硺玉郎 第56章 你來了我不來

第56章 你來了我不來\"府裡來個把親戚，原是尋常事。\"

蘇玉郎垂下眼，走到小幾旁，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盞茶。

\"倒是你這般上心…莫不是學堂裡的功課太少，閑出來的心思？\"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宋枝臉上，語氣不鹹不淡：“想瞧瞧…瞧什麼？瞧他的文章好不好？還是瞧他的人長得俊不俊？\"

宋枝\"啊\"了一聲，杏眼眨了兩下，似沒料到他會這麼問。

\"我…我就是好奇嘛！\"

她縮了縮脖子，嘴巴一癟。

\"學堂裡日日都是那幾張臉，來個新的，枝兒瞧個新鮮還不成麼？\"

她說著說著，身子往前湊了湊：\"五姨娘，你說金陵的讀書人，是不是都像話本子裡寫的那樣，手裡搖把摺扇，說話文縐縐的？\"

這丫頭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

他看著宋枝那雙晶亮的眼，忽覺著心口生了根刺，不疼…就是癢。

\"話本子裡的讀書人？\"

他輕嗤了一聲：\"枝兒，話本子裡的讀書人，十個裡有九個是騙人的，剩下那一個，多半也窮得隻剩一把摺扇。\"

他走回案前，背對著她，隨手拈起一根枯枝端詳。

\"況且，那是大太太的門路。你一個庶出的姑娘，同人家的親戚，能有什麼相幹？莫要自討沒趣。\"

這話說得重了，他自己也知道。

宋枝也是愣了，半晌沒吭聲，不是不想應…是不知該如何去應。

屋裡靜了一息。

蘇玉郎等了片刻，遲遲未得應答，心裡的那根刺又開始動了。

莫不是那丫頭生了氣？

他並未回頭，隻放軟了聲調，似在說給自己聽：\"那茶涼了沒有？翠兒泡的，手藝粗，你將就著喝罷。別空著肚子。\"

他頓了頓，又從袖中摸出那帕子，擱在她夠得著的位置。

\"額上的包，自個兒擦擦。\"

宋枝接過帕子時，攥在手裡絞著，也沒去擦額頭的包。

\"枝兒省的…\"

蘇玉郎又拈了一管湖筆，筆尖的毫毛散了幾根，他就那麼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似是在做一件頂要緊的事。

宋枝抿了抿唇，猶豫片刻。

\"枝兒…就是在學堂裡沒個說話的人。\"

她見蘇玉郎沒應，又繼續道：\"想著若是來了個新學生……也成。這樣枝兒也能同他多說說話，多討教討教。\"

他怎會不知道。

宋承宗那個混賬欺她是庶出，宋雅那幾個踩高捧低的姐兒更不會搭理她。

月娘走了以後，秋水閣就剩她跟個半聾的孫嬤嬤，連個能替她梳頭的利索丫頭都沒有。

他都知道，可他又能如何？

\"枝兒現下長大了。\"

她擡起頭看著蘇玉郎：\"五姨娘，你也陪不了枝兒。孫嬤嬤也忙…枝兒就是好奇得緊。\"

設定

繁體簡體

蘇玉郎擱下了筆，轉過身對上她的眼。

宋枝手裡絞著那條素帕，額頭上那塊紅腫在秋光裡泛著青，襯得她臉都小了一圈。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是開了口：\"那姓沈的…打哪兒來的？\"

宋枝眨了眨眼：\"嗯…聽宋雅說的，從金陵來，聽說…\"

蘇玉郎忽打斷了她。

\"枝兒，你想想，大太太引進府裡的人，是隨隨便便來的麼？大太太做事，向來是步步謹慎。她引個人進來，安排在學堂裡同你們一道念書…你當她是行善積德？\"

宋枝全身一僵，他走近兩步。

\"這人進了府，吃誰的飯、聽誰的話、替誰辦事、盯著誰，你想過沒有？\"

宋枝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帕子在她手裡擰得更緊。

\"你在學堂裡沒個說話的人，這事奴家知道。可'沒人說話'和'找錯了人說話'，哪個更糟，你掂量過沒有？\"

宋枝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鞋尖，不吭聲了。

蘇玉郎看著她這副樣子，心口悶得慌。

他曉得自己又在潑冷水，知道她聽了這些話心裡不痛快，可他能怎麼辦？

由著她去跟一個來路不明的外男搭話、套近乎？她是個庶出的姑娘，又沒個得力的長輩護著，但凡被人拿住一星半點的把柄，他又如何去救。

蘇玉郎閉了閉眼：\"你若當真是悶得慌，每日下了學堂，便來這兒練琴。\"

\"奴家橫豎也是個閑人，聽你彈幾首曲子，也不算什麼。比你去外頭同不知根底的人閑扯，總歸…穩妥些。\"

他說完，忽覺著這話太軟了，於是又闆起臉來，將桌上那碟糕往宋枝那頭推了推，補了一句。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新學的曲子，你再彈成那個鬼樣子，奴家可不答應。\"

宋枝還以為自個兒聽錯了，那笑綳不住，扯了扯嘴角，又往下撇。

“嗯…枝兒省得了，枝兒定會好好練。”

最後宋枝被翠兒送回去了。

這幾日，西院的琴聲倒是比往常勤了些。

宋枝這得了允，下了學堂便往他這偏房裡鑽，抱著那柄琵琶，彈得指尖發紅也不喊疼。

蘇玉郎也偶爾點撥兩句，或是訓斥一嘴，宋枝都咧著嘴笑。

他當真不知她高興什麼。

可這歡喜，到了五月初五端陽節這日，便在蘇玉郎心裡變了味。

大太太孃家的遠房表親進府，這在大景王朝的官宦人家裡是樁體麵事，哪怕是個家道中落的，隻要大太太願意給臉麵，那這府裡從哥兒姐兒到下人僕婦，便都得去門口迎，端出個世家做派。

宋枝自是聽聞了此事，早早便讓孫嬤嬤打扮了一番，去湊這個熱鬧。

蘇玉郎本不必來，宋太爺不曾點他的名，大太太王氏也不曾傳話。

可今日他偏偏來了。

翠兒方纔在屋裡理床帳時，嘴裡隨口嘀咕了一句：\"聽說那位金陵來的沈公子，今日到呢…大太太叫全府的哥兒姐兒都去前頭迎，好大的陣仗。\"

他當時正喝著葯，想著同他有什麼幹係，這話也就當做耳旁風。

可翠兒接著又說了一句：\"奴婢也去瞧了眼，三姑娘也去了，還換了件新衣裳，急著往前頭跑，連奴婢同她請安都沒聽見。\"

是以，蘇玉郎就這麼來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