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生辰翠兒正在外頭打盹,聽見喚聲,含糊應了一句。
蘇玉郎未理會,隻拿眼尾斜睨著宋枝。
“一會兒把案上那個自鳴鐘拿匣子裝了,收進庫房裡去。省得擺在外頭,惹人眼煩。”
宋枝搖扇的手一頓,臉上的笑差點兒沒掛住。
但這人到底不敢多說什麼,就這般一聲不吭的。
蘇玉郎見了她這模樣,心底那股子煩悶,忽地就散了個乾淨。
他換了個更舒坦的姿勢,往引枕上又靠了靠,索性閉上了眼睛。
“至於你那句平安話…”
他連眼皮都未擡,言語間多了幾分涼薄。
“三姑娘…方纔也說了,明兒纔是生辰。這府裡頭,可沒有提前一日討吉利的規矩。”
他停頓了一下,薄唇微啟:“明兒請早。”
宋枝聽得這話,忙應了聲:“枝兒省得了。”
話音剛落,蘇玉郎忽低聲斥了一句。
“風小了,再扇扇。”
宋枝聽不出好賴話,在西院磨蹭了會子,這纔回去了。
快到晌午。
翠兒進來時,還是問了一嘴:“五姨太,這鐘…可是現下要收起來?”
蘇玉郎睜開了眼,瞥了一眼那鍾,漫不經心開了口:“放著罷。”
畢竟收不收又有什麼打緊。
這院子裡多一件死物,少一件死物,哪兒有人會在意。
次日正午,竈間裡煙熏火燎。
月娘端著一個粗瓷大海碗進了房,她將碗擱下,又從懷裡摸出個紅布包。
“枝兒…過來,吃麪了。”
宋枝正蹲在門檻邊看蟻蟲,聽見動靜,立時蹦躂進來。
這人聞著麵香,就這般湊到了桌前,卻被月娘拉住了手。
隻見月娘將那紅布包層層揭開,裡頭臥著對絞絲的實心銀鐲子,花樣老派,打磨得鋥亮,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娘也沒甚麼好物件給你…”
月娘拉過宋枝的手腕,將那銀鐲子套了進去。
“這日子過得快,我的枝兒又長了一歲。戴著它,往後平平安安,無災無難的。”
宋枝瞧了瞧手上那對鐲子,鼻尖忽地一酸。
宋枝也九歲了,也曉得心疼人,更曉得自家娘親在府裡頭吃了苦,受了累,這鐲子…想來,怕是花了不少銀錢的。
宋枝吸了吸鼻子,眼尾一彎,舉著手腕晃了晃。
“多謝娘親,這鐲子可真好看,沉甸甸的,比大姐姐手裡戴的玉鐲子…還入眼,枝兒好生歡喜。”
說罷,她在杌子上坐下,挑了一筷子麵。
宋枝未急著往自己嘴裡送,而是仔細吹涼後,將那麵遞到了月娘唇邊。
“娘親,你也用…”
宋枝眨巴著眼睛,聲音嬌嗔:“這長壽麵,得娘親陪著枝兒一塊兒吃,娘親吃了…也能長命百歲。”
月娘一愣,看著自家女兒,眼眶也熱了,就著她的手吃了一口。
“好,好…娘吃,娘陪著我的枝兒…”
反正…那一大碗麪,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吃了個乾淨。
不過宋枝吃了麵,就又跑去蘇玉郎那兒了。
宋枝進了屋,額前的汗都沒顧得上擦,便湊到蘇玉郎跟前。
不過…蘇玉郎這次,見人來了,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任由她在跟前晃悠,隻翻動著手上的冊子。
晃了約莫有一盞茶的功夫。
宋枝終是有些站不住了,步子慢下來,期期艾艾地挪到榻邊。
可宋枝未等到什麼旁的。
“既來了,便去把昨日那首《平沙落雁》練練。”
蘇玉郎翻過一頁書,聲音清清冷冷,“成日裡沒個定性,這如何學的好?”
宋枝聽見此話,愣了愣…到底未辯駁,脆生生應了句:“哎,枝兒這就去。”
她當真走到琴桌前坐下,凈了手,焚了香,認認真真地撥弄起琴絃來。
琴音斷斷續續地響著,聽的人心煩。
過了會子,蘇玉郎才從字帖上移了眼,落在了宋枝身上。
宋枝今兒穿得素凈,抿著唇…透著幾分倔強。
蘇玉郎看著她這副強撐的模樣,他心裡明鏡似的。
隻當宋枝惦記著那隻鍾,又拉不下臉來直說,指望著他主動開口賞她做生辰禮麼?
他偏不。
一曲終了,宋枝甩了甩手腕,眼巴巴望向竹榻這邊。
蘇玉郎卻隻是端起案幾上的涼茶,淺呷了一口,半句誇讚的話也無,更遑論提什麼生辰。
屋子裡也靜的很。
宋枝終是按捺不住了,她站起身,一步步挪過來,沒話找話開腔。
“五姨娘…今兒這天兒可真熱,連個風絲兒都沒有。您這屋裡,怎的也不多擱個冰盆?”
她一邊說,一邊拿眼睛去瞟蘇玉郎的臉色,見他沒搭理,又大著膽子往前湊了半步。
“方纔枝兒來的時候,聽見外頭喜鵲叫呢,嘰嘰喳喳的,也不知是不是有什麼…”
蘇玉郎將茶盞擱回案幾上,截斷了她的話頭。
“心靜自然涼。”
他終是擡起頭,瞥了她一眼。
宋枝被他看得心頭一虛,到了嘴邊的“好兆頭”硬生生嚥了回去,她咬了咬下唇,索性心一橫。
“五姨娘,今兒是枝兒的…”
“時辰不早了。”
蘇玉郎沒等她把話說完,便打斷了,他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袖口。
“今兒…琴彈得尚可,隻是心浮氣躁了些。練完了就早些回去歇著罷,免得過了暑氣,倒叫人說我這西院沒規矩,苛待了三姑娘。”
宋枝到底還是個小丫頭。
費了這半日的功夫,忍著暑氣彈了琴,賠了笑臉,末了連那西洋鐘的一根毫毛都沒摸著不說,這人竟是連一句生辰話都不肯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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