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噓寒問暖甜的發苦。
宋枝打小便怕苦,從來都是月娘拿糖塊哄著,才肯喝葯的,是以…這來時,便特意裝了幾塊糕哄人。
蘇玉郎吃了糕,昏昏沉沉的。
可是宋枝卻沒打算走。
她拿眼風偷偷瞧蘇玉郎,蘇玉郎如今這副模樣,真算不得體麵,那額前都是汗,身上的布料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宋枝猶豫片刻,掏出了一方錦帕,就這般壓在了他的額角。
“五姨娘…我娘親說了,發了汗,容易著涼…這病…”
宋枝捏著帕子,順著他的額角一點點往下,擦過他的麵頰,又去尋他搭在被麵上的手。
蘇玉郎亂了呼吸,肚子裡的苦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宋枝見他未動,絮絮叨叨起來。
“況且…五姨娘生的這般好看,病成這般,我爹爹要心疼的,枝兒見了也心疼…”
宋崇明心疼,與他何幹?
可宋枝向來是個坦蕩的,說她也跟著心疼。
這話逼得蘇玉郎睜開了眼,他猛地偏過頭,避開了她的手。
“三姑娘慎言。”
蘇玉郎側臉對著她,顫聲開了口。
“三姑娘是金尊玉貴的主子,莫要對著個…下賤人,說什麼心疼不心疼的,奴家受不起。”
宋枝的手一頓,她盯著蘇玉郎的側臉,又看了看他的手,竟是冒了火氣。
每每她親近,蘇玉郎便要說這些個話噎人,宋枝也不是個麵糰捏的。
“你這人…怎的比我娘親還倔?”
宋枝索性坐在了床沿,瞪著蘇玉郎的後腦勺,埋怨了兩句。
“五姨娘…你可莫要說這些傷人心的話了,人便是人,哪兒有什麼物件不物件的?我娘說了,人生了病,心裡就容易想些有的沒的,你鐵定是燒糊塗了。”
說罷,她竟是不管不顧上前,一把掀開錦被,將蘇玉郎的手拽了出來,半點規矩也無。
蘇玉郎本就病得脫力,哪裡掙得過一個活蹦亂跳的小丫頭。
“欸!五姨娘…你躲什麼!”
宋枝將錦帕按在他的掌心,一點點擦去他手心的粘膩,自顧自唸叨。
“我娘說,出了汗不擦乾,風一吹是要落下病根的。您啊…一點兒都不聽話。”
宋枝低著頭,細細擦拭著他的骨節,蘇玉郎僵在引枕上,一時忘了掙紮,由著她去了。
“三姑娘…真是不講理。”
宋枝聽見這話,哼了一聲…仰著小臉,倒是得意。
“纔不是…我娘親說了,枝兒這叫體貼,招人喜歡。”
蘇玉郎終是轉過頭,睜開眼,靜靜看著她。
宋枝坐在榻邊,垂著頭倒是細緻,年紀不大,大道理卻這般多。
招人喜歡?
嗬…確實是招人喜歡。
“五姨娘,你這手怎的這般瘦,連點肉都沒有,摸著直硌人。”
宋枝一邊擦,一邊拿自己的手去比劃,嘴裡軟聲嘟囔著。
“改明兒我讓我娘親燉點好東西過來…成不成?”
蘇玉郎半靠在引枕上,垂著眼瞼,未曾她的接話。
恰在此時。
忽聞一聲脆響,原是翠兒打翻了銅盆。
翠兒原本是去竈房討熱水的,哪曾想一掀簾子,竟瞧見自家三小姐正握著五姨孃的手把玩。
她嚇得臉色一白,手忙腳亂蹲下身去撿。
“五姨太莫怪,是奴婢手笨…奴婢這就…”
宋枝被這動靜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盯著翠兒瞧。
蘇玉郎倒是不慌,也並未急著抽手。
若是遮遮掩掩,更顯得欲蓋彌彰,他咳嗽了兩聲,手腕翻轉,手就這般從宋枝的掌心裡滑脫出來。
而後,他扯過身側的錦被,將那隻手蓋住,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不見半分慌亂。
“無礙…再去打一盆便是。”
翠兒打了個激靈,撿了盆,連頭都不敢擡,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翠兒哪裡敢走,畢竟在西院伺候了這些時日,深知這位病懨懨的五姨娘是個什麼狠角色。
蘇玉郎半闔著眼,目光落在翠兒身上,麵色如常。
“這幾日雪大,外頭風急…翠兒,你方纔進來時,可瞧見什麼不該瞧的野貓野狗了?”
這話輕飄飄的,卻字字誅心。
翠兒額頭抵地,顫著嗓子回話:“奴、奴婢什麼都沒瞧見!奴婢隻瞧見姨娘病重,三小姐…三小姐心善,站在簾子外頭問候了兩句,連、連屋都沒進!”
“是個懂規矩的。”
蘇玉郎又咳嗽了一聲,聲音越發輕柔。
“成了…我這兒不用你伺候了。下去罷,把門帶嚴實些,莫要讓冷風吹了三姑娘。”
翠兒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屋內便隻剩下二人。
宋枝手裡還捏著那方錦帕,還盯著晃動的簾子,半晌…才轉過頭來看向蘇玉郎。
“翠兒怎的了?五姨娘…又沒罵她,她怎的跑這般快?”
宋枝聽不懂話外之意,倒是敢問。
蘇玉郎看著眼前這張毫無防備的小臉,忽閉了閉眼。
“這院子裡素來清冷,下人沒規矩慣了,沒的驚了三姑娘。”
蘇玉郎重新睜開眼,微微側過身,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三姑娘…汗也擦了,糖也吃了,若是再待下去,怕是會過了病氣,要惹三姨太傷心了,回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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