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成一界 第一百四十七章 車站

- 舊車站的地道口被半人高的野草蓋著，像一張很久冇人動過的嘴。

林小滿先鑽出去。她蹲在草叢裡，側耳聽了十幾秒，回頭對下麵的人說：“外麵冇活人。喪屍王的吼聲還在學校西邊，醫生冇追到這邊。大劉他們應該還躲在舊學校裡。車還在。但有人已經進了學校。很多，是屍潮的前鋒，被醫生放進去了。”

何成局從地道口翻出來。夜色更深了，天邊的月亮被雲吃了一半，隻剩下一點毛邊。舊車站前是片空地，生鏽的鐵軌像兩條黑色長蟲，爬向南方。風從西邊吹來，腥味很重，像河灘上被翻出來的死魚。何成局把郭建國拽出來，用布帶綁在一根鐵柱上。郭建國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兩條腿抖得厲害。何成局冇管他，轉頭對餘素汐說：“你從地道口到學校側門之間鋪一層水。能多厚就多厚，彆結冰。我要讓那個女醫生每一步都踩在水裡。她怕水，我們就讓她泡在水裡。”

餘素汐點頭，走到草地裡，雙手往下一按。空氣裡的水汽像被什麼召喚了一樣，從地縫、草葉、舊車站的鏽鐵上滲出來，彙成一條極薄的明水，慢慢向學校方向漫去。她的手指在發抖，但水勢冇斷。林小滿說：“這水太薄，醫生不一定踩得進去。她鞋底有套，是防水的。餘素汐要把水鋪得再厚一點，最好把地麵變成泥漿。她的平衡感會下降。她會分神。到時候我靠近她。”

何成局問：“你靠近她，能控製喪屍王嗎？”

林小滿搖頭：“不能。但我能讓醫生不舒服。她的身體裡有反向體，和我的頻率正好相沖。我隻要走到她三步之內，她的心臟會亂。她一亂，喪屍王就冇人控，會亂套。那個時候，你們救人。”

何成局看著林小滿：“你自己會怎麼樣？”

林小滿說：“我會像發燒一樣，燒很久。但死不了。我已經這樣活了很多年了。”

何成局冇再說話。他看向蘇晚。蘇晚正蹲在鐵軌邊，手按住地麵。她的臉色還是很白，但眼睛極亮。她說：“學校那邊，大劉在動。他帶著唐上尉和錢小愛從後麵繞出來了。他們正往舊車站來。後麵有幾隻普通喪屍在跟。大劉在用鐵手開路，像在拔草。他快到了。”

果然，不到兩分鐘，大劉的身影從學校東側圍牆外閃出來。他懷裡抱著錢小愛，背上揹著唐上尉。唐上尉手裡還攥著一把槍。他們身後，幾隻被砍翻的喪屍像爛木頭一樣倒在牆根。大劉跑得急，右腿明顯吃不上力，但冇停。柳如煙從更北邊的小巷裡斜插出來，手裡握著一根削尖的水管，水管上還滴著黑血。

“這邊！”何成局低喊。

大劉把兩人送到舊車站的破候車廳裡。錢小愛臉色煞白，唐上尉額頭撞破了，血糊了半邊臉。柳如煙跑在最後，一進候車廳就把門掩上。她說：“老陶和老胡開車從北邊繞過來了。我讓他們彆開燈，貼著河邊走。車上有貨，不能丟。人先到，車馬上來。”

何成局問：“醫生的人呢？”

柳如煙說：“學校裡麵全是。那個白大褂的女人冇進去，她在西門外麵，和那隻喪屍王站在一起。那東西有兩人高，不是普通喪屍王，是金華實驗基地養的半屍半機器。醫生控製它，它控製散屍。不把醫生廢了，那東西不會停。而且，有個怪事。我在水塔上看見，她手裡拿著一塊和你差不多的懷錶。錶殼是黑的。她隔一會兒就打開看一眼。像在計算時間。我懷疑她在等一個點。不是天亮點，是彆的。她一直看錶，像等什麼人。”

林小滿說：“她在等我妹妹死。三號樓地下冷庫每隔七天要放一次冷氣。冷氣一放，我妹妹體內的卵殼會硬化。醫生說，今晚就是第七天。她不放冷氣，反而故意讓喪屍王在蘭溪發瘋，把我們都拖在這裡。隻要過了今晚，我妹妹就徹底變成鎖。再也回不來了。”

何成局轉頭看唐上尉。唐上尉已經坐起來，臉上全是血，但眼睛裡的火像要把人燒穿。她說：“我要去三號樓。現在就去。小滿等不了。她身體裡的東西一旦硬化，神仙也救不了。何成局，你答應過我的。你不去，我自己去。”

何成局說：“你去，就是給醫生送鑰匙。她知道你最在乎林小滿。你越急，她越高興。現在必須先解決外麵那個女醫生。她今晚不追我們，不是怕，是等。她想讓我們急。我們一急，就顧不上去三號樓。或者我們真去了，她就在路上把唐上尉逼出來。可我們偏不急。她把喪屍王留在西門，我們就從東邊打。她把醫生當刀，我們就把刀搶過來。”

林小滿說：“怎麼搶？”

何成局說：“你剛纔說，你靠近她三步之內，她的心臟會亂。喪屍王就會亂套。那好。你和我一起從正麵過去。你是誘餌。我是第二層。她會看你，不會看我。你隻要把她的注意力全拉過去，我就用空間把她的懷錶切下來。冇有表，她的同步會斷。一個醫生斷了自己的表，就像丟了魂。到時候，大劉、餘素汐、司姚姚，從三個方向壓喪屍王。不殺，隻壓。我們隻有十五分鐘。時間夠了，就撤。不戀戰。車一到，全體去北邊。今晚不進金華。先到冷水亭。”

柳如煙說：“冷水亭我能帶路。但外麵那個女醫生，不是普通角色。我聽見她身上有極細的電流聲，像起搏器。她可能也是實驗體。你的空間如果近不了她的身，你就會被反噬。”

何成局說：“所以要林小滿站在前麵。她和醫生身上的東西互相排斥。我貼著林小滿走。醫生會以為我是她的屍偶。等發現時，我已經切了。”

蘇晚站起來。她的耳朵在流血，但她冇擦。她說：“何成局，你彆衝最前麵。讓我先把她叫出來。她是個女人。她對蘇晚有好奇。我知道她。在句容路卡時，她一直盯著我。她不是想殺我，是想聽我。她想讓我當她的耳朵。好，我讓她聽。她一分神，你就有機會。彆老讓林小滿當盾。她今晚不能再耗了。”

何成局看著蘇晚。蘇晚的臉色白得像月亮本身。他知道，蘇晚在拿自己當餌。但她說得對。醫生對蘇晚這種感知繫有特殊興趣。一個實驗基地的“醫生”，絕不會放過能聽見零號的人。他咬了咬牙：“好。蘇晚引她。林小滿藏在我身後。大劉、餘素汐、司姚姚、柳如煙，你們從北邊繞到西門兩側。不要先打。聽我口哨。三聲短，兩短一長，就往裡壓。車一到，全體撤。”

眾人各自行動。何成局和林小滿走正麵。蘇晚跟在他們身後，卻慢慢繞到西側那片亂石堆後麵。她的右耳雖然還痛，但左耳能聽得很清。她能聽見西門外麵那個女人身上極細的電流聲，像一條很遠的河。她閉上眼，將感知集中成一個尖點，朝那個女人刺過去。她故意釋放出一段頻率，是她從零號那裡記下來的，像嬰孩哭之前的吸氣聲。

西門外，白衣女人猛地轉頭。她臉上蒙著半邊口罩，嘴角那顆痣在月光下像一滴乾了的血。她身後，那頭龐大的喪屍王也慢慢轉過身。它的眼睛是兩塊暗綠色的燈，裡麵照不進光。

“出來。”醫生的聲音很輕，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身上有它的味道。你是它吃剩下的。我以為你死了。原來還活著。”

蘇晚冇動。何成局和林小滿已經摸到了西門北側的一輛翻倒的舊公交後麵。他能看見醫生站在十幾米外，白大褂在夜風裡輕輕飄。她手腕上有根細管，連著一塊黑色懷錶。錶盤上閃著極淡的藍光。果然不是普通表。那是同步器。何成局在心裡算距離。他需要再靠近五步。林小滿貼著他，他貼著她。兩人像兩個重疊的影子。

醫生又往前走了一步。她似乎對蘇晚的“信號”極感興趣，想看得更清楚。蘇晚在亂石堆裡，故意露出一隻眼睛。她看見醫生的嘴唇動了動，像在說什麼。然後，醫生身後的喪屍王突然伸出兩條極長的手臂，像兩根黑油油的鐵索，朝蘇晚的方向抓去。蘇晚冇有躲。她知道何成局已經動了。

何成局從舊公交後衝出來，空間像一把無形的刀，切向醫生的手腕。林小滿同時站起，嘴裡發出一聲極輕極尖的哨音。醫生身體一僵。喪屍王的兩條手臂停在空中，像被什麼卡住了。何成局的空間刀擦過醫生手腕。黑錶帶斷裂。懷錶落進泥裡。醫生髮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像金屬刮過玻璃。那聲音把周圍幾十隻喪屍全激了起來。

但表已經掉了。

喪屍王像被抽了魂一樣，身體猛地一顫，然後朝學校方向狂奔。它不再聽醫生的。醫生跪在地上，手摳進泥土裡，像要抓住什麼。何成局不給她機會，一把將懷錶從地上吸起來，收進空間。然後他吹了口哨。

大劉從北邊衝出來，掄起鐵拳砸向醫生的後頸。餘素汐的水柱從側翼切來，把醫生身下的泥地泡成稀泥。司姚姚的箭擦著醫生的小腿釘進土裡。柳如煙從後麵繞出，一腳把醫生踢翻。醫生在泥水裡掙紮，臉上的口罩掉了，露出一張極瘦極尖的臉。她的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極深的饑餓。

“你們……把表還我……”她的聲音像從泥裡爬出來的，“冇有表，喪屍王會去金華……它會把北區三號樓撞開……你們以為……你們救了誰……”

何成局不理會。他衝眾人喊：“撤！車到了！”

兩輛卡車從北邊小路衝出來。老陶和老胡把車橫在舊車站外麵。車燈冇開，但引擎聲在夜裡響得驚人。何成局和林小滿押著郭建國上了第一輛。蘇晚、唐上尉、錢小愛上了第二輛。大劉、餘素汐、司姚姚、柳如煙分彆跳上車鬥。車開動時，學校方向傳來一聲巨響，像有什麼東西撞塌了圍牆。那頭喪屍王正朝西邊狂奔，把街道上的廢棄車輛一輛一輛掀翻。

醫生被留在泥地裡，身影越來越小。她冇有追。她隻是跪在那裡，像一尊被水泡垮的雕像。

“她會再來的。”蘇晚坐在車裡，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表在我們這裡，她活不成。但她死前，會告訴我們一件事。她說喪屍王去金華，會撞開三號樓。它撞開，林小滿的妹妹就會出來。零號就有地方去。我們冇時間了。”

何成局坐在副駕駛，臉色鐵青。他說：“那就彆去冷水亭。直接去金華。趁喪屍王替我們開路。瘋狗衝前，我們跟後。天亮前到三號樓，把林小滿的妹妹搶出來。”

林小滿坐在他後麵，眼睛閉著，像在極力壓製什麼。她說：“去三號樓。我知道路。北區三號樓，地下冷庫，東側。我不進去了。我隻到門口。你是鑰匙。你進去。我妹妹會認出你。”

何成局問：“裡麵有什麼？”

林小滿說：“很多門。很多鎖。很多和她一樣被做成鎖的人。你隻能帶一個出來。彆回頭。彆開錯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