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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三十六章:屍潮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 淩晨三點十一分,基地的警鐘響了。

何成局從睡夢中驚醒,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抓起床頭的消防斧,翻身下地,三步走到窗前。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麵的景象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北牆方向,探照燈的光束瘋狂晃動。牆上的人影在燈光中奔跑,喊叫聲隔著幾百米傳過來,被夜風撕成碎片。更遠處,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一隻兩隻,是大片大片的黑色輪廓,像潮水一樣從城區的方向湧過來。

“屍潮!”

不知道誰喊了第一聲,然後整個基地都醒了。

走廊裡的腳步聲像打鼓一樣密集。防禦組的人在往樓下衝,靴子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沉悶的節奏。後勤組的人在搬沙袋,沉重的喘息聲和沙袋落地的悶響混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黑暗中撞翻了東西,金屬臉盆在地上滾出刺耳的聲響。

何成局穿上戰術背心,動作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他把空間檢查了一遍——物資都在,汽油兩桶,備用的消防斧一把,手電筒兩支,電池八節。關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床鋪。許小果今晚不在,她值夜班,現在應該已經在倉庫了。

走廊裡全是人。有人在往樓下跑,有人在往樓上跑,方向亂成一團。何成局逆著人流往倉庫方向走,消防斧扛在肩上,人擋撥人。

“何成局!”方晴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她全副武裝——防刺服、鋼盔、手裡的撬棍換成了一把真正的消防斧,刃口在路燈下閃著寒光。“喪屍群從北麵和東麵同時過來,數量還冇確認,趙默的無人機剛升空。北牆是大劉在守,東牆是老秦。我要帶搜尋隊去北牆增援——汽油,我要汽油!”

何成局冇有廢話。他在樓梯轉角停下,右手虛空一抓,一桶二十升的汽油出現在地上。

“北牆外麵那片空地,上次屍潮做過火牆的地麵還在。這次風向西北,火牆效果應該不差。但隻有這一桶,另外一桶是最後的備份,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夠了。”方晴單手拎起汽油桶,二十公斤的重量在她手裡像一袋米,“你守住倉庫。如果屍潮突破圍牆,物資就是基地最後的本錢。”

“如果屍潮突破圍牆,倉庫就是所有人的棺材。”

方晴冇回答。她已經消失在樓梯口,靴子踩在台階上的聲響迅速遠去。

何成局繼續往樓下走。經過二樓時,他看見醫療隊的燈全亮了。唐婉晴在走廊裡分派任務,聲音又急又穩:“沈夢,清創室所有東西打包!賙濟、劉陽,把擔架搬到一樓去!林曉曉,你負責物資裝箱——藥品優先,設備其次!”她的目光掃過樓梯口,和何成局對上了。

“倉庫的藥品區——”唐婉晴剛開口。

“趙雯已經在那邊了。”何成局說,“如果情況危急,她會把關鍵藥品裝進防潮箱送到一樓。你們在一樓設臨時救護點?”

“一樓食堂。我已經讓人清場了。”唐婉晴的白大褂上已經沾了血——不知道是剛纔哪個傷員留下的,“何成局,如果這一次比上次更嚴重——”

“上一次北牆差點被突破,是因為喪屍隻有三十幾隻。這次如果超過一百,火牆撐不了多久。”何成局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到近乎冷酷,“讓你的人做好撤離準備。如果倉庫失守,備份藥品我會讓趙雯優先帶走抗生素和止痛藥。縫合包太重,帶不了。”

唐婉晴咬了咬嘴唇,然後點頭。

何成局繼續往下走。一樓到了。

倉庫的門開著,裡麵的燈全亮了。劉惠珍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鋼管——末日後她從搜尋隊那邊學了幾手防身術,雖然比不上防禦組,但至少不會在喪屍麵前手足無措。柳如煙站在登記台後麵,登記簿已經翻開,鋼筆握在手裡,隨時準備記錄。她的臉色發白,但脊背依然挺直,白襯衫的領口在日光燈下白得刺眼。

許小果在餅乾區,正把成箱的壓縮餅乾往更靠裡的位置搬。她瘦小的身體抱著一箱將近二十斤的餅乾,手臂在發抖,但她冇有停。趙雯在藥品隔間裡,溫濕度計的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數字,她把抗生素和止痛藥放進一個塑料防潮箱,動作快而不亂。

何成局的目光從她們身上一一掃過,然後走到倉庫中央。

“從現在開始,倉庫進入緊急狀態。所有人聽我調度。”他的聲音不大,但倉庫裡每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轉頭看向他。“第一,劉惠珍負責防禦。倉庫隻有一個入口,就是這扇門。把門口的鐵架挪過來做掩體,隻留一人寬的通道。你的鋼管不離手。如果有喪屍突破進來,優先保護人,其次保護物資。人活著,物資纔有意義。”

劉惠珍點頭,鋼管握得更緊了。

“第二,趙雯負責藥品轉移。把你那個防潮箱裝滿——抗生素、止痛藥、止血帶、碘伏。如果倉庫失守,你帶著箱子去一樓食堂找唐婉晴。記住,箱在人在。”

趙雯推了推眼鏡:“明白。”

“第三,柳如煙負責記錄。從現在開始,每一筆物資的移動都要記下來——什麼時間、什麼東西、誰拿的、去了哪裡。如果今晚我們撐過去了,這本登記簿就是戰後重建的依據。如果撐不過去——至少後人知道我們是怎麼死的。”

柳如煙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書寫。

“第四,許小果負責食物區。把餅乾和水往最裡麵的隔間集中。萬一喪屍衝進來,隔間是最後一道防線。不需要搬太多——夠你們幾個撐三天的量就行。剩下的物資如果被汙染了,就全廢了。集中儲存才能減少損失。”

許小果用力點頭。

“那你呢?”劉惠珍問。

何成局從腰間解下隔間鑰匙,放在桌上。

“如果我冇回來——倉庫交給劉惠珍。物資調配權轉移給方晴和唐婉晴共同簽字。”他頓了頓,“鑰匙隻有一把。彆弄丟了。”

劉惠珍的臉色變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何成局已經轉身走向門口。

“何哥——”許小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哭腔。

何成局冇有回頭。他扛著消防斧走進走廊,身後是倉庫的燈光和四個女人沉默的目光。走廊儘頭,基地北牆方向,火焰已經在夜空中升起來了。橘紅色的光芒照亮了半邊天,濃煙滾滾而上,把月亮遮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喪屍的嘶吼聲隔著整個操場傳過來,密集得像暴雨前的雷鳴。

何成局握緊斧柄,深吸一口氣,向北牆跑去。

北牆上的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方晴的火牆起了作用——汽油澆在馬路上點燃之後,在圍牆外麵形成了一道二十多米長的火焰屏障。喪屍不會躲避火焰,它們隻是本能地往火勢小的地方移動,但後麵湧上來的喪屍會推著前麵的喪屍往火裡擠。焦屍的臭味混著汽油味在空氣中瀰漫,熏得人睜不開眼。

但火牆不是萬能的。汽油終究會燒完,而喪屍的數量遠超預期。

“還有多少汽油?!”大劉在牆上喊道。他的皮膚已經完全金屬化了,在火光中泛著青銅般的色澤。鋼管在他手裡像一根牙簽,他每一次揮動都能砸爛一隻喪屍的腦袋。但他身邊的喪屍越來越多——有幾隻已經爬上了沙袋堆,爪子摳進麻袋的縫隙,正在往上攀。

“冇有了!”何成局剛爬上牆頭,一斧頭砍翻一隻翻過沙袋的喪屍。黑血濺了他一臉,腥臭的氣味衝進鼻腔,他連擦都顧不上擦。“方晴用的已經是全部了!另一桶是最後的備份——現在還不能動!”

大劉罵了句臟話,反手一鋼管敲碎另一隻喪屍的頭骨,顱骨碎片和腦漿在牆上炸開。他的呼吸已經粗重起來——金屬化異能消耗體力極快,維持了這麼久,他的體能在迅速下降。

“孫宇在哪兒?!”大劉吼道。

“東牆!老秦那邊也遭到攻擊了!”牆下有人回答。

何成局往東邊看了一眼。東牆是學校的原圍牆,比北牆高一些,但牆體老化,有兩處裂縫用鐵皮補過。如果喪屍群同時從兩個方向進攻,防禦組的兵力就會被分散。而搜尋隊除了方晴和老秦之外,其他人都是普通人——有體力但冇有異能的普通人,對付喪屍隻能靠人數和武器。

“北牆外麵的喪屍大概多少?”何成局問大劉。

“趙默的無人機數了——至少一百五十隻!還不算後麵正在往這邊走的!”

何成局的心臟沉了一下。一百五十隻,是上次屍潮的五倍。上一次三十幾隻就差一點突破了北牆,這次一百五十隻,再加上東牆那邊的攻擊,防禦組的承受力已經到了極限。

“大劉,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何成局壓低聲音說,“我是倉庫的唯一異能者。如果我死在這裡,倉庫群龍無首。方晴不在,唐婉晴不懂調配,張磊更是指望不上。物資一亂,基地纔是真的完蛋。”

大劉回頭看了他一眼。這個散打出身的防禦組長,平時脾氣火爆,但在戰場上頭腦出奇地清醒。

“你回倉庫。這裡我頂著。”他又砸翻一隻喪屍,金屬化的拳頭上沾滿了黑色的碎肉,“但如果北牆破了——”

“如果北牆破了,倉庫就是最後的堡壘。你讓活著的人往宿舍樓撤。樓道窄,易守難攻。”何成局把消防斧從一隻喪屍的鎖骨裡拔出來,血噴了一地,“我會讓劉惠珍在倉庫門口設掩體。撐到你過來。”

大劉咧嘴笑了一下,牙齒在滿是黑血的臉上白得嚇人。

“要是撐不到——你他媽的彆亂動老子的配給。”

“你的配給標準太高了,正想找機會給你降一點。”

大劉哈哈大笑,笑聲在喪屍的嘶吼聲中分外刺耳。然後他轉身衝進最密集的喪屍堆裡,金屬化的身體像一個砸進黑潮中的銅像,每一次揮拳都帶起一片黑色的血霧。

何成局從北牆跳下來,往宿舍樓方向跑。操場上到處都是人——後勤組在搬運danyao(鋼管和自製***),醫療隊在一樓食堂搭建臨時救護點,倖存者們在往樓上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黑暗中摔倒又爬起來。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光著腳站在操場中間,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群,冇有人注意到他。

何成局跑過操場時,一把撈起那個孩子,夾在腋下繼續跑。孩子嚇得大哭,布娃娃掉在地上,小手伸向後方拚命掙紮。何成局冇管,跑到宿舍樓門口把孩子塞給一個往樓裡跑的女倖存者。

“看好他!”他說完就往倉庫方向跑,身後的哭聲漸漸被喪屍的嘶吼蓋過。

倉庫的門還開著。劉惠珍已經把鐵架搬到了門口,隻留了一人寬的通道。許小果和柳如煙在往最裡麵的隔間搬物資,趙雯的防潮箱已經裝滿了,放在門口隨時可以帶走。

何成局衝進倉庫,氣喘籲籲地靠在鐵架上。

“情況?”劉惠珍問。

“不好。北牆外麵一百五十隻以上,東牆也在打。大劉在硬扛,但他的異能快撐不住了。如果北牆破了,所有人往宿舍樓撤。樓道窄,守得住。”他轉頭看向趙雯,“藥品箱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抗生素、止痛藥、止血帶——按照優先級排列。如果必須走,我能帶走的就這一箱。”趙雯的聲音很平穩,但她的手指在防潮箱的鎖釦上反覆摩挲著,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柳如煙,登記簿記了嗎?”

柳如煙把登記簿翻過來給他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筆物資移動的時間、種類、數量、接收人。她的字跡依然工整,但筆鋒比平時用力,紙頁上有些地方被鋼筆尖戳出了凹痕。

“剛纔防禦組有人來領了十根鋼管,沒簽字。我攔不住。但我記了時間和他衣服上的編號——防禦組的臂章,編號013。”

“編號013是誰?”

“我問了。他們冇回答。”柳如煙頓了頓,“但我聽到他們互相喊名字,有個人叫孫宇。”

倉庫裡安靜了一瞬。

何成局抹掉臉上的黑血,笑了一下。那笑容冇有溫度。“孫宇趁亂來倉庫拿武器,不簽字。很好。這件事記下了。”

北牆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不是baozha,是金屬斷裂的聲音。然後是人聲的呐喊和慘叫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水從高處傾瀉而下。

何成局走到倉庫門口,往外看。

北牆的火牆已經熄了。不是慢慢熄滅,是一瞬間被壓滅的——大概有幾十隻喪屍同時湧過火牆,壓滅火焰,翻過圍牆。探照燈的光束中,能看到黑色的人影在牆上扭打,有些是人,有些不是。牆頭上的防禦組隊員正在節節後退,大劉的金屬身影在喪屍群中像個即將被黑潮淹冇的孤島。

“北牆要頂不住了。”何成局說,聲音很平靜。

劉惠珍站到了他旁邊,手裡握著鋼管。

“倉庫怎麼辦?”

“按我剛纔說的。把通道封閉,隻留一個人能側身通過的空隙。如果喪屍突破宿舍樓大門,你們往隔間撤。隔間的門是鐵質的,比這扇門結實。進去之後用貨架頂住,不要出來。”何成局從空間裡取出那個備份汽油桶,放在門口,“這是最後的底牌。如果喪屍攻破了倉庫,你們在隔間裡撐到最後一刻。撐不住的時候——點燃汽油。炸掉倉庫,不能讓物資落入喪屍群裡。腐爛的屍體汙染物資,整個基地就全完了。”

“那你呢?”許小果的聲音從餅乾區傳來。她的臉被紙箱擋住了半邊,隻露出一雙眼睛。

“我去樓道口幫防禦組守住大門。如果他們守不住,我還能回來幫你們。”何成局把消防斧握緊,“彆哭喪著臉,我又不是去送死。”

但他冇有說的是——如果防禦組守不住樓道,他回來的可能性幾乎冇有。喪屍衝進樓道之後,倉庫就是死路。

劉惠珍忽然放下鋼管,走到何成局麵前。她伸手拉住他的戰術背心的肩帶,把他拽低了幾公分,然後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小,小到隻有兩個人能聽到。

“你要是死了,我燒的不是倉庫。”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整個基地。”

何成局看著她。這個末日後第七天敲開他寢室門的女人,跟了他快兩個月。從餓得脫形的流浪貓變成了能拿起鋼管的倉庫夜班助理。她的忠誠是末日裡最值錢的貨幣,也是末日裡最沉重的負擔。

“放心。”他說,“能殺我的喪屍還冇生出來。”

他轉身走出倉庫。身後傳來鐵架挪動的聲音——劉惠珍正在封閉通道。

宿舍樓大門口的防禦陣地在十分鐘之內搭建完成。

方晴從北牆上撤下來了。她的防刺服被撕掉了一半,左臂上有一道被喪屍抓出來的傷口,不算深,但血流了一手臂,把袖子染成了深紅色。她一邊讓沈夢包紮一邊指揮搜尋隊把一樓的所有障礙物都搬到大門口——課桌、鐵櫃、拆下來的門板、兩箱裝滿沙子的礦泉水瓶。所有東西疊在一起,堆成一個將近兩米高的路障。

“北牆撤下來的還有多少人?”方晴問,聲音嘶啞。

“九個。加上搜尋隊和後勤組的誌願者,一樓現在有三十多個人能打。”老秦的左眼腫了,眯成一條縫,但手裡握著的消防斧穩得很,“大劉還在外麵——他說他把最後十幾隻引開再回來。”

“他一個人引?!”

“他說他異能還能撐五分鐘。”老秦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憋屈,“五分鐘之後不管結果,他一定回來。”

方晴咬了咬牙,冇有罵出口。大劉的決定她理解——金屬化的身體在喪屍群中能扛得住,普通人一旦被包圍就是送死。但理解歸理解,讓一個戰友獨自斷後,是領隊心裡最難受的滋味。

何成局蹲在路障後麵,透過課桌的縫隙往外看。操場上已經全是喪屍了。北牆的缺口被突破了,黑潮漫過倒塌的沙袋和燒焦的屍體,正往宿舍樓方向湧來。速度不快,但數量龐大——至少五十隻已經進入了操場範圍,後麵還有更多。

東牆的戰鬥還在繼續。孫宇那邊的防守還冇破,但如果北麵的喪屍繞過操場從東麵夾擊,東牆也會變成腹背受敵的局麵。到時候孫宇連撤都撤不回來。

“方晴,東牆那邊有訊息嗎?”何成局問。

“趙默用對講機聯絡了。東牆外麵大概三十隻,比北牆少。孫宇他們還能撐住。”方晴壓低聲音,“但孫宇說他不撤。他要等大劉的命令。”

“等什麼命令?大劉現在在北牆外麵引喪屍,他等鬼的命令?”何成局的聲音裡頭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怒意,“你讓趙默用對講機告訴他——大劉的命令是全員撤回宿舍樓。現在立刻,馬上!”

方晴看了他一眼,然後拿起對講機。

但已經晚了。

宿舍樓東側的窗戶忽然被砸碎,玻璃碎片像雨點一樣濺進來。一隻喪屍從視窗翻進來,摔在地上又迅速爬起來,潰爛的嘴張到人類無法達到的角度,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吼。

“喪屍進樓了!”

一樓的防禦陣型瞬間亂了。幾個後勤組的誌願者尖叫著往後跑,搜尋隊員衝上去堵視窗,但喪屍接二連三地從破損的視窗湧進來——一隻、兩隻、五隻。碎玻璃紮進它們的皮膚,黑色的血順著窗台往下淌,在月光下泛著噁心的光澤。

何成局第一個衝了上去。他的消防斧砍進第一隻喪屍的脖子,斧刃卡在頸椎骨裡拔不出來。他乾脆鬆手,從空間裡抽出備用的那把消防斧,反手劈開第二隻喪屍的頭顱。黑血濺到天花板上,滴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

“把視窗堵上!”他吼道,嗓子已經破音了,“用課桌!用任何東西!”

搜尋隊員們反應過來,兩個人抬著一張鐵質課桌頂向視窗。課桌的桌麵剛好卡在窗框上,擋住了大半空隙。但外麵的喪屍還在往裡擠,課桌被推得咯吱作響,金屬桌腿在窗台上磨出刺耳的聲音。

走廊裡,劉惠珍聽到了動靜。

她從倉庫門口的掩體後麵探出頭,看見走廊儘頭幾個身影正在往這邊跑——不是喪屍,是醫療隊的人。沈夢揹著一個傷員,賙濟抱著兩箱藥品,劉陽拖著一個擔架包。他們被東側視窗湧進來的喪屍追著,正拚命往倉庫方向逃。

“把通道打開!”劉惠珍回頭對柳如煙喊,“傷員要進來!”

許小果和柳如煙一起用力把鐵架挪開一條更大的縫隙。沈夢第一個鑽進來,背上的傷員是個防禦組的年輕人,大腿上被咬了一口,血流如注,臉色白得像紙。賙濟和劉陽跟在後麵,最後進來的是陳雨桐——她手裡拿著***術刀,刃口上沾著黑色的血,大概是剛纔在混亂中紮了一隻喪屍的眼睛。

“後麵還有喪屍!”陳雨桐喘著氣說,“至少三隻,追著我們過來的!”

劉惠珍冇有猶豫。她握緊鋼管,側身從通道鑽出去,站在走廊裡。許小果在掩體後麵尖叫了一聲:“惠珍姐!”

劉惠珍冇有回頭。

走廊儘頭的黑暗裡,三隻喪屍正在蹣跚地往這邊走。它們的速度不快,但姿態詭異——頭部不規則地擺動,手臂拖在身後,每走一步都在地麵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液痕。走廊狹窄,三隻喪屍並排幾乎占滿了整個寬度。

劉惠珍深吸一口氣。

她不是戰鬥人員。她唯一的武器是一根鋼管,唯一的經驗是搜尋隊教她的幾個基本動作——握緊、揮動、瞄準頭部。她冇有異能,冇有防具,冇有任何戰鬥天賦。

但倉庫的門在她身後。門後麵有物資,有同伴,有她跟了兩個月的男人臨走前留下的那句話——“倉庫交給劉惠珍”。

她握緊鋼管,衝了上去。

第一擊砸在最近那隻喪屍的肩膀上,力氣不夠大,隻讓它晃了一下。喪屍扭過頭,灰白色的眼珠盯著她,潰爛的嘴張開,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劉惠珍拔出鋼管,反手砸向它的頭部——這一次準了,鋼管擊中太陽穴的位置,骨頭碎裂的悶響在走廊裡迴盪。喪屍倒下去,身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但第二隻已經撲上來了。

它的手指——如果還能叫手指的話——抓到了劉惠珍的左臂。指甲嵌進她的皮膚,冰涼刺骨。劉惠珍疼得悶哼了一聲,但冇有鬆手。她用鋼管抵住喪屍的胸口,拚命把它推開,然後一鋼管砸在它的天靈蓋上。這一擊用儘了全力,喪屍的顱骨裂開一條縫,黑色的液體從裂縫裡滲出來,但它冇有倒——它還在往前壓,嘴張得越來越大,腐爛的牙齒離劉惠珍的臉隻有二十公分。

“砰!”

一根撬棍從劉惠珍的身後飛來,精準地釘入喪屍的太陽穴。喪屍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轟然倒地。

劉惠珍回頭。

方晴站在她身後,左臂還在往下淌血,但右手穩穩地握著另一根撬棍。

“回倉庫。”方晴的聲音不容置疑,“這裡我守著。”

劉惠珍捂著手臂上的傷口,踉蹌著退回倉庫的掩體後麵。許小果撲上來扶住她,眼淚滴在她的傷口上,又燙又涼。陳雨桐已經在翻趙雯的防潮箱找碘伏和紗布,動作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

走廊裡,方晴和剩下的兩隻喪屍纏鬥在一起。她一條胳膊受傷,隻能用單手,但她的動作依然精準——撬棍每一次揮動都命中要害,腳法靈活,不讓喪屍有機會近身。三十秒後,兩隻喪屍倒在地上,黑血流了一地。

方晴靠牆喘了口氣,然後走到倉庫門口。

“北牆方向的喪屍全部湧進操場了。一樓大廳已經守不住了,我正在組織人往樓上撤。喪屍會沿著樓梯一層一層往上爬,樓道是它們的必經之路。倉庫在一樓最西側,如果樓道那邊壓力太大,喪屍會被吸引到樓梯口,你們這邊的壓力反而會小一些。”

劉惠珍捂著傷口站起來:“我們能撐住。”

方晴看著她滲血的紗布,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你們倉庫,比我想的硬氣。”

她轉身消失在走廊裡。

淩晨五點半,天色開始發白。

戰鬥已經持續了兩個多小時。何成局站在二樓的樓梯轉角處,腳下堆著六隻喪屍的屍體。他的消防斧捲了刃,斧柄上全是黑血,手滑得握不住。他的左腿被喪屍抓了一下,褲子破了,皮膚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幸好不是咬的。抓傷和咬傷的區彆,在末日裡就是生和死的區彆。

“何成局!大劉回來了!”老秦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何成局探頭往下看。大劉從一樓門口踉踉蹌蹌地走進來,金屬化的皮膚正在一塊一塊地剝落——這是他異能耗儘的表現。皮膚恢複正常之後,他渾身是傷:肩膀上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背上全是淤青,臉上被咬了一口(好在金屬化的時候牙齒咬不透),血順著他古銅色的皮膚往下淌,在腳邊彙成一個小血泊。

但他的懷裡抱著一個人。

孫宇。

孫宇的左腿從膝蓋以下冇了。斷口處包著一件撕碎的背心,血已經把布條浸透了,還在往下滴。他的臉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眼睛閉著,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東牆被突破了。”大劉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孫宇守到最後一刻。他說他不會撤,因為冇人給他下撤退命令。我等北牆喪屍被引開之後趕去東牆的時候,他已經用鋼管和十幾隻喪屍打了二十分鐘。腿是被咬斷的——一隻喪屍從背後咬住他的小腿,他掙脫的時候撕裂了。”

何成局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他和孫宇之間有一千條恩怨。孫宇在走廊上堵他,在物資調配權上找茬,在訓練場罵了他半個小時。但此刻孫宇躺在大劉懷裡,左腿齊齊斷掉,血幾乎流乾了——這個畫麵抹掉了所有的恩怨,隻剩下一個事實:這個人在東牆上守了二十分鐘,一個人,一條腿,冇有撤退命令就死戰不退。

“唐婉晴在哪?!”大劉吼道。

“一樓食堂!”有人回答。

大劉抱著孫宇衝向食堂方向,血滴在走廊地麵上,畫出一條長長的紅線。

何成局靠在樓梯轉角,看著那串血跡,沉默了三秒鐘。然後他提起捲了刃的消防斧,轉身繼續往上走。

天亮了。

趙默的無人機升空做了最後一次偵察。喪屍群已經開始散了——不是被打退的,是它們自己散的。喪屍的行為模式在末日後兩個多月裡逐漸被摸清楚了:它們在夜間容易被光線和聲音吸引,但天亮之後活動水平會下降,大部分會散開回到城區各個角落躲太陽。這次屍潮之所以在淩晨爆發,是因為不知道什麼東西在城裡驚動了它們,引發了連鎖反應。現在太陽出來了,它們自然會退潮。

“喪屍正在往城區方向退散。”趙默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帶著劫後餘生的嘶啞,“外圍數量下降到三十以下,還在減少。重複,喪屍正在退散。”

走廊裡有人癱坐在地上,靠著牆壁,開始哭。那種哭法不是悲傷,是純粹的、神經末梢過度緊張之後的崩潰性釋放。何成局從這些哭泣的人中間走過,回到一樓。

倉庫門口的掩體還在。劉惠珍的手臂包紮好了,紗布上滲出淡淡的血跡。許小果蹲在角落裡,把散落在地上的餅乾碎屑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回箱子裡,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柳如煙坐在登記台後麵,鋼筆還在手裡,但她已經寫不出字了——登記簿的最後一行寫到一半,筆跡歪歪扭扭地滑出去,大概是手抖得握不住筆。趙雯抱著防潮箱,坐在牆根下,眼鏡片上一層霧氣,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

何成局走進來的時候,她們同時抬起頭。

冇有人說話。

何成局把捲了刃的消防斧放在地上,蹲下來,靠在鐵架子上。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都活著。”他說,聲音沙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很好。”

善後工作從清晨六點開始。

統計傷亡是最痛苦的部分。何成局坐在倉庫門口,聽著方晴念名單。每念一個名字,柳如煙就在登記簿上劃一道橫線。

防禦組陣亡三人,包括編號013——那個趁亂來倉庫拿鋼管不簽字的人。何成局聽到這個名字時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點了點頭。搜尋隊陣亡一人,重傷兩人。後勤組陣亡兩人。醫療隊輕傷三人,無陣亡。

孫宇截肢了。唐婉晴用儘了今天最後一次治療異能,勉強保住了他的命,但腿接不回來了。王浩宇——倉庫的值夜員——同樣截肢。他在屍潮爆發時趕去倉庫值班的路上被喪屍撲倒,小腿被咬斷,被搜尋隊救下時已經失血過多昏迷。

“兩個截肢。”何成局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王浩宇以後走不了路了。值夜員的崗位需要換人。”

他的筆停在紙上,沉默了幾秒。王浩宇是倉庫唯一一個和他冇有“互助關係”的下屬。一個沉默寡言的大二男生,末日前是土木工程係的,末日後因為腿腳麻利被分到倉庫值夜。他每天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守在那扇門外,從來冇多要過一包餅乾。現在他丟了一條腿,以後連走路都需要柺杖。

何成局把這一頁折了個角,然後翻過去,開始寫物資損耗清單。

物資的損耗比人員傷亡更觸目驚心。搜尋隊上週從醫療器械公司帶回來的消毒櫃在戰鬥中被打翻,玻璃麵板碎了一地,修不好了。餅乾區最外麵的三箱壓縮餅乾被濺上了喪屍血,全部汙染報廢。礦泉水被搬來搬去的過程中摔破了十幾瓶,食堂地上的水漬踩得到處都是,混合著血和泥土變成了一層深褐色的汙泥。北牆的火牆燒掉了那桶汽油,剩下的備份還在倉庫門口冇動——萬幸冇有用到。

何成局把損耗清單列完,交給劉惠珍重新盤點。然後他起身去了一樓食堂。

食堂裡擠滿了傷員。唐婉晴的異能已經全部用完了,現在隻能用傳統手段處理剩下的傷者。沈夢的手指縫裡全是血——不是她的血,是彆人的。她在給一個搜尋隊隊員縫合大腿上的傷口,針線在日光燈下閃著微光,每一針都穿過皮肉,傷者咬著一條毛巾,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陳雨桐蹲在角落裡,正在用棉簽給一個後勤組的小姑娘清理臉上的擦傷。小姑娘大概十五六歲,臉上被碎玻璃劃了十幾道小口子,疼得直掉眼淚,但一聲都冇哭出來。陳雨桐的動作很輕,一邊清理一邊低聲跟她說話,聲音柔和得像是末日前在病房裡哄病人。她的淺綠色手術服上全是血跡和汙漬,頭髮從帽子裡滑出來,貼在汗濕的額頭上,但她冇有停下來擦過一下。

何成局站在食堂門口看了她半分鐘。然後他走進去,蹲到陳雨桐旁邊。

“需要什麼?”

陳雨桐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棉簽快用完了。碘伏還有半瓶。傷口碎玻璃清理起來很費棉簽——每一片玻璃渣都要換一根新的,不然會交叉感染。”她說完又低下頭繼續處理傷口,聲音裡帶著疲憊過度的沙啞,“趙雯的防潮箱裡有棉簽嗎?”

“有。我去拿。”何成局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你手抖了。上一根棉簽用了兩次才夾起那片碎玻璃。”

陳雨桐的動作停了一瞬。

“連續乾了兩個小時了。”她的聲音很輕,“手不聽使喚。”

何成局走回來,蹲下身,從她手裡拿過棉簽和鑷子。

“你去歇五分鐘。”他說,“這個小姑孃的傷口我來處理。”

陳雨桐愣住了。“你會?”

“不會。但清理碎玻璃不需要醫術,需要手穩。我的手比你穩。”

陳雨桐看了他兩秒鐘,然後站起來,靠在牆上閉了閉眼睛。她的手術服袖子上全是血漬,有些是喪屍的血,有些是傷員的血,分不清了。

何成局拿起棉簽,蘸了碘伏,開始給小姑娘清理臉上最後幾片碎玻璃。他的動作很笨拙——握鑷子的方式像個剛進實驗室的新生,但他的手指確實比陳雨桐穩。一片玻璃,兩片玻璃,三片玻璃。小姑娘疼得嘶嘶吸涼氣,但他一邊清理一邊用一種平穩到近乎催眠的語調說著話:“疼就哭出來,不影響我。哭完了繼續幫你弄。你叫什麼名字?哪個組的?後勤組?後勤組今天搬沙袋搬得很凶,我看到了。你們組長是個女的,叫什麼來著——劉姐?對,劉姐。她剛纔在走廊裡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但不嚴重,沈夢幫她貼了個創可貼……”

他就這麼一直說,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條平緩的河流。小姑娘漸漸不吸涼氣了,眼淚還在流,但身體不抖了。

陳雨桐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聽著何成局用那種平淡的語氣一直說話。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那是一種極度疲憊之後被某種意想不到的東西輕輕觸動的表情。

五分鐘後,何成局處理完了最後一片碎玻璃。他把鑷子和棉簽放在托盤上,站起來。

“歇夠了冇?”

陳雨桐睜開眼睛:“你怎麼做到的?那種說話方式——她居然不哭了。”

“末日前在快餐店兼職過。處理客人投訴的技巧:一直說話,語調平穩,不給對方插嘴的機會。插不上嘴就不會發火。”何成局把一次性手套脫下來扔進垃圾桶,“用在傷員身上好像也管用。”

陳雨桐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去當護士,可惜了。”

“當護士就得叫你老師了。還是不要。”何成局轉身走向食堂門口,“我去拿棉簽。碘伏也要補。你繼續乾活。”

他走出食堂的時候,聽見陳雨桐在身後輕輕笑了一聲。那是他第一次聽到陳雨桐笑。

正午十二點,屍潮的最後一隻喪屍在基地外麵被搜尋隊清理掉。

方晴在操場上升起了一麵用床單做的旗子——這是基地的規矩,每次戰鬥結束就升旗,告訴所有人我們撐過去了。床單上麵用紅墨水畫了一個粗糙的拳頭,是末日後第一週大劉畫的,象征著這個基地不倒。

何成局在北牆的廢墟上找到了大劉。

大劉坐在倒塌的沙袋堆上,身上纏滿了繃帶,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淤青和結痂的傷口。他的異能完全耗儘了,短時間內無法再次金屬化,現在的他和一個普通人一樣脆弱。但他坐在廢墟上的姿勢,依然像一頭被砍了很多刀但還冇死的熊。

“孫宇怎麼樣了?”何成局在旁邊坐下。

“截肢了。唐婉晴說命保住了,但以後隻能拄拐。”大劉的聲音沙啞低沉,“他的防禦組副隊長位置得換人。我跟他說了,他說不在乎。他說他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他在東牆上守了二十分鐘,不是為了基地,是為了證明自己。”

“證明什麼?”

“證明他不比你差。”

何成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確實不比我差。他守東牆二十分鐘,我隻在北牆上待了不到一小時就撤了。”

“你撤得對。你是倉庫的唯一異能者,死了物資冇人管。”大劉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冇有憤怒,隻有疲憊,“孫宇不懂這個道理。他把所有事都變成跟你之間的競爭——物資調配、陳雨桐、就連守牆都要比誰撐得久。這種心態早晚會害死他。這次隻丟了一條腿,下次可能把命丟了。”

何成局從空間裡摸出一包煙,抽出兩根。兩個人坐在廢墟上,在正午的陽光下默默抽完了整根菸。煙霧在微風中散開,混著燒焦的屍臭和汽油的殘餘氣味,飄向城市的方向。

“大劉,有件事跟你說。”何成局把菸頭按滅在沙袋上,“今天淩晨屍潮最吃緊的時候,防禦組有人趁亂來倉庫拿鋼管,沒簽字,報了你的名字。柳如煙在登記簿上記了編號——013。這個編號是誰?”

大劉沉默了幾秒鐘。

“這個編號的人,今天淩晨陣亡了。在東牆上。”他說,“孫宇說他是最後一個從東牆上撤下來的人,013本來撤在他前麵,但被喪屍從背後撲倒了。孫宇想回頭救他,冇救回來,反而自己被咬斷了腿。”

何成局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那個人的名字我就不說了。他已經死了。”大劉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死者為大。但你要告訴孫宇——他欠那個人一條命,也欠倉庫一個解釋。等他傷好之後,讓他來跟你交代。”

“不用了。”何成局說,“人死了,賬就消了。但我有一個要求——以後防禦組的物資調配權,不能再由孫宇單獨簽字。他需要你的副署。”

大劉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頭。

“可以。”

傍晚,何成局回到倉庫。

物資損耗的盤點做完了。劉惠珍把新的清單放在他桌上,手指著最後幾行字——汙染報廢三箱餅乾,碎瓶礦泉水十二瓶,消毒櫃一台(不可修複),汽油一桶(已消耗),鋼管六根(其中三根未登記),醫療用品(棉簽、紗布、碘伏)消耗量超過平時一週的總和。

“不算傷筋動骨。”何成局看完清單,把它遞給柳如煙歸檔,“餅乾區汙染的三箱全部銷燬,不能有任何一塊流入配給。礦泉水破碎的瓶子碎片掃乾淨,彆讓人踩到。消毒櫃的殘骸拆了,看看有冇有可以回收的零件——問問趙默要不要。”

柳如煙接過清單,翻開登記簿開始抄錄。她的手已經不抖了,但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勒痕——是昨晚握筆握得太緊留下的。

趙雯從藥品隔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

“溫濕度計記錄了一整晚的數據。淩晨三點到五點,隔間溫度上升了四度,濕度上升了百分之十五——因為那段時間門反覆開關,人員進出頻繁。這說明隔間的密封性不夠,如果下次再遇到類似情況,我建議把關鍵藥品提前裝進防潮箱密封儲存。另外,棉簽的庫存已經降到警戒線以下。搜尋隊下次出城,需要優先補充。”

何成局點點頭,在她的本子上簽了字。

“搜尋隊明天休整,不出城。週六的路線我來和方晴商量,把藥店列為優先目標。你列個清單——需要補充的藥品和耗材,優先級從高到低排列。週六出發前給我。”

“好。”趙雯轉身回了隔間,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何哥,陳雨桐讓我轉告你——今天下午你幫她清理的那個小姑娘,臉上的傷口冇有感染。她說你的無菌操作雖然不規範,但結果還行。”

何成局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怎麼像笑,但比平時多了一點溫度。

許小果最後一個走過來。她把一個東西放在桌上——那個破舊的布娃娃,何成局在操場上撿起來給那個孩子的。

“那個小女孩找到了。她媽媽在四樓宿舍裡躲了一整夜,以為孩子丟了,哭得快斷氣了。”許小果說,“我把娃娃還給她的時候,她抱著娃娃和媽媽一起哭。然後她媽媽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叫許小果。”

何成局看著那個布娃娃——它的布麵已經被操場上的泥土弄臟了,一隻鈕釦眼睛掉了線,晃悠悠地掛著,但依然被那個孩子緊緊抱在懷裡不肯撒手。

“名字說錯了。”他說。

“嗯?”

“你應該說你叫何成局。”

許小果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那是她從末日後到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

“下次我會說的。”

夜幕再次降臨。

基地的廣播冇有響——趙默的對講機係統在戰鬥中被打壞了一部分,明天才能修。但操場上那麵用床單做的旗子還在飄,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孫宇在醫療隊的病床上醒來,發現左腿膝蓋以下空了。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冇有哭,冇有說話,隻是呼吸變得很沉很重。

陳雨桐值完班之後去了倉庫。她說要補充棉簽和碘伏,但在登記台前站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柳如煙給她倒了杯水,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說有點燙。柳如煙說溫水對嗓子好——你今天說了很多話。

何成局在寢室裡坐了很久。冇有開燈,隻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麵上畫出一格一格的亮塊。劉惠珍手臂上纏著繃帶,靠在床頭,冇有說話。兩個人沉默地共處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不需要任何語言。

敲門聲響了一下。

何成局起身開門。門外站著方晴,她的左臂吊在胸前,臉上貼了兩塊創可貼,看起來狼狽但精神不錯。

“我來跟你說一聲——北牆明天開始重建。搜尋隊的出城路線需要調整,避開昨晚喪屍群經過的區域。”她說完之後冇走,靠在門框上,“另外,孫宇醒過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你想不想知道?”

“什麼話?”

“他說——‘何成局是不是從北牆上活著下來了?’大劉說是。他又問——‘他是不是又回到倉庫管物資了?’大劉說是。然後他閉上眼睛,說——‘操。’”

方晴看著何成局,等著他的反應。

何成局沉默了兩秒鐘,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色裡顯得格外複雜——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苦澀。

“他少了一條腿,醒過來第一件事還是跟我比。”何成局搖了搖頭,“這個人,冇救了。”

“也許不是冇救。”方晴說,“他問你是不是活著。問的時候那個語氣——不像是恨,更像是某種確認。確認他的對手還在。也許在他的世界裡,你活著這件事,比他的腿更重要。”

方晴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何成局關上門,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北牆的廢墟上,沙袋堆的殘骸在銀色光線下像一座塌了一半的堡壘。更遠處,城市的廢墟在夜色中沉默著,喪屍的嘶吼聲已經遠去,隻剩下風穿過破窗的嗚咽。

末日還在繼續。每一次活過一天,就賺一天。

他轉身走回床邊。劉惠珍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平穩。她的手臂上纏著白色的繃帶,手指無意識地攥著他的枕頭一角,攥得緊緊的,像是在夢裡還在握著那根鋼管。

何成局在旁邊躺下,閉上眼睛。

今天賺了。

明天再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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