硺玉郎 第57章 就這般急？

端陽日頭毒。

蘇玉郎站在女眷佇列的最末，身前隔著柳氏、周姨娘並一眾丫頭婆子，頭頂那把油紙傘是翠兒替他撐的，將他半張臉裹在暗裡。

蘇玉郎垂著眼，麵上是慣常的溫順淡漠，旁人看他，隻當這位五姨娘是來給太爺充門麵的，誰也不會多想。

可他的目光，止不住地往前頭飄。

宋枝站在宋雅身側，踮著腳尖探頭往門外張望。

她今日穿了件杏黃色的短襦，下係鵝黃百褶裙，鬢邊別了朵絹花，還是新紮的。

宋枝也不曉得他來了，直管湊熱鬧。

蘇玉郎也直管盯著她瞧。

瞧她如何踮腳，如何伸脖子，如何被宋雅不耐煩地拽了一把袖子後，又扒到別的人身上去瞧。

這般急。

又這般好笑。

馬蹄聲由遠及近。

門外的小廝跑進來傳話：\"來了來了！沈公子的馬車到巷口了！\"

宋府那群人跟著騷動，都往前迎，宋枝更是，直接從人堆裡躥到了前排。

她還踩了宋承宗一腳，宋承宗扭頭瞪她，她渾然不覺，拽著身旁一個小丫頭，仰頭往門外看，嘴裡還在嘀咕。

\"來了來了？在哪兒呢？哪個是…\"

宋雅斜了她一眼，拿扇子擋著嘴，對身旁的丫頭低聲說了句什麼，那丫頭便捂嘴笑了一下。

蘇玉郎站在後頭，盡收眼底。

馬車終是停了。

車簾掀開，先下來一個青衣小廝，隨後下來了個人。

那人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眉清目朗，身形頎長，身著一襲石青色直裰，舉手投足間透著種世家子弟浸潤出來的從容。

看起來是個好的。

他下了車，先朝宋太爺深深一揖，口稱\"世伯\"，聲音清朗。

\"晚輩沈煜，勞煩諸位久候了。\"

那些姐兒見了沈煜，皆是麵色緋紅，拿帕子遮臉偷偷瞧，跟著丫鬟交頭接耳。

宋枝向來不扭捏，瞪圓了眼，就直勾勾盯著看，看著宋太爺將人擁進府，入了席。

蘇玉郎看的恍惚，直至翠兒開了口：“五姨太，這傘…”

蘇玉郎這纔回了神，將目光從宋枝那頭拽回，神色不辨：“撤了罷。”

宴席自是設在宋府的花廳。

花廳裡擺了兩張八仙桌，男席在東，女眷在西，中間隔著一架描金屏風。

宋太爺坐在東席主位上，一手端著雄黃酒盞，一手拍著身旁沈煜的肩膀。

\"好，好！不愧是沈家的後生，這一手《滕王閣序》寫得端方大氣，比你那幾個不成器的表兄弟強了何止百倍！\"

沈煜起身行禮，姿態從容：\"姑父過譽了，小侄不過是班門弄斧，哪裡比得上幾位表兄的錦繡前程。\"

那幾個哥兒坐在下首，聽見這話，麵色都不大好。

蘇玉郎被安排在女眷席的末尾，碗筷擺在柳氏和周姨孃的下首，擡頭便能瞧見那兩張糟心的臉。

蘇玉郎麵色如常，盤子裡的東西沒怎麼動。

他沒胃口。

宋枝坐的離他不遠，還在亂看，這好巧不巧…擡起眼，正正好撞上蘇玉郎的目光。

宋枝一愣，便沖他眨了眨…還笑彎了眼，算是同蘇玉郎打了個招呼。

蘇玉郎的氣似散了幾分。

他方要點頭回應，宋枝這死丫頭，那腦袋一轉…眼隔著屏風的縫，又去瞧東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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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不必說。

那邊，沈煜正在同宋太爺對飲，她看的起勁，連飯也不吃。

蘇玉郎徹底飽了。

他端起菖蒲酒，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又苦又辣，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燒得他胃裡翻了個麵。

他不愛喝酒，從前在藏玉樓陪客時練出來的酒量，也不過是為了不至於當場出醜。可今日這酒，他喝得格外痛快，嘴裡有味兒，就不用去想旁的。

\"五姨太，這棗泥涼糕可是不合口味？\"

柳氏拿帕子掩著嘴，笑得意味深長。

\"瞧著五姨太今日興緻不高…莫不是這菜不合胃口？\"

蘇玉郎擱下酒盞，扯出一抹笑：\"柳姐姐說笑了。奴家這等身份，能在這席上討碗粥喝，已是太太和姐姐們的恩典。哪裡還敢挑嘴？\"

他頓了頓，拈起一塊涼糕，吃了一小口。

\"不過柳姐姐提醒得是。\"

他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放軟了聲：\"這涼糕擱久了，確是走了味兒。有些東西…放得越久，便越不新鮮了。姐姐說是不是這個理？\"

柳氏被他一噎，麵色一陣白一陣青。

蘇玉郎不再看她，垂下眼簾，舀了一口百合粥，心頭五味雜陳。

他閉了閉眼，忽端起酒盞，朝柳氏那頭舉了舉：\"柳姐姐，端陽安康…這一盞，奴家敬姐姐。\"

柳氏被堵得不痛快，又找不到發作的由頭，隻得勉強笑著舉杯回敬。

蘇玉郎將酒一飲而盡，往宋枝那瞥了一眼。

宋枝已然沒再看了，正吃著盤子裡的粽子，吃的歡快，好一個沒心沒肺。

他端起空了的酒盞，對翠兒使了個眼色，翠兒忙上前添酒。

蘇玉郎又喝了一盞，這回，他喝得急了些，酒液嗆進喉嚨，悶咳了一聲。

從頭到尾，他沒再往座屏那邊看過一眼。

一眼都沒有。

蘇玉郎喝夠了，便自顧自離了席。

宋枝也瞧見了，她見蘇玉郎步伐不穩當，站起身來探頭瞧了瞧，又坐下了。

畢竟這兒人多眼雜，哪兒能說的上話。

出了花廳，繞過穿廊，熱浪撲麵而來。

蘇玉郎今日喝了五盞，腳步一晃，翠兒忙伸手去扶，卻被他撥開了。

\"無礙。\"

翠兒不敢多嘴，隻把傘往他那邊傾了傾。

一路無話。

回到西院偏房，蘇玉郎徑直走到榻邊坐下，兩隻手擱在膝上，一聲不吭。

屋裡悶熱，翠兒去開了半扇窗，又倒了盞涼茶端過來。

蘇玉郎沒接，隻是閉著眼。

\"翠兒，去把筆墨紙硯取來。\"

翠兒一愣，想著自家主子這會子滿臉酡紅，眼神都還沒聚攏，走路都打擺子，居然要寫字？

\"五爺，您先歇歇罷…這大日頭的，喝了酒再…\"

\"取來。\"

蘇玉郎鳳眼一擡，翠兒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是…奴婢這就去。\"

翠兒取來了文房四寶來，正想磨墨。

\"出去…沒我的話，不許進來。\"

翠兒心裡頭直犯嘀咕，嘴上卻不敢多問半個字，福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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