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針,紮在耳膜上。
顧硯的腳步冇有半分停頓,抱著那兩套嶄新的月白道袍,一步步走下事務堂的台階。
他能感覺到沈硯的視線,像附骨之蛆,黏在他後背上,恨不得把他燒出兩個洞來。
他冇回頭。
雜種。
這個詞,原主聽了兩年,聽到麻木,聽到骨頭裡都刻上了卑微。
可顧硯不是原主。
他隻是把懷裡那冰冷的鉛盒,往胸口按得更緊了些。
內門弟子的住處在半山腰,是一片錯落有致的獨立院落,以天乾地支為號。
引路的執事弟子一路上都在打量他,那眼神裡混著七分鄙夷三分好奇,把他領到最偏僻的一處角落,丟下一句“甲字柒號院”,便不耐煩地走了。
院門是舊的,推開時發出“吱呀”的呻吟。
院裡不大,一間臥房,一間靜室,角落裡還有一口枯了一半的靈泉。
比起雜役房的大通鋪,這裡已是天壤之彆。
可顧硯環視一週,心卻沉了下去。
這院子,正對著宗門的靈獸園,空氣裡飄著一股洗不掉的腥臊味。
更重要的是,院牆的另一側,就是甲字陸號院。
那邊的院落要大得多,飛簷鬥拱,院裡一棵價值不菲的鐵乾銀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推開那邊的院門走了進去。
是沈硯。
顧硯站在自己這片破敗的院子裡,看著牆那邊的華美屋簷,忽然笑了。
這不是巧合。
這是沈硯送他的,第一份內門“賀禮”。
讓他時時刻刻都活在自己的陰影下,聞著自己院裡的富貴氣,聽著自己屋裡的談笑聲。
這是一種不見血的折磨。
他剛把自己的東西放下,院門就被人“砰”的一聲撞開了。
兩個穿著內門服飾的弟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喲,這不是我們新來的顧師弟嗎?”為首的那個尖嘴猴腮,正是比試那天跟在張四身邊的人之一。
“師兄們來看看你,給你溫溫鍋。”
另一個胖些的弟子嘿嘿一笑,手裡拎著一桶東西,不由分說就往顧硯的門檻上潑去。
一股混雜著獸尿和腐爛草料的惡臭,瞬間炸開。
“哎呀,手滑了。”胖弟子拍了拍手,毫無歉意,“顧師弟不會怪罪吧?”
尖嘴猴腮的那個,則繞著顧硯走了一圈,視線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上打轉。
“聽說顧師弟以前是劈柴的?這內門的活計可不一樣,灑掃庭院,伺候靈獸,樣樣都得學。若是不懂,可以來問我們,千萬彆客氣。”
話是這麼說,語氣裡的“伺候”二字,卻咬得格外重。
這是把他當成進了內門的雜役。
顧硯冇動,也冇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那張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瞳黑得像兩口深井。
他冇有淨化掉的“屍煞”,此刻正順著經脈緩緩流淌,讓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陰冷。
那兩個弟子本來還想說些更難聽的,可被他這麼一看,不知怎的,後頸有些發涼。
像是被什麼山裡的孤狼盯上了一樣。
“哼,不識抬舉。”尖嘴猴腮的那個色厲內荏地罵了一句,拉著胖弟子走了。
院門敞著,門檻處一片汙穢,惡臭燻人。
顧硯關上院門,用門閂抵死。
他冇有去清理那些汙物,隻是走到靜室中央,盤膝坐下。
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門外的惡臭,隔壁的沈硯,還有謝昭那張含笑的臉。
每一樣,都是懸在他頭頂的刀。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鉛盒,放在麵前。
警告:朱雀假死之丹能量極不穩定,宿主當前經脈堵塞,強行煉化成功率低於10%。
係統的聲音冰冷。
顧硯卻像是冇聽見。
他翻開那本無形的《禦靈手劄·玄鳥篇》。
書頁自動翻到某一頁,上麵用硃砂畫著一幅複雜的人體經脈圖,旁邊一行小字清晰地浮現出來。
“朱雀心火,至陽至烈,可焚萬物。欲煉化,需以至陰之氣為引,行逆脈之法,方可破而後立。”
至陰之氣。
他想到了李伯給的死人油,想到了自己體內那股不願淨化的屍煞。
原來,所有的路,早就鋪好了。
這是一場豪賭。
贏了,衝開經脈,踏上坦途。
輸了,爆體而亡,神魂無存。
顧硯伸出食指,咬破指尖。
鮮紅的血珠滲出,他冇有絲毫猶豫,以血為墨,在身前的地板上畫下了一個小小的防護陣法。
陣法成型的瞬間,消耗了他體內本就不多的靈力。
他臉色更白了,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打開鉛盒。
那顆漆黑的妖丹,靜靜地躺在裡麵,表麵的赤紅紋路像活物一樣,緩緩流動。
一股灼熱與酷寒交織的氣息撲麵而來,靜室裡的溫度瞬間變得忽冷忽熱。
顧硯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將妖丹托在掌心。
他閉上眼睛,催動體內那股微弱的屍煞,主動朝著掌心的妖丹纏繞而去。
冰與火,在他體內最脆弱的經脈裡,轟然相撞。
“呃!”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他喉嚨裡擠出。
劇痛像是燒紅的鐵水,瞬間灌滿了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頭,都在被撕裂、碾碎、重組。
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皮膚表麵,一縷縷黑氣和紅光交錯浮現,在他身上形成詭異的圖騰。
隔壁的甲字陸號院裡。
沈硯正擦拭著自己的佩劍,突然動作一頓,皺眉看向甲字柒號院的方向。
“怎麼回事?”
他感覺到了一股極其混亂的靈力波動,駁雜,狂暴,卻又帶著一絲讓他心悸的純粹。
“一個廢物,能搞出什麼名堂。”
他冷哼一聲,冇再理會,繼續擦拭著自己的劍。
隻是那劍鋒上,映出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