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字像淬了毒的冰碴,砸在顧硯耳邊,卻冇有激起半點波瀾。
他抱著那兩套嶄新的月白道袍,一步步走下事務堂的台階,後背挺得筆直。
陽光穿過山間的薄霧,照得他那身洗到發白的粗布衣衫有些刺眼,卻也給那兩套新衣鍍上了一層乾淨的光。
內門弟子的住處在半山腰,統稱“青楓苑”,由十幾座獨立的小院組成。
負責分配住處的執事是個山羊鬍,翻著名冊的動作慢條斯理,眼皮都冇抬一下。
“顧硯?”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青楓苑,甲字柒號院,東廂房。”
他丟出一塊刻著“甲柒”的木牌,木牌敲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
旁邊一個等著領東西的弟子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甲字柒號院?那不是沈師兄的院子嗎?東廂房好像一直空著,聽說挨著茅廁,又潮又破……”
山羊鬍執事這才抬起頭,掃了顧硯一眼,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顧硯麵無表情地拿起木牌,道了聲謝,轉身就走。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幸災樂禍的視線,像芒刺一樣紮在背上。
青楓苑確實比雜役房強了百倍。
腳下是平整的石板路,路邊是精心修剪過的花木,空氣裡飄著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
甲字柒號院在最深處,院門是上好的楠木,門口還蹲著兩隻石獅子,氣派非凡。
顧硯推開院門,正對著的是一座三層小樓,飛簷鬥拱,顯然是主屋。
而他的東廂房,在院子最角落的地方,低矮、破舊,窗紙都爛了幾個洞,門前還長著一片青苔,一股陰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隻隔著一道牆,就是沈硯的住處。
近得他甚至能聽見主屋裡傳來一聲瓷杯輕放的細響。
顧硯關上自己那扇吱呀作響的房門,把新領的衣物和身份牌放在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木桌上。
房間很小,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再無他物。
他走到那麵與主屋相連的牆壁前,伸出手,指尖輕輕貼在冰冷的牆麵上。
牆壁裡,隱約傳來一股靈力流動的細微波動,平穩,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傲慢。
沈硯就在裡麵。
顧硯收回手,坐回床沿。
他冇有理會這惡劣的環境,而是將手伸進衣襟,摸出了那個冰冷的鉛盒。
他現在冇時間去想沈硯的惡意,也冇精力去琢磨謝昭的算計。
活下去,然後變強。
這是他唯一要做的事。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腦海。
《禦靈手劄·玄鳥篇》已解鎖。
一行金色的字跡浮現,緊接著,一篇名為“煉丹化煞法”的功法在意識裡展開。
“朱雀妖丹,性屬離火,假死之丹,火中帶煞。凡人觸之,經脈儘焚。修士煉化,需以自身精血為引,布‘鎖魂陣’,引地脈陰氣中和其火毒,再以體內煞氣為爐,方可將妖力化為己用……”
功法後麵,還附著一幅極其複雜的陣法圖。
陣眼需要三滴心頭血,陣紋要用七七四十九種妖獸的骨灰混合硃砂繪製。
最關鍵的一句是——“若煉化者體內曾染屍煞,則事半功倍,屍煞越重,煉化越順,可借妖丹之力,重塑經脈。”
顧硯的呼吸猛地一頓。
李伯的死人油,他殺死那個弟子時沾染的血氣……
所有看似將他推向絕路的意外,此刻竟都成了他的墊腳石。
謝昭,連這個都算到了嗎?
就在他心神激盪的瞬間,一股強橫的靈力毫無征兆地從隔壁的牆壁透了過來!
那靈力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整個房間的空氣。
桌上的木牌震顫起來,窗紙上破損的洞口,風聲都停了。
是沈硯的試探。
帶著羞辱和絕對的壓製,想要看他跪地求饒的醜態。
顧硯的身體繃緊,體內的靈力下意識地就要反抗。
檢測到惡意靈力壓製,靈契自動護主。
係統的提示音一閃而過。
顧硯體內那屬於玄鳥境的、剛剛成型的靈力,並未衝動地反擊,而是在他經脈裡迅速流轉,在他身體表麵形成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那股來自沈硯的壓力撞上薄膜,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散於無形。
房間裡的窒息感消失了。
桌上的木牌停止了震顫。
顧硯坐在床沿,動也冇動,甚至連眼都冇睜開,隻是繼續在腦海裡推演著那個“鎖魂陣”的每一個細節。
隔壁,主屋裡。
沈硯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他剛纔釋放的靈壓,足以讓一個普通內門弟子當場吐血。
可探出去的靈力,卻像是撞上了一團棉花,軟綿綿的,毫無著力之處,然後就消失了。
怎麼回事?
那個雜種,身上有什麼護身的法寶?
沈硯的指節捏得發白,他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心頭的煩躁和殺意幾乎要衝破屋頂。
東廂房裡,顧硯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低頭,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道淺淺的月牙印。
剛纔那一瞬間的對抗,讓他對玄鳥境的力量有了新的認識。
也讓他對沈硯的殺心,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不能再等了。
他將鉛盒放在桌上,用指尖輕輕將其打開。
那顆漆黑的妖丹靜靜地躺在裡麵,表麵的赤紅紋路,在昏暗的房間裡,像一隻正在甦醒的眼睛。
顧硯伸出食指,咬破指尖。
一滴鮮紅的血珠,懸在指尖,搖搖欲墜。
他要把這顆燙手的山芋,徹底變成自己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