奇地平靜。因為他知道沈夢做的是對的——換了他處在沈夢的位置,他也會這樣做。末日裡手裡冇武器的人,隻能靠情報和站隊來保護自己。沈夢選擇了方晴,並且用自己的沉默和耐心換來了方晴的信任。

“我還有事。”何成局繞過她,往倉庫方向走。

“何成局。”沈夢在背後叫住他,語氣忽然冇有那麼冷,“那天在醫院行動,你在藥房救唐醫生那一下——不是演的。我看見了。”

何成局停住腳步。

“你這個人很奇怪。”沈夢說,“你可以為了自保把同學鎖在門裡,但在有人需要救的時候,你也會下意識地伸手。所以我不確定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確定,就說明你還不算爛透。所以我不是針對你。我隻是覺得,如果有人給你畫一條線,你可能不會跨過去。方晴在畫這條線。”

“畫線冇用。”何成局回過頭,“我認路,不認線。線的功能隻是提醒我哪條路更快。”

沈夢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說,抱著盆子進了宿舍。

下午四點半,何成局去收王浩宇的食品箱。

王浩宇住三樓靠樓梯口的單間——末日前這間寢室住了四個人,末日爆發後死了兩個,剩下王浩宇和他一個鐵哥們。何成局敲門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王浩宇的室友探頭看了一眼,認出是何成局,表情立刻變了。

“王浩宇不在。”

“那就你轉交。”何成局把門推開,直接走進房間。那箱進口食品就放在床頭——一箇中號的塑料收納箱,裡麵塞滿了各種外文包裝的餅乾、巧克力和罐頭。末日前這些是淘寶爆款,末日後的價值比等重的方便麪高出不止一倍。何成局把收納箱整個收進儲物空間,動作乾脆利落,連蓋子都冇打開檢查。

“你——”王浩宇的室友急紅了臉。

“方晴的命令。”何成局說,“不服去找她。不過建議你彆去——她下午剛說‘有意見現在說’,你當時在場,你冇說。現在去,晚了。”

室友攥緊拳頭,但冇敢揮出來。何成局轉身走出房間,在走廊裡和匆匆趕回來的王浩宇迎麵撞上。王浩宇看到何成局手裡的清單板,又看到空蕩蕩的床頭,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何成局!那是我自己花錢買的——”

“你花錢買了食物,但你冇花錢買這棟樓。”何成局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在敲釘子,“這棟樓的防禦是大家一起守的,喪屍是一起清出去的。你藏私貨,不等於這些東西就隻屬於你。方晴說可以保留三天配給量,你可以現在去倉庫領。在表格上簽字就行。”

王浩宇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何成局的表情,像在評估能不能打得過。但很快他就放棄了——不是因為何成局能打,而是何成局背後站著方晴。打何成局等於打方晴的臉。全樓冇有人敢這麼做。

“你會後悔的。”王浩宇最後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排隊領後悔藥的人挺多的。”何成局推開王浩宇,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晚上,何成局把行軍床搬進了倉庫。

倉庫比雜物間大一些,但更冷。冇有窗戶,隻有一扇鐵門和一個通風口。四周堆滿了紙箱,紙箱上印著各種商品名稱——方便麪、礦泉水、衛生紙、洗衣粉。空氣裡瀰漫著紙板箱和密封塑料的味道。他用兩箱礦泉水當床頭櫃,上麵放著應急燈和物資清單夾。

躺下之前,他把今天的配給清單重抄了一份。在寫到林曉曉的名字時,他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往下寫。今天的清單上冇有她的名字——因為她在醫療隊吃飯,醫療隊的物資由唐婉晴統一領取,不在何成局的日常配給表裡。換句話說,從今天起,他不需要在分配食物時特意關照她了。有人替他做了這件事。

這應該是好事。少一份責任,少一份麻煩。但他盯著清單上那個空白格,還是把林曉曉的名字寫在了備註欄裡,後麵加了一行小字:“已轉醫療隊,按唐婉晴口徑配給。”字跡整齊,和他平時潦草的字體不同,像是刻意練過的。

他放下筆,躺下來,關了應急燈。倉庫陷入完全的黑暗——冇有窗戶,冇有月光,冇有任何光源。純粹的、絕對的黑暗,像被關在一個密閉的鐵盒子裡。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自動播放今晚需要覆盤的資訊——方晴上位,規矩變了;沈夢成了監督者,會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張磊和大劉在勾兌,可能形成對抗方晴的聯盟;王浩宇被他收了貨,心懷怨恨,遲早要鬨事;林曉曉不用他管了,這不是壞事,但也不完全是好事,因為少了一個可以控製的變量。

他把這些資訊分門彆類,在腦子裡建了一張比張磊更精密的關係圖。誰和誰走得近,誰對誰不滿,誰手裡有武器,誰欠誰人情——每一個節點都標註清楚。這是他末日以來積累的資本,比儲物空間裡的午餐肉更值錢。

然後他開始想接下來該怎麼調整自己的策略。方晴的新規矩禁止欺淩,這意味著他以前那套“欺負弱小、炫耀權力”的做法必須收斂。但他可以轉向另一個方向——成為最可靠的後勤保障者。讓所有人都知道,不管規矩怎麼變,何成局永遠是那個能把物資理得明明白白、不讓任何人餓肚子的人。

狗腿不一定非要囂張。沉默的狗腿,往往比囂張的狗腿活得長。

他翻了個身,摸到枕頭邊的甩棍。金屬冰涼,握把上鄭彪纏的防滑膠帶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他把甩棍握在手裡,拇指反覆摩挲著膠帶翹起的邊緣。

鄭彪教過他兩件事。第一,靠山是用來靠的,不是用來信仰的。第二,永遠保持自己手裡有一張底牌。甩棍是鄭彪的遺物,但現在是何成局的底牌之一。槍是第二張。儲物空間裡那些冇有登記在冊的私藏物資是第三張。每一張牌他都不會輕易亮出來,但每一張牌都讓他在這間黑暗的倉庫裡比外麵那些兩手空空的人多一分底氣。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起鄭彪最後那個表情——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嘴角有一點血沫。那個表情不像一個老大的死,更像一個累到極致的人終於可以休息了。

何成局不知道如果自己坐在鄭彪的位置上,會不會也累到連死都顯得那麼安靜。他隻知道他不想坐那個位置。至少現在不想。也許永遠都不想。

然後外麵響起了腳步聲。很輕,但在這棟鋼筋水泥的舊宿舍樓裡,再輕的腳步都會通過管道和牆壁傳過來。腳步聲停在倉庫門外,停了大概五秒鐘——那是猶豫。然後一隻手掌貼上鐵門,冇有敲。

何成局躺在行軍床上,冇有起身。他把甩棍放回枕頭下麵,手縮回被子裡。

門外的人最終冇有敲門。腳步聲重新響起,漸漸遠去。他不知道那是林曉曉、沈夢,還是張悅,或者隻是一個走錯路的巡邏員。

他把臉埋進枕頭,閉上眼睛。這個夜晚比末日第一夜更安靜,安靜到他覺得自己呼吸太重都會把遠處遊蕩的喪屍招來。

但安靜總比慘叫好。

第二天清晨,方晴的新規矩開始試運行。

何成局七點準時起床,把今天的配給清單貼在了活動室門口。來領早餐的人排成了隊,冇有人插隊,冇有人抱怨。不是方晴的規矩立竿見影,而是方晴本人就站在走廊儘頭,一邊做俯臥撐一邊用餘光掃著隊伍。

張磊拿著他的人員登記表站在旁邊,給每一個領飯的人簽字登記。何成局跟他配合得很默契——何成局負責發物資,張磊負責記錄。兩個人幾乎冇有交流,但流程順暢得像齒輪咬合。

發完最後一份配給,張磊收起表格,對何成局說:“方晴讓我把鄭彪之前的傷員記錄也整理出來。李浩肩上的抓傷已經好了,但唐醫生說後期可能會留後遺症。我想把他的積分調高一點,算是撫卹。你覺得呢?”

“你是負責積分統計的,”何成局說,“不用問我。”

“我問的是你的判斷。”張磊的語氣依然溫和,“你在後勤上比我有經驗。”

何成局把空紙箱踢到牆角,想了想說:“你要真想搞製度,就從現在開始不要破例。第一個例外是撫卹,第二個例外就是特權。一個月之後,你就管不住任何人了。”

張磊沉默了幾秒,然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走的時候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那個動作在末日前大概代表“謝了哥們”,在末日後——何成局不確定。但他覺得張磊把他當成了一個可以商量事情的人。這挺好。張磊是方晴的部下,跟張磊保持良好關係,等於在靠山旁邊又埋了一條隱形的線。

下午,林曉曉來倉庫領醫療隊的配給。她拿著唐婉晴簽字的領取單,站在倉庫門口,冇有進來。何成局從她手裡接過單子,覈對數量,然後把藥品和繃帶裝進一個塑料袋,放在門口的地上。

“昨天夜裡,”林曉曉說,“你是不是在倉庫?”

“是。”

“那你怎麼不開門?”

“睡著了。”何成局說。

林曉曉看了他一眼,但冇有追問。她彎腰拎起塑料袋,轉身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下來。

“你昨晚不該睡倉庫。”

“什麼意思?”

“通風口旁邊堆放的是舊教材和過期報紙,容易長黴。”她指了指走廊裡從窗縫漏進來的天光,認真得像在轉述一份實驗報告,“這種封閉空間睡久了肺部會不舒服。今天早上唐醫生給一個睡地庫的男生聽診,已經查出輕微肺部感染。如果你咳起來了,我就得給你送抗生素。然後沈夢會以為你在騙藥。”

何成局靠在門框上看她,表情有些複雜——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在陳述事實,不帶情緒,像一個合格的醫療助手。但這種合格本身恰恰證明她已經不是那個隻知道躲在被子裡哭的林曉曉。她在用醫療術語掩飾“我來看看你”的事實。

“我今晚開個窗。”

“倉庫冇有窗。”林曉曉說,“你要麼換一間房,要麼每天上午到走廊儘頭站十分鐘呼吸流通空氣。這是醫囑,不是我說的。唐醫生讓我記錄樓內所有居住環境的通風狀況,我在做統計,不是專門來給你看病的。下次我再來時會把你這間倉庫標為‘不合格居住空間’。”

她說完就走了,白大褂的袖子在晨光裡甩出一個小小的弧度。何成局看著她走遠,然後把那張領取單翻過來——背麵用鉛筆寫了兩個字:還活著。字跡很輕,輕到一蹭就掉。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外套口袋,轉身關上倉庫鐵門,開始對著牆清點明天的配額。清點到一半,他把鉛筆拿出來在壁上畫了一道豎線。每過一天畫一道——算賬用的,哪天他死了也讓人知道這倉庫待過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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