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好姐姐你莫怕這日學堂裡,人到的算齊,不過那瑞腦香熏得人心頭沉悶。
趙夫子坐在上首,正拿著戒尺輕敲著案上的講義。
“昨兒教你們做的《秋興賦》議論,老夫都瞧過了。”
趙夫子摸了摸鬍鬚,他將一份卷子壓在最上頭:“大多是些辭藻堆砌、隔靴搔癢之作,唯有一篇,不談愁苦,倒真是破了俗套。”
宋枝最怕聽趙夫子的課,囉嗦,又平直…當真是教人昏昏欲睡。
“宋枝,你且起來…說說你的看法。”
宋枝本是支著頭,冷不丁被點了名,忙利落起了身。
她倒是不曾想,昨兒隨心寫的,還能得趙夫子賞識,便大大方方說了自個兒的見解。
“夫子,學生覺著,那秋風雖然掃了落葉,可若是沒了這份肅殺,來年的新芽哪兒來的位子紮根?正如聖賢書裡說的,不破不立。愁苦那是文人的酸氣,咱們瞧的,合該是這天地的規矩。”
她這一番話,說得清脆響亮,半分沒有在閨中小姐的嬌氣。
趙夫子聽了,那是稀罕極了,忍不住走下座來,拿著扇柄敲了敲宋枝的腦門。
“你這丫頭,鬼靈精,當真是個不安分的性靈。”
宋枝縮了縮脖子,偏頭一躲,在那兒嘿嘿直樂,倒是晃人眼。
宋雅本是聽得心煩意亂,正欲收回目光,卻忽地瞧見沈煜也盯著那丫頭,眉梢都帶著笑。
那笑真心實意,宋雅從未見過。
這一堂課,宋雅是渾渾噩噩,也當真坐不住了。
這散了學,她便沒忍住,便奔宋承宗那兒去了。
蘭芳院內,宋承宗正歪在軟榻上,百無聊賴地拿著個金鈴逗弄籠裡的鳥。
見宋雅闖進來,掀開眼皮:“喲…稀客啊,四妹妹這是怎的了?臉色不大好啊?莫非是那學堂裡的功課,又惹得夫子不快了?”
宋雅聽聞,狠狠瞪了他一眼。
“二哥哥,你就莫要說笑了…你妹妹我這受了委屈,你還有心情在這兒逗鳥,你若是再這般打趣我…那玉佩,我可不幫你張羅了。”
一聽“玉佩”二字,宋承宗忙直起身子,收了那二流做派。
他如今正被柳氏拘著銀錢,手裡頭乾癟得連去酒樓叫個條子的子兒都沒了,哪裡敢斷了這根財路?
畢竟宋雅的舅家,是京城有名聲的商戶,他可捨不得鬆了這塊香餑餑。
“哎呀,好妹妹…是我的錯,是二哥哥糊塗了!”
宋承宗拍了拍自個兒的嘴,作勢揖了一揖,討好道:“好妹妹,你有話隻管說,便是要天上的星星,二哥哥也想法子給你摘下來。你今兒來尋我,莫不是又為了你那沈表哥?”
宋雅在椅上坐下,半晌才咬著牙道:“除了他,還能有誰?二哥哥,你是沒瞧見,今兒在學堂上,宋枝那小蹄子使了什麼狐媚子手段,竟引得夫子誇得她天花亂墜。這些倒也罷了,可沈煜…他竟然對著宋枝笑了。”
說到這處,宋雅紅了眼。
“他平日裡對我那般清冷,連送個粥都不肯見,憑什麼對那個庶出的野丫頭另眼相看?”
宋承宗聽了,眉頭一挑,他踱步到宋雅身邊,遞了帕子過去。
“好妹妹,我的錯…依哥哥我來看,是那沈煜沒眼光,還沒見著妹妹你的好,要不二哥我,幫你出出氣,如何?保管讓那沈煜…對那丫頭死心。”
宋雅擡起頭,有些遲疑:“你待如何做?可莫要鬧得太大了,驚動了爹爹可就不好了。”
“你且放寬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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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宗嘿嘿一笑:“二哥哥做事,哪次不穩妥?隻要你答應我,那玉佩到手後,再給我添上一百兩的彩頭…我保準教這宋枝,往後再不敢在沈煜跟前露臉。”
宋雅心頭那團火,被宋承宗幾句話煽得更旺,她咬著牙,終是點了點頭。
“二哥做事,妹妹我向來是信的…若是事成,這些銀錢都好說。”
“好說,好說!”
他親手將宋雅送出了院門,那副兄友妹恭的模樣,瞧得旁邊的下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這宋雅一走,宋承宗就變了臉色,他啐了一口:“什麼玩意兒!真當自個兒是天仙了?那沈煜不過是個外姓的窮酸,也值得這般要死要活。”
他看不慣沈煜那副清高孤傲的樣兒,也看不慣宋枝那小蹄子,如今有這麼個既能得財、又能出口惡氣的機會,他何樂而不為?
日子一晃,便到了臘月。
按照宋府的舊例,年底要為府裡的哥兒姐兒們統一置辦新衣,宋枝再不受寵,明麵上的份例也是不能少的。
宋承宗等的就是這個當口。
這日,他特意遣了心腹小廝,去將那負責給各院送新衣料子的丫鬟堵在了半路上,說是二爺有請。
那丫鬟名叫喜兒,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生得有幾分顏色,平日裡在針線房做事。
今兒被帶到蘭芳院時,是抖得不成樣子。
畢竟宋承宗這混世魔王的名聲在外,尤其喜好調戲府裡年輕貌美的丫鬟,喜兒曾吃過他的虧,此刻一見是他,更是嚇得連頭都不敢擡。
“爺…爺…您找奴婢有何要事?”
宋承宗見她這副畏縮樣,心裡一陣得意,故作溫和問道:“你是送衣裳的是吧?別怕,爺今兒不難為你。我就想曉得…今年府裡給姑娘們備下的衣裳料子,都是些什麼花色?說來聽聽。”
喜兒一頭霧水,不明白這位爺怎麼忽然關心起女眷的衣料來了,但又不敢不答。
“回…回二爺的話,今年給姑娘們備下的,有織金的錦緞,也有輕軟的雲紗,還有…還有幾匹是從江南新進的軟煙羅,說是薄如蟬翼,最是金貴。”
“那三姑娘那件…是什麼個成色?”
喜兒打了個冷戰,聲如蚊蠅:“回爺,三姑娘那件是淺碧色的湖縐,雖不比軟煙羅貴重,倒也漿洗得勻稱。”
宋承宗嗤笑一聲:“嗷…她一個庶女,大太太倒真是賢良,誰都沒落下。”
“好姐姐,莫要抖,爺今兒找你來,不是為了難為你,是特特請你發財的。”
喜兒心頭咯噔一聲,兩腿一軟便要跪下。
“奴婢…奴婢愚鈍,當不起這份財氣。爺,針線房那邊還等著奴婢回去交差,若是晚了…”
話音未落,宋承宗便冷著臉打斷了。
他從袖中掏出根簪子,也不管喜兒願不願,順著她的髻子插了進去。
“哎呀,同爺客氣什麼?嗯?好姐姐…”
宋承宗將手搭在喜兒的肩膀上,緩緩摩挲著。
“爺也不讓你殺人放火。爺就是讓你,往那淺碧色的湖縐上,抹點東西。”
喜兒聽了這話,心也涼了半截,她早知不是好事,卻未曾想是這等勾當。
宋承宗見她一聲不吭,從袖中掏出一個瓷瓶,丟進了她的懷裡。
“這東西無色無味,不過是叫人受點皮肉之苦罷了,不傷身,更不要命的。你莫怕。”
喜兒死命搖著頭:“奴婢…奴婢不敢,若是教人查出來,奴婢會被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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