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給我站後頭去宋枝這張嘴,愈來愈厲害了。
話已至此,蘇玉郎到底還是低估了她的性子。
“五姨娘這纔多少年歲,便連個人都記不住了?”
蘇玉郎的手一頓,並未回頭。
“從前就得理不饒人,總是規矩長規矩短的…”
宋枝幹脆又繞到了他跟前,仰著臉:“如今枝兒長大了,纔不聽你的了。枝兒偏不走,若是五姨娘不答應,枝兒便在這兒賴著,看到時候是誰沒臉。”
宋枝還是不依不饒:“那枝兒若是當真長大了,五姨娘…會想念枝兒麼?”
蘇玉郎喉結滾動,乾澀的說不出話。
想念?
他這樣的人,哪來的資格去想念一個正經人家的姑娘?
他想念南風館的那些姐姐,她們都化了土;他想念那根木簪子的主人,她也沒了。
可宋枝生得這般討喜,在這吃人的府裡,偏偏拿他當成了寶。這些癡心妄想,他斷斷是不敢有的,也斷斷不能有。
“你這丫頭…”
蘇玉郎低嘆一聲,隔著層素帕子,在宋枝額前輕輕一彈。
“還沒長成大人呢,就先學會數落長輩的不是了。誰教你的這些渾話?”
他往後退了半步,算是給自己留了幾分餘地。
“奴家記性是不好,可你若是天天來這兒討嫌,奴家便是想忘也難。”
這西院再冷清,也是在那位的眼皮子底下,偏生宋枝不懂。
“枝兒。”
他忽蹲下了身,這姿態…於一個長輩而言,已是逾矩,可他顧不得了。
蘇玉郎平視著她的眼:“奴家不是趕你…奴家是怕你。”
宋枝定定盯著他,似不想聽這大道理,忽錯開了臉。
“你如今…已是大姑娘了。這春汛一到,便是天老爺給定的規矩,由不得你再像從前那般使性子。”
他苦笑一聲,眉眼間儘是淒清:“男女大防,這是刻在咱們大景朝的規矩王法。你若是個哥兒,奴家便是陪你瘋一輩子也無妨;可你是個姐兒,是這府裡正兒八經的三姑娘。”
宋枝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聽了這軟話,似有些發怔。
“五姨娘…”她囁嚅著,手指絞著衣角,“枝兒隻是想陪著你。”
蘇玉郎深吸口氣,定定看著她。
“枝兒,你聽好了…奴家雖是府裡的五姨太,可奴家畢竟是個男子。”
他鳳眼裡含了血絲,這苦口婆心,不僅是為了宋枝,還是為了他自己。
“不論是府裡的那幾位少爺,還是你爹爹,亦或是…奴家。在這大防麵前,都沒有兩樣。你如今身子變了,心思也該變了。若是再這般沒輕沒重地賴在這兒,傳出去…你讓奴家如何自處?又讓你那九泉之下的娘親,如何心安?”
他言罷,身子竟有些脫力,隻能虛虛地扶住案幾的邊緣。
“奴家這院子,陰氣重,藥味兒苦,實在不是你這大姑娘該久待的地界。”
他直起身子來,揮了揮手。
“去罷,回你的秋水閣,讓孫嬤嬤給你煮碗暖身的湯。往後…若是當真念著奴家,便在心裡留個位子,莫要再這般大大咧咧地闖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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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又從袖裡摸出一塊嶄新的汗巾子,遞到宋枝手裡。
宋枝沒了法子,不得不鬆口:“枝兒省得了。”
她忽想起昨兒孫嬤嬤在耳邊那些又老又長的唸叨,說什麼“女兒家大了便要顧及顏麵”,又被蘇玉郎剛才那番近乎剖心挖肺的“男女之說”嚇住了。
她抿了抿唇,終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枝兒是大姑娘了,定會同五姨娘說的那般,知禮數,懂規矩…做個好姑娘。”
聽到這處,蘇玉郎便念著順勢再說幾句狠話,把這最後一點粘連也斬斷,卻見宋枝擡起了頭。
“那…”宋枝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又縮回去,聲音怯生生的,“枝兒往後,可否還能來西院看您?”
罷…還是罷了。
“看還是能看的。”
他垂下眼:“隻是…莫要再這般勤了。”
他忽轉過身,指甲掐進手心裡,逼著自己狠下心腸:“你如今長大了,那幾房太太都盯著呢。若是天天往奴家這兒跑,非得招來禍事不可。”
蘇玉郎頓了頓,語氣更沉:“隔兩天再來。便是來了,也莫要久待,送了東西、說了話便走。若是你哪日不守這規矩,這西院的門,奴家便是鎖了,也絕不再見你一麵。”
“記住了?”
話已至此,宋枝不敢再得寸進尺,猶豫片刻,應了聲:“記住了。”
宋枝最後是被翠兒送回去的,這一路上皆魂不守舍。
連帶著後幾日念書也是。
學堂裡,墨香裡摻雜著一股子經年陳腐氣,宋枝這幾日聽著孟夫子的讀書聲,隻覺著腦仁兒生疼。
她坐在最前排,坐的端正,可那心思早就飄到了窗外,落在了那截隨風搖曳的枯柳上。
自打那日從西院回來,宋枝當真是聽了話,沒敢去得那般勤快,可蘇玉郎那冷淡的模樣,卻讓她受不住。
每每去都隔著一段距離,聽他撥弄幾支曲子,說上兩三句話,說得還不多,問她功課,囑咐她別惹事,字字句句都合乎規矩,卻讓宋枝覺得比從前更難捱。
甚至前日去了,蘇玉郎簾子都沒掀,隻讓翠兒,說什麼在歇息,將她給打發走了,麵都沒見著。
原來當了大姑娘,便要這般糟心。
宋枝這廂正想得入神,連孟夫子何時停了講課,何時走到她跟前都全然未覺。
那孟夫子是個出了名的古闆,生平最恨學生在座上神遊太虛。
咄——
一卷被揉得硬邦邦的《論語》就這般擲了過來,正正好砸在宋枝光潔的額前。
\"哎喲!\"
\"宋枝!給我站起來!你這看哪兒去了?!\"
宋枝嚇得一個激靈,慌忙起了身。
孟夫子將戒尺往案幾上一拍,另一隻手指著宋枝。
\"你且說說,方纔我講的是什麼?\"
宋枝哪兒能說得出個所以然來?支支吾吾半晌,也憋不出個屁來。
孟夫子的臉色也愈發難看,狠狠剜了她一眼。
\"哼!我看你是把心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既然坐不住,那就別坐!\"
他袖子一甩,嫌棄地揮了揮手:\"給我站後頭去,惹的人眼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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