硺玉郎 第55章 我也想瞧瞧

宋枝咬了咬唇，在一眾哥兒姐兒嗤笑聲中，一步步挪到了學堂最後頭。

這家塾後頭的牆根處，陰涼得緊。

宋枝抱著書冊，背抵著牆麵，正揉著額頭上被砸出來的紅疙瘩。

疼是真疼，可比起心裡的那股子悶氣，倒也算不得什麼了。

她本就沒心思聽那些文縐縐的之乎者也，滿心滿眼都是西院的光景，正獨自神傷，忽聽見了一陣嘀咕聲。

在這學堂後排坐著的，大多是些不愛讀書的哥兒姐兒，此時夫子正轉身去闆書，後頭便成了個絕佳的“是非地”。

坐在她前頭不遠處的，正是宋雅和二姑娘宋珠，兩人此時正頭挨著頭，肩膀聳動，怕是在講小話。

宋枝本是沒精打采，忽聽見“府裡來人”幾個字，一下子就有了精神，她不動聲色往那一挪，便聽了個一清二楚。

“欸…你可聽說了？”

宋雅壓低了嗓子，語調掩不住欣喜：“宋府過幾日會來個遠房表親，來學堂同我們一塊兒念書…”

宋珠顯然是早就得了信兒的，此時扭過頭，湊過頭去：“聽著了…我娘親昨兒還在太爺跟前唸叨呢。那表親不僅有學識，還是個能高中的苗子，這次來咱府裡討學，太爺可看重得緊呢。”

宋雅絞著手裡的帕子，眼波流轉，帶了點小女兒的嬌羞。

“學識倒在其次，就是不曉得…那人生的如何，性情可還和氣？”

府裡要來新人了？

宋枝聽得心頭一跳，她正想再聽兩句，孟夫子的戒尺又在案頭上一拍。

“後頭在嘀咕什麼！宋枝，書背熟了沒有？”

宋枝嚇得脖子一縮，忙把那捲《坤範》舉到臉跟前，含糊不清唸叨著，可那身子，卻還是倔強地往那邊探去。

這一堂課，宋枝是聽了個大概，那遠房表親…是個男子，金陵人，才識過人。

不過聽歸聽，這下了學，宋枝這心思又跑到西院去了，前兒被打發走了，明知會自討沒趣，可那腿腳…還是不聽使喚。

又往西院去了。

宋枝進了院門，便瞧見了正在灑掃的翠兒。

“翠兒…五姨娘他，他現下…可還在歇息？”

翠兒見來了人，忙放下手裡的掃帚，可瞧見宋枝額前的紅腫，心裡頭也是咯噔一下。

這兩日她主子的脾性，她是看在眼裡。

平素那樣懶散的一個人，這幾日似失了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連她端上去的茶都要換好幾回水溫。

這更反常的是…蘇玉郎還吩咐了，若三小姐來，不必攔，但也不必迎。

這話說得模稜兩可，可翠兒伺候了這些年，哪兒聽不出弦外之音？那分明是\"想見又不敢見\"的意思。

\"三小姐，奴婢…奴婢去瞧瞧。\"

翠兒屈了屈膝，小跑著進了正屋。

屋內光線昏暗，蘇玉郎就站在案前，正修剪著幾株的枯枝。

翠兒頓在門檻處，小聲喚道：\"五姨太…三小姐來了，今兒可…可要讓她進來？\"

蘇玉郎的手停了，低下眼，看著瓶中那幾根光禿禿的枯枝。

來了，到底還是來了。

那兩日裡他刻意闆著麵孔，話說得冷硬，本想讓她知難而退。

可每回院門外頭響起腳步聲，他又舍不下。

蘇玉郎將花剪擱在案上，半晌才開口，語氣平淡：\"讓她進來罷，把爐子上那壺熱的端進來。天涼了，她穿得薄。\"

翠兒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聽得身後人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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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說是我叫端的，就說是你自個兒的主意。\"

翠兒出了門。

她走到院門口，對著宋枝福了福身，麵上堆出笑來：\"三小姐，五姨太正閑著呢，您請進罷。\"

她側了側身子，讓出路來，又低聲添了一句：\"奴婢給您沏壺熱茶，今兒風涼，暖暖身子。\"

院子裡銀杏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從月洞門到正屋，不過二十來步。

蘇玉郎早已背過了身，等著那人來。

宋枝推開門，目光先落在他那道清瘦的背影上，躊躇著進來了。

\"五姨娘，你近來身子可爽利些了？\"

蘇玉郎轉過身，一眼便瞧見了她額前的紅包，先是一愣…又飛快撇開眼。

又捱打了？

他不能問。

他垂下眼簾，索性不看她：\"尚可。倒是你，這兩日不來，奴家還當你終於學乖了。\"

宋枝沒接這茬，前幾日蘇玉郎冷淡，如今站在這屋子裡頭，倒生出幾分侷促來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掃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花瓶上，開始沒話找話：\"園子裡的…花都開了，要不明兒…枝兒折幾枝來，給你插瓶子裡？\"

\"不必。\"

蘇玉郎聲音不重：\"奴家這屋子陰，養不活花，折來也是白糟蹋。\"

說罷，便轉身走回案前，將那把生鏽的花剪拿起來，用帕子擦了又擦。

翠兒端著托盤進來了，上頭擱著一壺熱茶和一碟子桂花糕，她將茶盞擱在小幾上，又偷偷朝蘇玉郎那邊看了一眼。

\"三小姐，外頭涼，喝口熱的罷。\"

宋枝被推拒了，更是不自在，便端著杯熱茶，不時抿兩口。

翠兒這下去了，蘇玉郎方開了口。

“坐罷…站在那兒杵著，像什麼樣子。\"

他頓了頓，終於回了頭，目光從她額前一掠而過，隨即落在她手裡的書冊上。

\"《坤範》？孟夫子倒是挑了本好教材。\"

宋枝挨著小幾邊兒坐了下來，坐姿拘謹，將手裡的茶盞擱下，偷偷睨了蘇玉郎一眼。

想說些什麼，可又不知如何開口。

方纔那兩句話都被堵了回來，她哪兒再敢使勁，忽想到學堂上聽見的新鮮事。

\"五姨娘…\"

她故作隨意，放輕快了聲：\"你可曉得，過些時候，宋府會來個遠房表親…聽說是個讀書人。\"

\"嗯。\"

宋枝見他沒反駁，膽子便大了些，身子往前探了探，繼續說道：\"還說會來學堂…同咱們府裡的哥兒姐兒一塊兒念書呢。枝兒倒是想瞧瞧，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她說完，還掰著指頭算了一下。

\"聽宋雅說，那位表哥是從金陵來的，姓沈，說是才學過人…\"

\"才學過人？\"

蘇玉郎看向宋枝，麵色如常。

遠房表親，讀書人…她還想瞧瞧？

他自然聽過這樁事，府裡的嚼舌根，從前院傳到後院，從後院傳到他這西角落裡，向來用不了半日。

那個沈家表親的事，宋管家前日點過一嘴…說是大太太的遠親，家道敗落，寄居宋府讀書，走的是大太太的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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