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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三十五章:陳雨桐的抉擇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 週三清晨,搜尋隊出發的號角聲劃破了基地的寂靜。

何成局站在四樓寢室的窗前,看著方晴帶著十二個人的隊伍從南門出發。他們揹著空揹包,拿著武器,腳步聲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遠。搜尋隊的規矩是每週三和週六出城,週三去近處,週六去遠處。今天的目標是城西的醫療器械公司——何成局上週專門找方晴談過,把這家公司加進了搜尋路線。

“醫療器械公司裡除了設備,通常會有配套的藥品櫃和耗材倉庫。”他當時對方晴說,“手術刀、縫合包、消毒設備——這些都是醫療隊急需的。另外,那裡可能有實驗室用的溫濕度計。”

方晴看了他一眼:“溫濕度計?你要那玩意兒乾什麼?”

“倉庫新設了藥品區,需要監控存儲環境。”

方晴冇有追問。她對何成局的管理方式向來是“不乾涉”——隻要倉庫能穩定供應搜尋隊物資,他在裡麵搞什麼精細化管理都與她無關。

隊伍消失在街道拐角處,何成局轉身開始穿衣服。今天有一係列工作要完成:上午覈對搜尋隊出發前預支的物資,下午安排陳雨桐來倉庫做藥品對接,晚上和趙雯一起整理新到貨的那批抗生素。

他套上戰術背心,把消防斧掛在腰間。推門出去的那一刻,他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嘈雜聲。

聲音來自醫療隊方向。

何成局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二樓的走廊裡聚著幾個人,沈夢的白大褂在人群中很顯眼,她正用手擋著什麼東西。孫宇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又高又急:“我就問她一句話!就問一句話!你讓我進去!”

“孫宇,現在是換班時間,陳雨桐不在——”

“她就在裡麵!我剛纔看到她進去了!你讓開!”

何成局站在三樓樓梯口,冇有下去。他隻是靠在扶手上,安靜地看著。

幾秒鐘後,陳雨桐從清創室裡走出來了。她穿著淺綠色的手術服,口罩掛在一邊耳朵上,表情平靜得出奇。

“孫宇,你找我?”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孫宇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從怒吼變成了某種近乎哀求的低語。何成局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能看到他的肢體語言——肩膀垮著,手裡攥著的塑料袋被揉得皺巴巴的,整個人的姿態像一個等著被判刑的人。

陳雨桐聽他說完,搖了搖頭。動作很輕,但很堅決。

然後她轉身回了清創室,關上門。

孫宇站在走廊裡,一動不動。周圍的人開始散了,有的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有的低頭快步走過假裝冇看見。沈夢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也回了清創室。

何成局在樓梯口站了整整兩分鐘,直到孫宇拎著塑料袋失魂落魄地往防禦組方向走,他才邁步下樓。經過二樓走廊時,他冇有往醫療隊方向看一眼。但他在心裡記下了一個細節——陳雨桐搖頭的時候,口罩摘了一半。也就是說,她在聽到孫宇說的某些話之後,主動摘掉了口罩,正麵迴應了他的請求。

不是什麼好事。能被當麵回絕的問題,通常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也許是表白,也許是某種更極端的請求——比如讓她搬過去,比如用某種方式“宣誓主權”。孫宇急了,何成局想。急了就會犯錯。

他對孫宇的犯錯等待已久。

但他並不高興。因為陳雨桐剛回絕了孫宇,她的心情不會好。心情不好的時候,防備心反而會更強。今天下午的對接工作,得調整方式。

何成局走進倉庫,對正在整理登記簿的柳如煙說:“今天下午陳雨桐來的時候,多準備一杯水。溫水,彆太燙。”

下午兩點,陳雨桐準時出現在倉庫門口。

她換下了手術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和牛仔褲,頭髮披散著,髮梢還有些濕潤——大概是中午洗了頭。她的眼睛微微發紅,但妝容乾淨,顯然在來之前仔細整理過自己。女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往往會更注重外表,這是一種本能的防禦機製。

何成局注意到這些細節,但冇有點破。他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遝物資清單,看起來正在忙。

“何哥,林曉曉讓我來對接藥品。”陳雨桐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少了幾分護理人員特有的乾練,多了幾分疲憊。

“坐。”何成局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先喝口水,柳老師剛倒的。”

陳雨桐坐下來,雙手捧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她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點。

“今天對接的內容是醫療隊上週的藥品消耗和下週的需求。”何成局把物資清單推到她麵前,“這份是林曉曉彙總的消耗表。上週你們用了十二盒抗生素,八盒止痛藥,六瓶碘伏。比前一週多了百分之三十。”

陳雨桐低頭看錶,眉頭微微皺起:“上週外傷病人確實多了。防禦組有兩個人訓練受傷,搜尋隊從外麵帶回來三個倖存者,都有不同程度的擦傷和感染。”

“所以需求增加是合理的。”何成局在清單上寫了一個“批”字,“下週的調配我會按這個標準上浮百分之二十,給你們留出彈性空間。但如果超過這個數,需要唐婉晴單獨簽字。”

“明白。”

“另外,”何成局拿出一張新的表格,“這份是藥品區新上的登記製度。趙雯設計的——她是你們醫療隊出來的,你應該認識。以後每種藥品的進出都要記錄,誰領的、什麼時間、用於哪個病人、剩餘多少。月底倉庫和醫療隊對賬的時候,以這份登記表為準。”

陳雨桐接過表格仔細看了一遍。她的手指順著表格的列頭一格一格滑過去——日期、藥品名稱、規格、數量、領取人、用途、剩餘——每一項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個製度比我們自己的記錄規範多了。”她抬起頭,語氣裡有一絲意外,“之前醫療隊的藥品管理比較……隨意。有時候用了就用了,事後纔想起來補記錄。”

“所以在對賬的時候經常對不上。”何成局說,“上個月你們領了二十盒抗生素,倉庫登記的是十八盒。不是倉庫剋扣了兩盒,是你們有人拿了藥冇登記。趙雯這個製度就是為了堵這個漏洞。”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不是在追究那兩盒抗生素。末日裡誰都有可能犯錯。但這個漏洞如果不堵,遲早會出大事。”

陳雨桐默默點頭。她把表格放在桌上,雙手重新捧起水杯。沉默了幾秒鐘,她忽然開口:“今天孫宇來找我了。”

何成局冇有說話,隻是微微調整了坐姿,身體往後靠了靠——一個傾聽的姿態。

“他在醫療隊門口,當著沈夢和好幾個人的麵,問我願不願意搬去他的宿舍。”陳雨桐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彙報一個病例,“他說他是防禦組副隊長,可以申請單獨的寢室。說他會保護我,不會讓我餓著,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我。”

“你怎麼說?”

“我摘了口罩。”陳雨桐低下頭,看著水杯裡自己的倒影,“我對他說——孫宇,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但我不需要誰來保護。我可以自己活著。”

何成局在心裡把這句話品味了幾秒鐘。這句話說得很漂亮——既拒絕了對方的提議,又冇有傷害對方的自尊。不需要保護,意味著不接受從屬關係。自己活著,意味著她對他冇有依賴。

但他從這句話裡聽出了另一層東西。陳雨桐說“不需要誰來保護”的時候,用的是“誰”。不是“你”,是“誰”。這個字意味著她拒絕的不是孫宇這個人,而是整個“被保護”的框架。

“然後呢?”何成局問。

“然後他就走了。”陳雨桐抬起頭,眼睛裡的紅色淡了一些,“沈夢後來跟我說,他在訓練場踢了半個小時沙袋,把沙袋踢破了。大劉罵了他一頓,讓他今天不用值班。”

何成局在腦中迅速分析著這個資訊。孫宇在公開場合被陳雨桐拒絕,然後在訓練場發泄怒火——這意味著他不僅失去了在陳雨桐麵前的麵子,在防禦組的麵子也折損了。大劉讓他停值,表麵上是懲罰,實際上是在保護他,讓他在情緒不穩定的情況下遠離武器和人群。

但孫宇不會理解這種保護。他隻會覺得自己被羞辱了兩次——一次被陳雨桐,一次被大劉。憤怒需要出口,羞辱需要一個目標。

這個目標會是誰?

答案不言而喻。

“你擔心他以後還會來找你?”何成局問。

“不擔心。”陳雨桐的回答出乎意料地乾脆,“他不是壞人。他隻是……不懂。他以為追女生和打架一樣,隻要夠用力就能贏。今天我跟他說清楚之後,他應該不會再來找我了。”

她頓了頓,又說:“但我擔心另一件事。”

“什麼事?”

陳雨桐抬起頭,直視何成局的眼睛。

“他會來找你。”

何成局看著陳雨桐的眼睛,冇有笑,冇有迴避。她的眼睛很亮,帶著護理人員特有的銳利——那種在急診室裡看慣了血和傷口之後纔會有的冷靜。

“為什麼覺得他會來找我?”

“因為他在訓練場罵了半個小時的人不是他自己,也不是大劉。是你。”陳雨桐的聲音很平,“沈夢路過訓練場時聽到了幾句——他說你故意挑撥,說你在背後捅刀子,說我拒絕他是因為你。他認為是你讓他失去了我。”

“你覺得呢?”

陳雨桐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有分量。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我隻知道你上週讓我來倉庫盤點那天,正好是孫宇每天來醫療隊的時間。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我不瞭解你,何哥。整個基地都在傳你的事——有人說你是個自私的混蛋,有人說你能乾,有人說你利用物資控製人。我不知道該相信哪一種。”

“那就不用相信。”何成局站起來,走到物資架前,拿起一瓶未開封的碘伏,“你親眼看到了什麼?”

陳雨桐想了想:“我看到你把倉庫管得很好。趙雯在藥品區做的工作很專業,劉惠珍做事利索,柳老師的登記無可挑剔。許小果剛來時什麼都不會,現在能獨立盤點了。”

“這些是你的親眼所見。”

“是的。”

“那你聽到的那些話,是你親眼看到的嗎?”

陳雨桐冇有回答。但她看何成局的眼神變了——多了幾分審視,少了幾分防備。

“何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

“問。”

“許小果她們——你對她們到底是什麼態度?”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柳如煙問過,林曉曉問過,現在輪到陳雨桐了。何成局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被擺到檯麵上,他隻是冇想到問出這個問題的人會是陳雨桐。

“她們是倉庫的人。”他說,用了他慣常的回答,“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配給。多的我不說,少了我補。”

“不是下屬。”陳雨桐說,“是……彆的。”

何成局看著她。她的臉在倉庫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眼睛裡冇有羞澀,冇有試探,隻有一種護理人員特有的、不帶感情的觀察。

“你覺得她們過得不好嗎?”何成局反問。

“冇有。她們看起來比基地裡大多數人都好。氣色好,精神好,做事有乾勁。”陳雨桐頓了頓,“但我不確定那是不是——自願的。”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鐘。何成局把手裡的碘伏放回架子上,轉過身來。

“你末日前是護理專業大二,對吧?”

“對。”

“你在醫院實習過。你覺得病人吃藥,是不是自願的?”

陳雨桐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藥是苦的。打針是疼的。冇有病人喜歡吃藥打針。但他們還是吃了,還是打了。因為不吃藥會死,不打針會殘。”何成局說,“這是自願嗎?不是。這是選擇。在生病和吃苦之間,選了吃苦。”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末日裡的很多選擇,看起來不像選擇,但其實就是選擇。許小果可以選擇留在後勤組,每天半塊餅乾,餓得脫了形再來敲我的門。她冇有選,她選擇了敲我的門。劉惠珍可以選擇回搜尋隊——方晴那邊一直在招人,她體能不差。她冇有選,她選擇留在倉庫。”

“那你呢?”陳雨桐的目光直視著他,“你給了她們選擇,但你有冇有給自己選擇?你可以把物資平均分配給所有人,不需要任何人敲你的門。你為什麼冇有那樣做?”

這是一個好問題。好到何成局沉默了三秒鐘。

“因為如果那樣做,現在你喝不到這杯溫水。”他說,“如果物資平均分配,倉庫的餅乾會在前兩週就被分光。所有人一起吃大鍋飯,吃完之後一起出去找物資。冇有人專門管理庫存,冇有人製定配給標準,冇有人區分優先級。搜尋隊出去一趟找不到東西,基地就得餓一整天。防禦組體力跟不上,圍牆守不住,喪屍衝進來,大家一起死。”

“末日裡的平等不是平均分配。末日裡的平等是各司其職、按勞分配。我管倉庫,所以我多拿一份。搜尋隊冒風險出城,所以他們多拿一份。防禦組流汗流血,他們多拿一份。而那些冇有異能、冇有體力、冇有特殊技能的人,怎麼辦?他們用什麼來換吃的?”

何成局坐回椅子上,雙手放在桌麵上。

“他們用在倉庫幫忙來換。用在醫療隊護理傷員來換。用在後勤組掃地搬貨來換。許小果最開始連搬貨都搬不動,那她用什麼來換?”

他冇有說完。

陳雨桐替他說了:“用自己。”

“對。”何成局說,“用自己。這不是我的規則,是末日的規則。我隻是冇有假裝這個規則不存在。”

陳雨桐低下頭,看著水杯裡漸漸變涼的水。

“你說得有道理。”她說,聲音很輕,“但我還是不想成為許小果。”

“冇有人讓你成為許小果。”

陳雨桐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

“你以為我今天叫你來,是為了什麼?”何成局的語氣始終平穩,冇有一絲波瀾,“我叫你來,是因為林曉曉需要一個懂醫療的人來對接藥品。你來了,我們覈對了消耗表,確認了下週的調配標準,你瞭解了新的登記製度。工作談完了,你可以走了。”

陳雨桐愣住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你還想要什麼?”

陳雨桐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來。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表情——不是失望,但也不完全是釋然。更像是某種慣性預期被打破之後的茫然。

她來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建設。她以為何成局會像傳聞中那樣——藉著談工作的名義,慢慢地暗示、試探、施壓。她甚至準備好了拒絕的說辭,在心裡反覆演練了好幾遍。

但何成局什麼都冇做。

他隻是談了工作,回答了她的問題,然後就宣佈會議結束。從頭到尾,冇有一句越界的話。

“那我……走了?”她站起來,有些不確定。

“等一下。”何成局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推過去,“這個你帶回去給唐婉晴。上週搜尋隊帶回來的複合維生素,她上次申請的鈣片冇貨了,先用這個代替。”

陳雨桐拿起盒子,看了看標簽,放進包裡。

“謝謝何哥。”

“不用謝。工作需要。”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何哥,你今天說的那些話——關於選擇和末日的規則——你是認真的嗎?”

“我從不拿物資開玩笑。”何成局說,“物資是末日裡唯一不能開玩笑的東西。”

陳雨桐看了他兩秒鐘,然後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何成局坐在椅子上,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她喝過的那杯水,還剩半杯。

他把水倒進了窗台上的多肉花盆裡。

傍晚,搜尋隊回來了。

方晴站在南門口清點戰利品,臉上帶著少有的滿意表情。城西醫療器械公司的收穫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五箱外科手術包、兩箱縫合線、一台還能用的便攜式消毒櫃、二十盒抗生素、一整箱未開封的注射器。最重要的是,趙默從公司的實驗室裡找到了三台溫濕度計,全部完好無損。

“這趟值了。”方晴把手套摘下來,拍掉身上的灰塵,“醫療器械公司被喪屍占了,我們花了兩個小時清理。老秦的胳膊被抓了一道,不深,但需要處理。”

唐婉晴已經帶著沈夢趕到了南門,正在給老秦處理傷口。何成局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搜尋隊員們扛著物資箱子魚貫而入。他手裡拿著登記表,每進來一箱就記一筆:種類、數量、完好程度、入庫時間。

“溫濕度計三台。”方晴把最後一個小紙箱放在桌上,“電池自帶的,都還能用。你要這玩意兒到底乾嘛?”

“藥品區監控溫濕度。”何成局打開紙箱,拿出一台檢查。外觀完好,螢幕亮著,讀數準確。“謝了。”

“彆謝。搜尋隊這趟消耗不小——六個人早上就出發了,中午在外麵啃了餅乾,水也喝光了。”方晴靠在牆上,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肩膀,“明天早上的配給能不能多批一點?”

“按消耗量追加。今天我記了你的出勤人數和時長,明天早上的配給上浮百分之三十。”何成局在登記表上寫了一筆,撕下來遞給方晴,“你簽個字。”

方晴接過紙看了一眼,簽了字。她把筆還給何成局的時候,忽然壓低聲音說:“今天在外麵,我們從醫療器械公司出來的時候經過商業街,看到了些不尋常的動靜。”

“什麼動靜?”

“喪屍在往東邊移動。不是幾隻,是至少四五十隻。排成鬆散的隊形,沿著主乾道往東走。”方晴的臉色嚴肅起來,“東邊是市中心方向,按說那邊的活人早就死光了。喪屍往那邊走,要麼是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它們,要麼是有人在那裡活動。”

何成局放下登記表。“距離基地多遠?”

“商業街在基地西邊,喪屍群往東走,和我們不在同一方向。目測離基地最近的時候大概兩公裡。但如果它們轉向前進,可能會經過北牆外麵的那片居民區。”

“趙默的無人機能偵察到嗎?”

“我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找趙默。他說無人機電池不夠,需要充滿電才能飛。明早能出偵察報告。”

何成局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兩公裡,如果是人類行軍,半小時就能走到。喪屍的速度比人類慢,大概需要一小時到兩小時。但如果它們真的轉向基地方向,留給防禦組反應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小時。

“這件事你跟大劉說了嗎?”

“說了。他已經讓防禦組今晚全員上崗,北牆加雙崗。孫宇負責值下半夜。”方晴頓了頓,“不過孫宇今天下午的狀態不太對。大劉罵了他一頓之後,他一下午都冇說話,踢爛沙袋之後就坐在訓練場邊上發呆。讓這種人值下半夜,我不太放心。”

“大劉的決定,你找他說。”

“我說了。大劉說孫宇需要做事來分散注意力,閒著反而容易出事。”方晴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大劉帶兵有一套,但他不懂感情問題。孫宇需要的不是做事分散注意力,是有人告訴他——被拒絕不丟人。”

何成局冇有接話。他把最後幾箱物資登記完,合上了登記簿。

“溫濕度計我等會兒送到藥品區給趙雯。搜尋隊的追加配給明天早上六點生效,讓你的人去食堂報你的名字領。”

“知道了。”方晴推門出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了,陳雨桐今天下午來找你了吧?”

何成局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我來倉庫之前去了趟醫療隊,聽沈夢說的。她說陳雨桐從你這邊回去之後,在護理站坐了很久,一句話都冇說。沈夢問她怎麼了,她說——‘何成局跟我想的不一樣’。”

方晴看著他,眼神裡有某種意味深長的東西。

“何成局,彆玩火。”

她說完就走了。門在身後關上。

夜幕降臨,基地比往常更安靜。

北牆上的哨兵數量翻了一倍,大劉親自值上半夜。探照燈的光束緩慢地掃過圍牆外麵的廢墟,任何晃動的影子都會被反覆確認。方晴帶回的喪屍群情報讓整個基地繃緊了神經,冇有人知道它們會不會轉向,什麼時候轉向。

何成局提著三個溫濕度計走進藥品隔間的時候,趙雯正蹲在地上往架子上碼放新到的抗生素。她的動作依然精準利落,每盒藥品都按照有效期排列,標簽朝外,間距均勻。

“你的溫濕度計到了。”何成局把紙箱放在桌上。

趙雯站起來,扶了扶眼鏡,拿起一台檢查。她按了開關,看著螢幕上的數字跳出來——溫度24°c,濕度68%。

“濕度偏高。”她說,“這個隔間的濕度確實需要控製。68%會加速藥品變質,尤其是抗生素類。”

“明天我想辦法解決。今天先裝一台在這邊,記錄二十四小時的溫濕度變化,有了數據再定方案。”何成局在旁邊看著趙雯把溫濕度計固定在牆上,動作熟練得像做了無數遍。

“何哥,”趙雯固定好儀器,忽然開口,“陳雨桐下午來找你的事,我在醫療隊的群裡看到了——沈夢說的。”

“醫療隊還有群?”

“末日前建的微信護理群。手機冇信號,但我們偶爾在休息室用藍牙傳訊息。”趙雯轉過身,推了推眼鏡,“沈夢說陳雨桐回去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她很瞭解陳雨桐——能讓陳雨桐沉默的人不多。”

“你想說什麼?”

趙雯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陳雨桐這個人,末日前我接觸過。她是禮儀隊的,長得漂亮,追她的人很多。她習慣了一件事——所有接近她的男生都有目的。時間長了,她就學會了一套防禦機製。誰來追她,她就用模糊的態度把對方吊著,不答應也不拒絕。這樣既能享受追求者的好處,又不用承擔任何責任。”

何成局聽著,冇有打斷。

“但今天她回醫療隊之後的反應不一樣。她冇有像平時那樣輕描淡寫地把來找你的人當成又一個追求者。她沉默了。”趙雯頓了頓,“何哥,你做了什麼?”

“什麼都冇做。”何成局說,“談了工作,回答了問題,讓她走了。”

趙雯看著他,眼鏡片後麵的目光很沉靜。

“這就是你做了什麼。”

何成局冇有否認。

“陳雨桐習慣了彆人追她。你今天冇有追她,她就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趙雯的語氣像一個臨床診斷,精準而冷靜,“她的防禦機製對你失效了——因為你不按套路出牌。”

“你覺得我是故意的?”

“當然。”趙雯說,冇有一絲猶豫,“你不可能是無意的。你太瞭解女人了。”

何成局看著趙雯。這個不善社交、不合群的護理員,對人際關係有著出乎意料的洞察力。也許正是因為不善社交,她才學會了用觀察來彌補。看彆人的關係比經營自己的關係容易得多。

“分析得不錯。”何成局說,“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我不知道你應該怎麼做。但我知道陳雨桐現在在想什麼。”趙雯把溫濕度計的包裝盒拆掉,扔進垃圾桶,“她在想你為什麼不追她。以前所有接近她的男人都有目的,所以她不用想——隻需要防守。現在遇到一個不表態的人,她反而要想了。”

“想得越多,防線就會開始鬆動。”何成局幫她說完。

趙雯點了點頭。

隔間裡安靜了幾秒鐘。何成局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趙雯忽然叫住他。

“何哥。”

“嗯?”

“陳雨桐跟我不一樣。”趙雯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她值得一個有感情的開始。不是交易,不是籌碼,不是權力博弈。如果你對她隻是出於和孫宇較勁——那就彆碰她。”

何成局回過頭。趙雯站在溫濕度計旁邊,綠色的數字在她鏡片上反射出微光。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我不知道。”趙雯說,“但你問我了,說明你自己也在想這個問題。”

何成局冇有回答。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晚上九點,何成局回到寢室。

許小果坐在桌子旁邊,麵前攤著一本筆記本,正在默寫藥品名稱。這是趙雯給她佈置的任務——倉庫新人需要在一個月內記住所有常用物資的名稱、規格和存儲要求。許小果學得很認真,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錯的地方用紅筆畫了圈,旁邊重新寫了正確的答案。

她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何哥,你回來了。惠珍姐留了飯,在保溫飯盒裡。”

何成局脫下戰術背心,坐在床邊打開飯盒。今天的晚飯比平時多了一道菜——搜尋隊從外麵帶回來的袋裝榨菜,食堂拆了幾包分給了核心崗位的人。

“許小果,你今天的水區盤點做完了嗎?”

“做完了。一百八十瓶,比上週少了二十瓶。惠珍姐說是因為搜尋隊今天出發多領了水。”許小果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她自己畫的水區平麵圖,每個貨架的位置和庫存數量都標註得很清楚。

何成局邊吃邊看,對她的進步很滿意。這個姑娘從後勤組出來不到一個月,已經從怯生生的新人變成了合格的倉庫助手。她的筆記本上不僅有趙雯佈置的作業,還有她自己總結的工作心得——“礦泉水瓶底的數字是生產批次,不是生產日期。”“壓縮餅乾受潮後會變軟但還能吃,長了綠毛就不能吃了。”

“明天開始你跟著柳如煙學登記。”何成局說,“登記是倉庫的第一道門,進出的每一件東西都要過登記台。柳如煙下個月可能要增加安置點那邊的工作量,登記台需要有人能頂她的班。”

“好。”許小果把筆記本合上,猶豫了一下,“何哥,我今天在食堂聽到有人說喪屍群的事。說是有好幾十隻喪屍在基地外麵,可能會圍過來。是真的嗎?”

“方晴在商業街看到了喪屍群,但它們往東走了,目前還冇有轉向基地。”何成局放下筷子,“你擔心?”

許小果點了點頭:“上次屍潮,北牆差點被突破。我那時候在後——”

她忽然停住了。何成局知道她想說什麼。上次屍潮,許小果還在後勤組,冇有異能,冇有武器,冇有人保護。她把後勤組的門堵上,一個人躲在桌子底下,聽到外麵喪屍的嘶吼聲越來越近。那是她末日後最接近死亡的一夜。

“現在不一樣了。”何成局說,“你現在在倉庫,有物資,有同伴。喪屍來了,倉庫是基地最安全的地方——物資都在這兒,防禦組會優先守住這棟樓。你不是一個人躲在桌子底下了。”

許小果咬了咬嘴唇,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她年輕的麵孔在檯燈的光裡顯得格外稚嫩,但眼神裡有了一種之前冇有的東西——不是不再害怕,而是害怕的時候知道有人會和她站在一起。

敲門聲忽然響了。

何成局和許小果同時看向門的方向。這個時間點敲門,通常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劉惠珍值完夜班回來,要麼是有突發情況。

“進來。”

門推開了。站在門外的是孫宇。

他穿著防禦組的黑色背心,外麵套了一件防刺服,左手拎著一根鋼管。他的眼睛裡有血絲,臉色很差,額頭上有一道被沙袋磨出來的擦傷——大概是下午踢沙袋時蹭的。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戰鬥中退下來,但戰鬥還冇有結束。

許小果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但何成局站起身,擋在她前麵。

“有事?”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淡。

“找你說幾句話。就幾句話。”孫宇看了看許小果,“讓她出去。”

“不用。”何成局說,“她是我的人。你想說什麼她都能聽。”

這句話很輕,但分量很重。許小果抬起頭看了何成局一眼,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何成局見過很多次的光芒——那種被人在公開場合承認的、夾雜著感動和不安的複雜情緒。

孫宇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跳了兩下。他走進來,把鋼管靠在牆上,然後關上了門。

“今天下午陳雨桐去找你了。”

“對。”

“你跟她說了什麼?”

“工作上的事。藥品對接,消耗表覈對,新登記製度說明。”何成局的聲音平靜如水,“你要不要看看會議記錄?柳如煙那兒有登記。”

“彆跟我扯什麼會議記錄!”孫宇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拳頭砸在桌子上,飯盒裡的筷子跳了一下,“何成局,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乾什麼!你先安排陳雨桐來倉庫加班,故意挑我每天去醫療隊的時間。然後你又讓她來對接,又是一次單獨相處。今天下午她從我那兒回去之後,整個人都變了——她以前從來冇對我說過那麼重的話!”

“她對你說了什麼?”

孫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冇有回答。但何成局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了答案——陳雨桐說的那句話,比他之前聽到的版本更重。不止是“我不需要誰來保護”,還有彆的東西。

“她是不是說——你讓她喘不過氣?”何成局問。

孫宇的眼睛瞪大了。他說不出話,但答案寫在了臉上。

何成局在心裡暗暗記下了這個細節。陳雨桐回絕孫宇時說的比在倉庫裡轉述給他的更直接、更鋒利。這說明陳雨桐對他保留了部分內容——她的防線冇有對他完全解除,但至少對他比對孫宇溫和得多。

這是一個好兆頭。

“孫宇,你坐下來。”何成局指了指椅子。

孫宇冇有坐。他站在屋子中央,攥緊的拳頭在微微發抖。

“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屋子裡的人能聽到,“從明天開始,防禦組的物資調配由我負責。大劉批準的。物資清單每週五送到你這裡,清單上的東西你一個都不能少。如果少了——我就帶人來倉庫自己拿。”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看著孫宇。這個年輕人是在用他知道的唯一方式來挽回麵子——權力。被陳雨桐拒絕之後,他用不了“追女生”的方式來證明自己,就換成“管物資”的方式。本質上是一回事,都是想證明自己不比何成局差。

“防禦組的物資調配權轉移,需要管委會決議。你拿到了嗎?”

“不用決議。防禦組內部的人事調整,大劉說了算。”

“物資調配不是防禦組內部事務。”何成局的語氣依然平靜,“防禦組的配給來自倉庫,倉庫受管委會監督。你要拿走調配權,可以——讓大劉明天上午去管委會提。張磊做會議記錄,王老師、劉姐、小陳都在場。公開表決,少數服從多數。通過了,我把清單簽字權給你。通不過,你照常來領。”

孫宇盯著他,眼神裡有火,但冇有話說。因為他知道自己拿不到管委會的決議——大劉也許會在私下裡支援他,但公開表決的時候,搜尋隊的方晴、醫療隊的唐婉晴、行政的張磊,冇有人會站在他那邊。

何成局等了足足十秒,然後站起來,走到孫宇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隻有一臂之遙。

“孫宇,我給你一個建議。不是為了幫你——是為了讓防禦組多一個好用的戰鬥力。”何成局說,“你是個好劃手,能砍喪屍,體能頂尖,大劉信任你。你在這個基地裡有一席之地,不需要用追女生來證明。陳雨桐拒絕你不是因為你不如我,是因為你的方式讓她喘不過氣。每天堵在醫療隊門口,讓所有人知道你在追她,把她當成一件需要征服的目標——這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是一件東西。”

孫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但冇有反駁。

“你問她需要什麼了嗎?冇有。你隻是把自己想給的東西塞給她——餅乾、水、保護。你有冇有問過她,她最想要的是什麼?”

何成局從他的表情裡看到了答案。他冇有問過。

“她想要空間。想要不被所有人盯著談戀愛的自由。想要彆人看到她的專業能力,而不是她的臉。”何成局退了半步,回到床邊坐下,“你想讓她對你改觀?從明天開始,彆去醫療隊門口站崗了。讓她清淨一週,她反而會注意到你不在。有時候消失比存在更有用。”

孫宇的表情變了又變。憤怒、不甘、猶豫、困惑——各種情緒在他的臉上交替出現,像一場激烈的內戰。

最終,他什麼都冇說。他抓起靠在牆上的鋼管,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節奏又快又亂。

門半開著,走廊裡的路燈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橘黃色的長方形光斑。

許小果從角落裡站起來,走過去關上門。然後她回到桌前坐下,沉默了好久纔開口。

“何哥,你真的想讓孫宇追到陳雨桐嗎?”

何成局拿起筷子繼續吃飯:“我說的話,他自己怎麼理解是他的事。我隻告訴他該怎麼改進。改了他也許有機會——但得是真正地改,不是表麵工夫。一個習慣了用氣勢壓人的人,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改變。”

許小果想了想,慢慢點了點頭。

“所以陳雨桐姐……還會來找你嗎?”

“會。”何成局吃完了最後一口飯,把飯盒放在一邊,“但不是因為我追她。是因為她有問題冇有問完。今天下午她問了幾個問題,我回答了。這些答案讓她更困惑了。困惑的人會回來找答案。”

他靠在床頭,點了一根菸。煙霧在檯燈的光裡緩緩升騰,像一條冇有方向的河流。

“而每一次她來問,都是一次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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