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枝點了點頭:\"記得,莫要叫人碰…男女授受不親。\"
孫嬤嬤一噎,深吸口氣,替她正了正衣襟。
\"你如今…來了月事,便不是小孩子了。\"
孫嬤嬤放輕了聲:“姑孃家,要矜持些。動不動就往外跑,叫旁人瞧見了,是要笑話的。你想想,哪家的姑娘,天天往一個…往一個男子的院裡跑?\"
孫嬤嬤並未明說。
\"矜持些,懂麼?\"
孫嬤嬤直起腰,拍了拍宋枝的肩膀,\"不是說不叫你去,是叫你…少去。去了也早些回來,不要一待就是一整日。\"
宋枝沉默了片刻,拉了拉孫嬤嬤的袖口。
\"嬤嬤放心。枝兒就送個糕點,送完就回來。\"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枝兒不叫人碰。\"
說完,這丫頭還是走了。
孫嬤嬤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
這丫頭,什麼都好…就是不長心眼。
宋枝昨日被接走後,蘇玉郎夜裡沒怎麼睡。
他在榻上翻來覆去到三更天,腦子裡儘是些不著邊際的念頭,到了四更,索性不睡了,披衣起來坐在窗前磨墨。
就這般磨到了清早。
當真是可笑。
蘇玉郎擱下筆,揉了揉眉心,也篤定宋枝今兒不會來了。
畢竟孫嬤嬤是府裡頭的老人了,這該教的也應當都教了,該攔的也會攔,倒也讓他能省幾分心。
可蘇玉郎想岔了。
宋枝今兒不僅來了,還來的早。
\"五姨娘…枝兒來看你了,我還給您帶了糕點。\"
蘇玉郎這坐了一夜,腰痠腿疼,他不得不緩片刻,才直起身子。
\"跑什麼?衣裳都跑歪了。\"
他偏過頭,擡了擡下巴,朝屋裡努了一下嘴。
\"進來罷,身子可舒坦些了?\"
他說完,重新拿起了筆。
宋枝將食盒擱下,端出一盤子雲片糕,這人是跑來的,額前發了汗,這原本齊整的髮髻,被風一吹…顯得愈發毛躁。
蘇玉郎見她這副落魄樣,斥了一句:“毛手毛腳的,也沒個姑娘樣。”
這兩年裡,宋枝這規矩倒是懂了大半,隻是性子,還是沒怎麼變。
總歸是教不乖。
蘇玉郎看不過去,對著她招了招手。
宋枝上前一步,蘇玉郎照顧這人久了,沒多想…自然而然擡了手,想替她理一理鬢邊那綹亂髮。
宋枝站著未動,似突然想起什麼,身子忽往後一縮,就這般避開了蘇玉郎的手。
蘇玉郎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蜷了蜷…過了半晌,才慢慢縮回了手。
宋枝偷睨著他的神色,心裡頭也虛得緊,腳尖在地上碾了碾。
“五姨娘…”
她囁嚅著開口:“嬤嬤昨兒說…枝兒是大姑娘了。大姑孃的身子貴重,說是往後…不得讓男子隨隨便便碰了去。嬤嬤還說…”
宋枝擡起眼,飛快地瞄了蘇玉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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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姨娘…也是男子。”
是了,他也是男子。
蘇玉郎抿了抿唇,將手縮排了袖袍裡,垂著眼:“孫嬤嬤…她…”
再擡頭時,他扯出一抹笑:“她…倒是個明白人。她教得極好,這府裡不比外頭,你如今…確實該有個大姑孃的模樣了。”
他說著,身子往後退了半步,隔開了那一尺之遙。
“這糕點放下罷。既然懂了男女大防,往後送東西,叫翠兒在門口接應便是,不必…親自進來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宋枝站在原地,聽了這話…也笑不出來了。
\"放在門外?\"
她見蘇玉郎不看他,孫嬤嬤叮囑的,早就忘了個乾淨,她幾步上前湊了過來。
\"那枝兒長大了,便進都進不來了?\"
蘇玉郎背對著宋枝,並未應答。
宋枝見他遲遲不應,心頭是酸的、澀的,她盯著他的背影,輕聲問了句:\"那若枝兒…想念五姨娘了,該如何是好?\"
想念。
兩個詞太重,重到他狠不下心。
蘇玉郎深吸口氣,終是轉過身來,唇角還是帶著笑。
\"孫嬤嬤教得好。你如今知曉男女大防,奴家很是欣慰。\"
這笑他練了千百遍,如今對著這丫頭,卻覺著嘴裡發苦。
\"至於想念…\"
他垂下眼,不再看宋枝,似喃喃自語:\"枝兒…你往後是要嫁人的。嫁到清白人家去,做正頭夫人,生兒育女,一輩子安安穩穩的。\"
宋枝靜靜聽著,這些她都懂,隻不過她不曉得…為何成了大姑娘,便連西院的門都不能進了。
直至蘇玉郎說了一句:“到了那時候…你有了夫君,有了兒女,便不會記得什麼五姨娘了。”
宋枝被這話一激,直接拽住了他的袖口,拔高了聲量:“那枝兒不要長大!”
蘇玉郎想抽回手,可宋枝攥得太死,隔著衣料,都灼得他指尖發燙。
“枝兒,莫要胡言亂語。”
他強撐著語調,拿出長輩的威嚴來訓她。
“什麼長不長大的,這是天理,哪裡由得你說這些癡話。”
宋枝似沒聽見他的訓斥,定定地瞪著蘇玉郎,一字一句都逼得他退無可退。
“枝兒又不同你說笑,若是長大了便不能進這院子,不能瞧見五姨娘,那這‘大家閨秀’做了有什麼意思?”
她抿著唇,話說的又快又急:“五姨娘方纔說…旁人想念。枝兒纔不要旁人想念,枝兒也不想旁人!那勞什子的姐妹、兒女,還有什麼夫君…他們想念不想念,關枝兒屁事?!”
蘇玉郎心頭一陣惶恐,他強裝鎮定,擠出幾個字:“你懂什麼?”
蘇玉郎見這人這般倔,擡起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想好聲好氣同她說一說。
“你如今還小,等往後…往後見過外頭的花紅柳綠,你便知曉今日這些話,說的太早了。”
可宋枝聽了,更是不撒手,她仰起臉,繼續追問:“那若是枝兒當真避不過,非得長大了,五姨娘會想念枝兒麼?”
他該說不會的。
可蘇玉郎對上那雙通紅的眼,他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奴家生來命薄,記性也不成。這府裡人來人往,誰能念著誰一輩子?”
他終是狠了下心,猛地拽回了自己的袖子,快步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架前,背對著她,魔怔一般撥弄著瓶子裡的花。
“等會喝了薑棗茶再走…奴家吩咐翠兒去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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