硺玉郎 第10章 巧言令色

那幾個哥兒姐兒，本就心虛得緊。

蘇玉郎這番動作，宋承宗臉上哪兒端得住？

他拿眼去瞧宋雅，宋雅也訕訕地低了頭，兩個人推來推去，也沒人敢開口，隻嘀嘀咕咕地說\"算了算了\"\"改日再說\"，便各自散了。

蘇玉郎見幾人走了，才慢慢收回眼。

\"走罷。\"

宋枝還抱著那把琵琶，回頭瞅了一眼池子，小聲嘀咕。

\"那毽子，是太爺賞給四姐姐的…\"

\"沉了便沉了。\"

蘇玉郎未回頭，擡腳往西院方向走。

\"下回再掉什麼，奴家可管不著了。\"

宋枝快步跟上，偷偷覷了他一眼：\"五姨娘生氣了？\"

\"沒有。\"

\"那…多謝五姨娘。\"

蘇玉郎步子一頓，側頭睇她一眼，又轉回去，沒說話。

這入了西院。

蘇玉郎在廊邊站定，指了指屋內那架月琴。

\"方纔在大姑娘那兒彈了多久？\"

\"沒多久…\"

宋枝抱著琵琶進了屋，把琴往榻上一擱。

\"大姐姐說…說這個不入流。\"

她說的輕巧，似半分都未曾放在心上，不過那眼在他麵上轉了一圈。

蘇玉郎這冷臉的模樣，宋枝這是第一次見，心裡也沒個底。

蘇玉郎在榻邊坐下，取了一隻撥片，隨手撥了一下弦，琴聲盪開…久久不散。

他未接\"不入流\"那三個字，隻道：\"把手伸來。\"

宋枝愣了一下，乖乖把手伸了過去。

蘇玉郎用指腹按了按她的指節，這臉還是綳著。

\"換撥片…你指節薄，這樣磨下去，弦按不穩。\"

他的手指停了停，把撥片擱在了她的手心裡。

\"今日練那段'春江'的後半截，前半截你已經熟了。\"

宋枝低頭看著掌心的撥片，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過了一會子，她才慢吞吞開了口：\"多謝五姨娘…枝兒曉得您是好心。\"

這人猶豫片刻，還是湊過來了。

\"隻不過這宅子裡…要叫我娘親少受些壓，裝聾作啞…總歸是好的。\"

蘇玉郎全身一僵，擡起眼…就這般看著她。

宋枝也不躲不避，也不曾撒嬌，隻仰著一張小臉等他應聲。

蘇玉郎收回眼，輕聲開了口：\"嗯…\"

他不曾再多說。

\"練吧。\"

宋枝這一學，便學到瞭如今。

入了五月，這江南的暑氣也罩得人喘不過氣。

正午剛過，外頭連隻鳥雀都瞧不見。

西院是個不受寵的去處，份例裡的冰盆自是輪不上的，隻能靠著那點兒穿堂風納涼。

蘇玉郎本就畏寒，這般暑熱對他而言，倒比冬日裡好熬些。

他斜倚在臨窗的竹榻上，身上隻穿了件月白色的素麵夏衫，衣襟鬆鬆垮垮地交疊著，手裡還捏著把團扇。

他眼皮半闔，目光卻落在不遠處的案幾上。

宋枝這小妮子早就來了，如今正趴在那兒，擺弄著一個巴掌大的西洋自鳴鐘，額上沁滿了汗，也騰不出手去擦。

那小玩意兒…是前幾日宋太爺心情好，隨手賞到西院來的稀罕物，上頭的鎏金小鳥一到時辰便會彈出來叫喚。

宋枝這半個時辰裡，已然來來回回撥弄了不下十次。

蘇玉郎原以為，這丫頭當初說學琴，不過是小孩子心性，躲懶避禍罷了，未曾想，熬到了今日。

他方纔考教一番，雖說這丫頭指法還有些生澀，可調子全對上了。

蘇玉郎便由著她去翻弄那些物件，隻當是賞她今日的勤勉。

宋枝擺弄著金鳥，忽轉過臉來，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五姨娘，明兒是我生辰。”

蘇玉郎搖扇的手一頓。

他看著宋枝那雙睛，心頭那點兒道不明的燥意翻湧而來。

生辰？

這府裡的哥兒姐兒過生辰，哪一個不是長壽麵、新衣裳、金銀裸子流水似的賞下來？

她一個庶出的三姑娘，便是再不受待見，也缺不了一口好飯、一件好衣。

如今巴巴地跑到他這個男妾的屋裡，討一句生辰的彩頭？

蘇玉郎將手腕壓回膝頭，輕笑了一聲。

“生辰？”

他擡起手裡的團扇，用扇骨輕敲了下宋枝的手背。

“三姑娘這生辰，你娘親自會吩咐廚房做長壽麵，指不定太爺還要賞兩匹新緞子。”

他收回了扇子，慢條斯理扇著，“這當口，巴巴地跑到我這西院來唸叨…”

蘇玉郎微微傾身，盯著她的眼，似笑非笑。

“怎的？可是瞧上我屋裡什麼物件了？”

宋枝被戳破心思，全身一僵。

她確實是看上這兒的物件，就是手上那樣，不過宋枝怎會如實來討要。

宋枝眨了眨眼，旋即眉眼一彎，綻出一個笑，這人倒是個識趣的，將蘇玉郎手裡的團扇給順走了。

“怎會？”

蘇玉郎也不惱，任由她狗腿似的打扇。

宋枝扇得賣力。

“枝兒不過是同五姨娘說一嘴罷了，討句平安話，便夠了。”

她一邊扇，還一邊探著身子湊近了些。

“這風可還行？力度夠不夠？爹爹賞您的稀罕物，枝兒哪能奪人所愛……五姨娘可莫要冤枉了枝兒。”

這話說的，當真是比外頭戲檯子上唱的還要好聽。

蘇玉郎看著她這副模樣，順勢往後一仰，就這般受著了，他半掀起眼皮。

“巧言令色。”

“既然三姑娘這般懂事，瞧不上這些個‘奪人所愛’的物件…”

蘇玉郎忽而揚高了聲音，沖著外頭喊了一聲：“翠兒…”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