硺玉郎 第30章 雛鳥

第30章 雛鳥“心善？三姑娘，這世上最沒用的便是心善二字。”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步走近，忽在宋枝的額頭上虛虛一點。

“記住了，在這府裡，除了你娘，誰的話都莫要全信。便是奴家…也是一樣。”

還沒待宋枝回神，他已然退開了半步，忽從袖中拿出個黃紙包，丟進了宋枝懷裡。

“拿著，山上的齋飯沒油水，沒得教你待會兒餓的哭鼻子。”

宋枝手忙腳亂地接住，拆開一瞧，竟是兩塊糕。

她將紙包攏好，揣進袖中：“多謝五姨娘。”

“走罷，去瞧瞧那勞什子的紅葉。若是晚了，太爺那邊談完了禪，可就去不了了。”

蘇玉郎走在前頭，宋枝便緊緊跟在後頭。

因著這份沒來由的歡喜，宋枝挪得緊了些，亦步亦趨地跟著，幾欲要踩上蘇玉郎的後腳跟。

蘇玉郎正出神地瞧著前頭一株開得極艷的火楓，腦子裡翻來覆去…竟全是方纔席間月娘那侷促的臉，或是心不在焉…忽停了步子。

宋枝跟在後頭，也沒防備，就這般撞了上去。

“哎喲！”

蘇玉郎隻覺著後背一沉，深吸了一口氣後，才緩緩轉過身來。

宋枝捂著鼻尖，眼眶裡含了一包淚，看著倒是委屈。

“三姑娘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玉郎眉梢微挑，虛虛地扶了她一把。

“莫不是是那糕太重，壓得三小姐連路都走不好了？”

宋枝哼了一聲：“誰叫五姨娘走著走著突然停了…疼死了。”

蘇玉郎聽得她的嬌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瞧瞧這丫頭傷著沒，可手伸到半途，又生生止住了。

“斷了纔好，省得整日裡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亂撞。”

蘇玉郎嗤笑一聲，將手負在身後。

“若是叫月娘瞧見你這副鼻青臉腫的模樣，還當是我這姨太太，欺負了你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斜睨了她一眼，語氣緩和了幾分。

“還不快走？前頭那處石亭子高些，能瞧見全山的景兒，莫要磨磨蹭蹭的。”

兩人又走了半刻鐘，這才登上了石階。

望楓亭築在山脊突出的怪石之上，確是個極好的去處。。

宋枝一上來，便被那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紅楓勾了魂兒。

她也顧不得什麼大家閨秀的儀態，幾步上前，雙手撐在冰涼的石欄杆上，踮起腳尖拚命往下瞧。

那楓林連綿起伏，被午後的日頭一照，艷得人睜不開眼。

“五姨娘！這兒的景真美。比府裡的花兒草兒…還要好看多了。”

宋枝回過頭，已然笑彎了眼。

蘇玉郎立在她身側，沒去瞧那勞什子的楓葉，隻靜靜看著這小丫頭。

他這具身子骨本就虧虛得厲害，這寒霜時節…在西院待著都要抱著手爐，如今站在這風口上，連骨頭縫裡都冷得發顫。

宋枝唸叨了半晌，未得回應，側頭一瞧，麵上的笑意便僵住了。

“五姨娘…”

蘇玉郎麵色蒼白，唇都沒甚子血色。

宋枝這心頭一緊，忽大著膽子伸出手，碰了碰蘇玉郎的袖口。

“您怎的穿這般少，冷不冷呀？”

蘇玉郎垂著眼，想要收回手。

“不冷…習慣了。”

宋枝聽了，竟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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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的很…您可莫要誆人了，這是事怎能習慣…枝兒給您捂捂，便不習慣了。”

宋枝兩手一攏，索性將他的指尖整個兒包了進去，使勁兒揉搓著。

“五姨娘，你這手怎的跟冰塊兒似的？我娘說，手腳涼的人心裡苦，您莫不是想太多了？”

熱氣自指尖傳入四肢百骸，竟當真是暖了許多，蘇玉郎僵在原地，就這麼看著宋枝撅著小嘴數落。

他本該甩開她的。

一個庶出的小姐，竟這般大膽地去握一個男妾的手，若是教旁人瞧見，定是要安個浸豬籠的罪名。

蘇玉郎喉結動了動，心底竟生出幾分慌亂來了。

“三姑娘…你這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不成？快放開，沒得教這山風吹壞了你的腦子。”

他作勢要抽回手，可那力道輕的很，倒似欲拒還迎。

“你這丫頭，當真是個渾不吝的…”

蘇玉郎終是卸了氣力，任由她裹著。

宋枝為了使勁搓揉，半個身子都快捱到他懷裡了，身上的香氣熏得人發暈。

“我娘親的手也涼，還說…枝兒的手又軟又暖，跟火爐似的。”

她仰著小臉，還不忘討誇：“五姨娘，您說…我娘親說的對不對？”

“你娘親…”

蘇玉郎自嘲一笑：“你娘親說得對，你確是個火爐子，專門來燙人的。”

他無話可說，隻能應著。

那截不知被多少人作踐過的指尖，此刻被她這般捂著，竟生出一股子鑽心的疼。

“對不對？”

宋枝問了一遍，還要再問。

蘇玉郎立在她跟前，盯著她的眼。

“對…對極了。三小姐這手，奴家…受教了。”

宋枝給蘇玉郎捂了兩隻手，這才作罷。

山上的紅楓讓人流連忘返，宋枝再是捨不得，還是乖乖跟著下山了。

宋枝走路最愛看腳下，這走著走著，忽蹲下身了。

原是枯葉堆裡藏了一隻鳥，她覺著稀奇，走到半路，便挪不動道。

身後忽然沒了腳步聲。

蘇玉郎這才停了下來，回頭一看，宋枝手裡攏著什麼東西，滿臉的稀罕。

\"五姨娘你快瞧…\"

蘇玉郎走近了兩步，便瞧清了。

是隻灰撲撲的雛鳥，絨毛都沒長齊全，翅膀耷拉著，歪歪斜斜地縮在宋枝掌心裡，一副快要咽氣的模樣，還髒的很。

\"放下。\"

蘇玉郎眉頭緊蹙，言語間帶了幾分嚴厲：\"這是隻病鳥，身上不知帶著什麼臟物，你拿手去摸它，回頭染了病氣，誰擔待得起？\"

他說著，伸手便要去撥宋枝的手腕，將那鳥兒丟進草叢裡了事。

宋枝可不願，小身子一扭，將那雛鳥揣進懷裡，抿緊了唇。

\"不成！它多可憐…它還這般小，若是沒了娘親，怕是要凍死在這兒。\"

蘇玉郎全身一僵，聽了這句話，連帶著心口都發麻。

沒了娘親，怕是要凍死在這兒。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不叫蘇玉郎，他隻是河邊蘆葦盪裡一團裹著破布的肉，也沒有娘親疼。

蘇玉郎收回了手，沒再去奪那隻鳥。

他看著宋枝手中的雛鳥，動了動唇，吐出一句話：

\"你倒是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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