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送禮得了蘇玉郎的應允,這幾日…宋枝三天兩頭都往西院跑。
月娘卻並未攔,由著宋枝去了,這之後還做了些糕點,讓她帶著去西院。
這日辰時末。
屋內攏著炭火,倒還算暖和,宋枝穿了件水紅色的夾襖,脖頸上圍著一圈雪白的兔兒毛,沖著月娘喊。
“阿孃,我這便去西院啦!五姨娘昨兒個說,要教我認那本《花間集》上的字兒呢。”
宋枝提著食盒,便要走。
月娘忙將人摁住了,順勢將食盒提走了。
“枝兒,且慢些。”
宋枝眨了眨眼,有些不解:“阿孃怎麼了?可是這糕點還缺了什麼?”
“你先莫要走。”
月娘搖了搖頭,轉身走到裡間,端出了一個紅木小匣子,隨即當著宋枝的麵開啟了。
那裡頭裝著一支紅寶石步搖簪,水頭十足,成色極好。
宋枝雖不懂行,卻也知道這是個稀罕物。
“阿孃,您拿這般貴重的東西作甚?這…”
月娘嘆了口氣,將那匣子推到宋枝懷裡,撫上她的發頂。
“傻丫頭,東西再貴重,也是死物,哪裡及得上活人要緊?”
月娘壓低了聲音:“你這幾日總往西院跑,阿孃都看在眼裡。你五姨娘是個通透人,他沒嫌你煩,還肯縱著你、教導你,這是你的造化。”
宋枝撇了撇嘴,嘟囔道:“五姨娘纔不煩枝兒呢,他可好看了,心也好…”
“是,他是個心善的。”
月娘順著她的話,將那匣子蓋好,塞進食盒的夾層裡。
“隻是咱們秋水閣式微,你五姨娘如今在太爺跟前說得上話,你多敬著他些,總是沒錯的。這簪子,你替阿孃帶過去,就說是你孝敬他的。”
宋枝依舊似懂非懂。
“可…這簪子,您為何不留給自個兒?”
“你隻管送去便是。”
月娘替她理了理領口的兔毛,神色複雜。
“你五姨娘…會喜歡的,你不是常說,要送他個什麼禮麼?去罷…”
宋枝有些猶豫,她看了看月娘,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推了出去。
“傻丫頭,快去罷…莫要誤了時辰。”
宋枝就這般走了。
月娘送走她後,便回了房,止不住咳嗽起來。
昨兒個夜裡,月娘也是咳的厲害,隻是未曾想…昨夜竟嘔出了一口暗紅的血。
她怕的厲害,夜裡就將那方染了血的帕子,扔進了炭盆裡,沒教第二個人知曉。
她自己的身子,她最最清楚的,如今咳了血,怕是命不久矣…隻是昨兒一夜未眠,想的全是宋枝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
這宋府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處。
大太太王氏麵慈心狠,底下那些個姨娘通房哪個又是省油的燈?
若她兩腿一蹬走了,留下枝兒這麼個庶出的憨直丫頭,沒個依傍,往後該如何在這深宅大院裡活下去?
月娘正出神間,孫嬤嬤端著個進來了。
“三太太…葯熬好了,趁熱喝了罷。”
月娘緩緩睜開眼,半晌…才擺了擺手。
“擱那兒罷,往後…這葯你算著時辰熬,送過來時仔細些,莫要讓枝兒瞧見了。若當真避不開遇上了,便說…說這是大夫開的滋補湯水,不過是調理秋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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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嬤嬤將葯碗擱在小幾上,聽著主子這般交代,心裡頭哪裡還不明白?
她是在這秋水閣伺候了半輩子的老人了,主子這身子骨到底是個什麼光景,她這雙老眼看得真切。
孫嬤嬤紅了眼圈,忍著淚去替月娘捶著腿。
“三太太說的是什麼喪氣話…這吃了葯,病總會慢慢好起來的。您莫要想太多,仔細傷了神。奴婢…奴婢定會日夜當心伺候著,您還得看著三姑娘出閣呢。”
“好起來?”
月娘扯出一個笑,拍了拍孫嬤嬤的肩。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裡有數。大限將至,閻王爺要收人,哪裡是這幾碗苦汁子能攔得住的?”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
“我如今別無所求,隻盼著…枝兒平平安安的,我便是到了地下,也瞑目了。”
宋枝這會子已然到了西院。
“五姨娘…今兒枝兒又給你帶好吃的了。”
宋枝提著食盒,獻寶似的湊到跟前。
隻不過今兒這人左顧右盼,見丫鬟翠兒正拿著抹布在多寶閣前撣灰,有些欲言又止,隻咬著下唇,腳尖還在青磚地上蹭著。
蘇玉郎眼波流轉,心下有了計較。
“翠兒…你去小廚房瞧瞧,那吊子裡的熱水滾了不曾,這兒不用你伺候了。”
翠兒應了一聲,斂著手退了出去了。
屋裡隻剩下兩人。
宋枝見沒了旁人,鬆了口氣。
她將食盒放在矮幾上,卻沒急著端出糕點,而是摳開了夾層,從裡頭捧出了那個小匣子。
“這是…這是枝兒,送給姨孃的禮。”
她將那匣子往蘇玉郎手邊一推,挺了挺胸脯。
蘇玉郎的眼在她麵上轉了一圈:“哦?”
“姑娘昨兒個送了酥酪,前兒個送了糖畫,今日倒換了講究的匣子裝,奴家倒要瞧瞧,是什麼稀罕物什。”
他挑開銅扣,匣蓋便彈開。
見著那支步搖,蘇玉郎的手指頓住了。
他是在那銷金窟“藏玉樓”裡滾過一遭的人,什麼好東西沒見過?
這步搖的成色、工藝,絕非尋常市井鋪子能打出來的,倒像是有些年頭的大戶人家正室的陪嫁。
一個庶出的的三姑娘,哪裡拿得出這等物件?
蘇玉郎斂去了笑意,已然猜到了幾分。
“五姨娘……你怎的不說話?可是不喜歡?”
宋枝見他盯著那簪子出神,心裡捉摸不定,她並未說出實情。
“這可是極好看的,我…我挑了好久呢。你戴著,定然比大娘頭上的那些還要氣派。”
蘇玉郎擡起眼,靜靜地看著她。
“赤金累絲,嵌的還是老坑的鴿血紅…”
蘇玉郎拈起那支步搖,似笑非笑地看著宋枝。
“姑娘好大的手筆。隻是這等貴重的物件兒,姑娘就這般輕易賞了奴家,也不怕…家裡長輩問責?”
宋枝被他盯得發毛,縮了縮脖子,卻還是梗著脖子嘴硬。
“我…我尋來的便是我的,誰也管不著!姨娘隻管說喜不喜歡便是,問那麼多作甚。”
“喜歡。”
蘇玉郎將那步搖放回,合上了匣子,隨即攏入袖中。
“姑娘這份重禮,奴家便厚顏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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