硺玉郎 第32章 躲不過

第32章 躲不過時日過的快，那隻雛鳥也長得快。

頭幾日還焉頭耷腦的，這後半個月，便抖抖索索能站起來了，隻管歪著腦袋地盯著人瞧。

翠兒說這是隻灰喜鵲，鄉下人叫\"山鴉子\"，命賤，好養。

蘇玉郎沒搭腔。

他隻是每日天不亮便起來，餵食，擦爪子，棉花窩隔日換一回，髒的他不叫翠兒碰，自個兒拿去後院燒了。

翠兒見了，還私底下同廚房的張婆子嘀咕：\"五姨娘伺候那畜生，比伺候太爺還上心。\"

張婆子啐了一口：\"少嚼舌根。\"

翠兒便沒敢再多說。

而宋枝，成了西院的常客，三天兩頭地往這兒跑。

來了便趴在榻邊看鳥，嘰嘰喳喳地說些有的沒的，無非就是抱怨夫子，抱怨那些哥兒姐兒，吃了什麼糕點。

蘇玉郎多半不接話，偶爾\"嗯\"一聲算是回應。

不過…他發覺自己已然能從那些雜七雜八的廢話裡頭，猜出這丫頭今日歡不歡喜、有沒有被誰欺負、功課做了沒有。

這讓他覺著煩。

卻又不那般煩。

今兒辰時剛過，宋枝便捧著本書來了。

\"五姨娘！\"

宋枝將書本一擱，就湊到了蘇玉郎跟前。

小幾上放著一碗米糊，蘇玉郎挽著袖口，正往裡頭摻碾碎的蛋黃，這法子…還是他這幾日翻舊書琢磨出來的。

他並未擡頭，隻瞥了宋枝一眼。

\"手洗了不曾？\"

宋枝把兩隻手攤開，急聲應答。

“洗了洗了…洗得可乾淨了。”

蘇玉郎看了一眼，沒說什麼，算是放行。

那隻灰喜鵲如今已經認人了。

見宋枝湊過來，便歪著腦袋，張著嘴叫喚。

宋枝眉眼一彎，乾脆將鳥捧出來，隨即又用竹枝挑了一大團米糊，急急往鳥嘴裡塞。

這丫頭，關心則亂。

雛鳥嘴小，一口吞不下，糊得滿喙都是，歪著腦袋嗆了一下，翅膀撲稜稜扇了扇。

\"五姨娘…這鳥怎的不吃啊？莫不是不餓？\"

蘇玉郎嘆了口氣，輕輕摁住了宋枝的手腕。

\"三姑娘，它不是不餓，它是才醒。鳥與人一般，清早起來也要緩一緩神，不是睜開眼便要往嘴裡塞東西的。\"

他將宋枝手裡的竹枝抽走，在碗沿上颳了刮。

\"餵食的量，奴家先前說過…每回三四口，每口不過這般大小。\"

他將竹枝舉到宋枝眼前，讓她看清楚那一小點米糊。

\"你方纔那一團，夠它吃半日的了，雛鳥嗉囊還沒長全，撐破了便是要命的事。\"

他說著，便將竹枝尖端湊到雛鳥嘴邊，輕輕點了點喙尖。

那鳥當真乖乖張開嘴，嚥了下去。

宋枝托著那隻鳥，輕輕“嗯”了一聲。

\"你疼它，便不能由著它。\"

宋枝對上蘇玉郎的眼，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忽來了一句。

“這鳥…撐了也不曉得麼？莫不是隻蠢的？”

蘇玉郎一噎，卻還是耐著性子回話。

\"畜生不知饑飽，你若見它張嘴便喂，餵了它撐著了、拉了稀、病了、死了…那便是害了它。\"

他將鳥放回棉花窩裡，順手竹匣子往自己那邊挪了挪，離宋枝遠了半尺。

\"三姑娘往後餵它，照奴家教的法子來。若是不會…\"

那句話在嘴邊轉了一圈，還是說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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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多來瞧著奴家怎麼喂。再多看兩回，自然就會了。\"

不過有些東西，到底是藏不住的。

蘇玉郎也早知藏不住。

西院統共就這麼大點地方，翠兒嘴雖緊，可是眼睛都是長在牆縫裡的。

何況那畜生日漸長大，叫聲也壯了，清早站在竹匣子邊沿上扯著嗓子叫，隔著半個院子都聽得見。

他想過處置。

送走，放了，或者乾脆交給翠兒拿去廚房…不過是一隻野鳥，值什麼？

可他沒動。

每每餵食，那鳥便會歪著腦袋看他，眼珠子亮晶晶的，毫無防備。

像極了某個人。

這夜宋太爺來了，來得突然。

沒提前叫人傳話，也沒讓管家先行知會。

酉時末刻，蘇玉郎正坐在窗邊，給竹匣子換棉花。

隨後便聽見翠兒的聲音：“太爺，您來了…我家主子在裡頭呢。”

蘇玉郎聽了，將竹匣子往窗檯角落推了推，拿帕子一蓋，而後對鏡理了理衣裳。

宋太爺掀開簾子進來，蘇玉郎立時迎了上去。

\"爺來了。玉郎不知爺今夜過來，未曾備下…\"

\"不礙事。\"

宋崇明擡起手，往太師椅一坐，目光隨意地在屋內掃了一圈。

蘇玉郎低眉順眼，提著茶壺過來了。

“爺…先喝口茶罷。”

宋太爺本是沒瞧見什麼旁的物件，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那鳥“吱”了一聲。

蘇玉郎斟茶的手未停，可宋崇明的眼已然轉了過去。

他並未立時發問，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喲…\"

宋崇明終是開了口，朝窗檯揚了揚下巴。

\"玉郎，你這…\"

蘇玉郎放下茶壺，麵色如常，隨即走到窗檯邊，將那塊帕子揭開了。

那隻灰喜鵲蹲在棉花窩裡，黑豆眼盯著宋崇明看，又\"吱\"了一聲。

蘇玉郎轉過身來，麵朝宋崇明，微微低垂頭，露出一抹淺笑。

\"爺莫笑話玉郎。\"

他放輕了聲音，帶著點自嘲的氣聲。

\"前些日子院牆根底下撿著的，摔斷了翅膀，怪可憐見的。玉郎一個人在這院子裡，整日冷冷清清的…便留下了，權當解個悶兒。\"

這不是抱怨，這是撒嬌。

宋崇明果真沒有動怒，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眼那隻鳥，又端詳了一會兒蘇玉郎的側臉。

燭光襯得那張臉忽明忽暗，淚痣隱在陰影裡，頸線修長，墨發垂在肩頭，襯著藕荷色的薄綢寢衣，整個人如同一幅未乾的水墨畫。

好生叫人憐惜。

\"倒是有幾分意趣。\"

宋崇明忽伸出手，朝那竹匣子勾了勾指頭，像似要逗弄那隻鳥。

灰喜鵲縮了縮脖子，往棉花窩深處退了半寸。

蘇玉郎眼睫一顫，笑著上前，不著痕跡用身子擋在了跟前，旋即蹲下身，仰起臉來，眼睛彎彎的，聲音又輕又軟。

\"爺想瞧，玉郎抱給爺看，不過這畜生認生，旁人伸手它便躲。倒也不怪它…\"

他垂下眼，落在自己擱在膝頭的手上。

\"弱的東西，總是怕的。\"

說罷，他便不再提鳥了。

他站起來，繞到宋崇明身後，替他揉捏肩頭。

\"爺今日過來，想是外頭的事忙完了？玉郎這些日子，倒是想著…爺何時得空來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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