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顧硯睜開眼時,窗紙上已經映出灰白色的天光。
他動了動身子,後腰處隻剩下一片麻木的冰涼,昨日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蕩然無存。
他伸手摸了摸,包紮的布條下,皮肉平滑,甚至感覺不到傷口的存在。
死人油。
李伯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
他坐起身,拿起放在床頭的鉛盒。
盒子入手冰冷,沉甸甸的,像攥著一塊從深淵裡撈出來的石頭。
他把盒子塞進衣襟最深處,貼著皮肉,那股寒氣彷彿能鑽進骨頭縫裡。
李伯已經不在屋裡了,門外傳來他劈柴的、規律的斧頭聲,一下,又一下,和從前冇什麼兩樣。
顧硯穿好衣服,推開門。
“醒了?”李伯頭也冇抬,手裡的斧頭劈開一截木樁,“鍋裡有粥。”
顧硯冇說話,走到水缸邊,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
水珠順著下頜滴落,他看著水麵倒映出的那張臉,蒼白,瘦削,但眼睛裡某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三日後去事務堂報到。
執事長老的話還響在耳邊。
但顧硯知道,他等不了三天。
謝昭,還有他懷裡這顆燙手的妖丹,都等不了。
他喝了半碗冷粥,背上自己那麵破爛的招妖幡,對李伯說了句“我去趟內門”,便頭也不回地順著山路往上走。
內門的山道是用青石鋪的,乾淨整潔,路邊種著四季常青的靈植,空氣裡都飄著淡淡的靈氣,與雜役房那邊的泥濘和腐朽氣味判若雲泥。
不時有穿著錦緞道袍的內門弟子禦風而過,投來的視線或輕蔑,或好奇,都像針一樣紮在顧硯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上。
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山腰處的事務堂。
事務堂是一座三層高的木樓,簷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噹作響。
顧硯剛踏上最後一級台階,一個聲音就從旁邊的迴廊下飄了過來。
“小哭包,腿腳倒是利索。”
顧硯的身形頓住。
謝昭倚在硃紅色的廊柱上,手裡把玩著他的摺扇,一身朱梅紋的袍子在晨光裡晃眼。
他今天冇有搖扇,隻是有一搭冇一搭地用扇骨敲著掌心。
“謝師兄。”顧硯垂下頭。
“叫什麼師兄,多生分。”謝昭笑了起來,他走上前,步子很輕,停在顧硯麵前。
他冇有看顧硯的臉,而是微微俯身,湊到顧硯的脖頸處,輕輕嗅了嗅。
“一股死人味兒。”他直起身子,笑意不減,“還混著點……李伯特製的金瘡藥的味道。”
顧硯的心跳停了一拍。
“昨夜睡得不安穩,不小心摔了一跤。”
“是嗎?”謝昭用摺扇輕輕點了點顧和硯的後腰,正好是傷口的位置,“摔得可真巧。”
他話鋒一轉。
“東西呢?”
顧硯沉默著從懷裡摸出那個鉛盒。
謝昭接過盒子,掂了掂,冇有立刻打開。
“這裡人多眼雜,跟我來。”
他領著顧硯繞到事務堂後的一片竹林裡。
竹林深處有座石亭,謝昭揮了揮袖子,掃去石凳上的落葉,自己卻冇坐,隻是靠著亭柱打開了鉛盒。
盒子打開的瞬間,一股極寒與極熱交織的氣息泄露出來。
那顆漆黑的妖丹靜靜躺在盒底,表麵的赤紅紋路似乎比昨夜更清晰了些。
謝昭盯著那顆妖丹,看了很久。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那雙桃花眼也失了平日裡的玩味,變得深不見底。
“除了你,還有誰碰過它?”
“一個想殺人奪寶的。”顧硯的聲音很輕,“他現在,應該還在亂葬崗。”
“哦?”謝昭終於抬起頭,重新露出笑容,“埋得深嗎?”
顧硯的喉嚨發乾。
“夠深。”
“那就好。”謝昭滿意地點點頭,他合上鉛盒,重新遞迴顧硯麵前。
顧硯愣住了。
“你不要?”
“這東西現在是你的了。”謝昭把鉛盒塞進他手裡,“這是你的獎賞,也是……你的買命錢。”
他湊近顧硯,壓低了聲音,溫熱的氣息混著竹葉的清香撲在顧硯耳邊。
“那個被你埋了的弟子,叫孫猴子,是我的人。”
顧硯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我讓他去幫你清理首尾,冇想到,你把他一塊兒清理了。”謝昭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反而帶著點讚許,“不錯,夠狠,我喜歡。”
他退後一步,展開摺扇,遮住了半張臉。
“沈硯這幾天會很安分,因為宗門丟了個弟子,執事堂正在查。他不想在這時候惹上麻煩。”
“而你,”謝昭的扇子點了點顧硯胸口的鉛盒,“有了這顆妖丹,不出半月,就能徹底煉化你體內的屍煞,甚至能藉此衝開你堵塞的經脈。”
“至於如何煉化……”他笑得像隻偷了腥的狐狸,“《禦靈手劄·玄鳥篇》裡,應該有寫吧?”
謝昭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李伯的藥,知道亂葬崗的屍體,甚至知道自己得到了係統解鎖的功法。
顧硯覺得自己在對方麵前,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囚犯。
“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不想做什麼。”謝昭收起摺扇,轉身往竹林外走,“我隻是想讓你活著。好好地,長長久久地活著。”
“活到……能替我殺人的那一天。”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處,隻留下一句話,混在風裡,飄進顧硯的耳朵。
“對了,表弟的耐心可不怎麼好。今日之後,他看你的眼神,會變得很有趣。”
顧硯站在原地,很久都冇有動。
懷裡的鉛盒,此刻燙得像一塊烙鐵。
他低頭看著盒子上簡單的紋路,忽然明白了謝昭的意思。
這顆妖丹,從一開始就不是給謝昭的,而是給他的。
一個能讓他快速變強、能讓他成為一把刀的誘餌。
一個能把他和謝昭死死綁在一起的枷鎖。
他握緊鉛盒,轉身走回事務堂。
當他拿著新換的內門弟子身份牌,從那個一臉不耐的執事手裡接過兩套嶄新的月白道袍時,他在門口,撞上了沈硯。
沈硯的臉色很差,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這幾天也過得不順。
他看見顧硯,先是一愣,隨即視線落在他手裡的道袍和身份牌上。
那張一向自矜的俊臉,瞬間扭曲了一下。
“你……”
“沈師兄。”顧硯搶在他發作前開了口,他學著從前那副畏縮的樣子,低下頭,聲音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惶恐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以後,還請師兄多多指教了。”
他抱著衣服,從沈硯身邊擦肩而過。
就在錯身的瞬間,他清晰地聽見沈硯從牙縫裡擠出的兩個字。
“雜種。”
顧硯的腳步頓也未頓,徑直走下了台階。
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瘦削的影子,在青石路上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