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修 第29章 對立

夜風穿林，枝葉簌簌。

空地中央，玄參與蘇落對峙而立，其餘三人呈扇形散開，雖未動手，卻已將退路封了大半。

招搖獸蜷在一旁，巨大的身軀微微發抖，獸瞳在黑暗中泛著幽綠的光，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這些不速之客帶來的壓迫感，比它之前麵對蘇落時還要強烈。

玄參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

“這位道友，”她的聲音依舊和緩，但耐心顯然所剩無幾，“我再勸你一句。那三個人身上的東西，關乎我族中要事。你若當真不知情，那便最好。若知情……”

她頓了頓：“現在交出來，還來得及。我族雖不喜與外人起衝突，但該動手時，也絕不會猶豫。”

蘇落聽完，麵色不變，反問一句：“這位……玄參姑娘是吧？我有一事不明。”

“說。”

“為何你們一口咬定，我一定與那三人有關？”蘇落直視著她，目光平靜。

“從我出現到現在，你們先是質疑、威脅，現在又要給我安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我不過是個進山採藥的散修，招搖獸發狂我出手製服，恰巧遇上你們尋人，便要被我扣上窩藏的帽子？”

他攤了攤手：“這道理，說到哪兒去都說不通吧？”

玄參聞言，沉默了幾息，忽然輕笑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好。”她微微點頭，“既然道友覺得自己冤枉，那我也不為難你。我有一個提議——讓我用巫術為你卜上一卦。倘若卦象顯示你與那三人毫無關聯，我們立刻賠禮道歉，掉頭就走，絕不再糾纏。”

她抬起手，那幾枚黑色石子和龜甲重新出現在掌中：“如何？”

蘇落目光微動，心中有了計較。

他迅速估量了一下時間——阿月帶著趙大寶三人應該已經撤出一段距離了。就算這玄參的巫術當真算出些什麼，以他們的腳力，一時半會兒也追不上。而且自己若想脫身，以濁氣的隱匿和速度，這四人未必攔得住。

“可以。”他點了點頭。

玄參也不廢話，立刻將石子置於龜甲之上，閉上雙眼，口中念誦起晦澀的巫咒。那石子再次跳動起來，在龜甲上滾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蒼朮、龍葵、白蘞三人同時屏息，目光落在龜甲上。

片刻後，石子靜止。

玄參睜開眼，低頭看向卦象。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不是驚訝，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忌憚。她盯著龜甲上石子的排列，眉頭緊鎖，像是在看什麼完全超出預期的東西。

“怎麼了？”蒼朮低聲問。

玄參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這才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蘇落身上。

“你的卦象……”她一字一頓，“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白蘞皺眉。

“混沌。”玄參糾正自己的措辭，“不是空白，而是混亂。所有的線都攪在一起，看不出任何東西。這種情況……”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我隻在極少數體質特殊的人身上見過。”

四人的目光同時變得微妙起來。

蘇落麵色如常，心中卻微微鬆了口氣。他笑了笑，語氣輕鬆：“看來貴方的占卜之術，並沒有算出什麼結果。既然如此，那就沒必要再胡攪蠻纏了。告辭。”

他抱了抱拳，轉身便要往林子深處走去。

然而，他的腳步還沒邁出——

“嘩啦！”

身後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響動！

蘇落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隻見三道身影搖搖晃晃地從密林中走了出來，步伐僵硬，眼神空洞，如同夢遊一般。正是趙大寶、錢有福、孫鐵柱三人！

蘇落瞳孔驟然一縮。

緊隨其後，阿月踉踉蹌蹌地從灌木叢中沖了出來，衣袍被樹枝刮破了幾處，頭髮也散落下來，滿臉焦急。她一眼看到空地上的蘇落和四個巫袍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但還是衝著蘇落大喊——

“蘇落！快攔住他們！他們不受控製了！”

話音落下，空地上一片死寂。

蘇落緩緩轉頭，看了一眼那四個巫袍人，又看了一眼阿月，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個還在搖搖晃晃往前走的趙大寶等人。

他撓了撓頭。

剛剛那風輕雲淡的模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他對四人尷尬地笑了笑，然後快步跑到阿月身邊，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和焦急，“你怎麼把他們帶回來了？不是讓你躲好嗎？”

阿月也急了，聲音壓得更低：“你以為我想啊？他們三個本來好好的，我都快帶他們繞到山脊那邊了，結果突然就跟中了邪似的，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就往回走！我的蠱術對他們一點用都沒有，完全被他們體內某種東西壓製住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試了三次，三次都沒攔住。這東西太邪門了，我從來沒見過。”

蘇落深吸一口氣，忍不住吐槽：“那你也不用對著我直接喊出來啊？喊我名字也就算了，還讓我攔他們——你這不是明擺著告訴那幾個人，我跟你們是一夥的嗎？”

阿月一愣，這才反應過來，臉色頓時變得無比精彩。

“我……我剛才沒注意……”她聲音弱了下去，“我隻看到你的身影，沒感知到那四個人。我以為他們走了，你還沒被發現……”

蘇落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你平時不是挺機靈的嗎？”他無奈地說。

阿月也嘆了口氣，垂頭喪氣：“著急了嘛……”

兩人這邊小聲嘀咕，那邊趙大寶三人已經走到了空地中央，然後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齊刷刷地癱坐在地上，眼神依舊空洞，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

而空地另一側，白蘞的聲音已經幽幽響起。

“嗬。”

那一聲冷笑，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剛剛說的一套一套的，什麼‘沒見過’、‘莫須有’、‘採藥的散修’……”白蘞慢悠悠地走過來，兜帽下的嘴角翹起，“現在呢？總不能說，這三位是你們剛剛才認識的吧？”

蘇落轉過身，麵對四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一個有些尷尬的笑容，抱了抱拳：“幾位，方纔多有隱瞞，是在下的不是。不過情況確實有些複雜，這三個人……確實跟我有點關係。但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絕非有意隱瞞。”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了些：“既然幾位是來找他們的，那好辦。人在這兒，你們帶走便是。在下隻是個路過的，不想惹麻煩，也惹不起。”

他說著，拉著阿月往旁邊讓了讓，示意四人可以帶走趙大寶三人。

白蘞冷哼一聲，正要上前，卻被玄參抬手攔住。

“等等。”玄參說。

她的目光越過蘇落，落在了阿月身上。

“人，我們要帶走。”玄參緩緩開口，“但不是三個。”

蘇落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四個。”玄參伸出手指，點了點趙大寶三人，然後——指向阿月，“她，也要跟我們一起走。”

此言一出，空地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白蘞和蒼朮同時看向玄參，眼中閃過明顯的驚訝。龍葵也微微抬起頭，兜帽下的目光在阿月身上來回打量。

“玄參？”白蘞皺眉，“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又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我知道。”玄參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但她必須跟我們走。”

蒼朮沉聲問道：“理由？”

玄參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側頭，用隻有四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蘇落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能看到白蘞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凝重。蒼朮的眉頭擰得更緊，龍葵則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半步，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

片刻後，白蘞低聲問：“你確定？”

“巫術不會騙人。”玄參的回答簡短而篤定。

蒼朮沉默了幾息，緩緩點頭：“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帶走。”

白蘞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在阿月身上，多了幾分審視。

而阿月的反應，比蘇落預想的要激烈得多。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微微發抖，袖中的手指緊緊攥成拳頭。她盯著那四個人，眼中閃過恐懼、憤怒、掙紮，還有一絲……蘇落看不太懂的複雜情緒。

“阿月？”蘇落低聲喚她，“你認識他們？”

阿月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死死咬著下唇，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片刻後，她艱難地點了點頭。

“認識。”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們是……巫族的人。”

蘇落心中一沉。

果然。

他早就猜到阿月與巫族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但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被點破。而且看這四個人的反應，阿月的身份恐怕遠比他預想的要複雜。

“蘇落。”阿月忽然抓住他的衣袖，聲音急促而低啞，“我一開始就說了，我是請你來幫我的。我不能跟他們走……絕對不能。”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懇求：“如果他們把我帶走，你就真的沒辦法靠近巫族了。我答應過你的事，也就做不到了。求你……帶我離開這裏。在這四個人麵前，我不方便出手，但你不一樣。”

蘇落看著她。

他認識阿月的時間不長，但這姑娘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在地牢裏麵對殺手都能麵不改色地討價還價。可現在，她的眼神中滿是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某種更深的、她不願麵對的未知的恐懼。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

他轉身，麵對著四個巫袍人，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三位你們可以帶走。但這位姑娘不行。”

白蘞冷笑：“憑什麼？”

“她是與我同行的人。”蘇落不卑不亢，“我不知道她有什麼地方得罪了諸位，但既然她不願意跟你們走，那便不行。幾位若有什麼誤會，不妨把話說清楚。若隻是要找人，人已經在這兒了，何必為難一個不相乾的姑娘？”

龍葵從陰影中走出，聲音清冷：“不相乾？你知道她是誰嗎？”

蘇落搖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堅定：“我隻知道，她給了我錢，雇我護送她進山。如今僱主不願意跟別人走，我自然要護著她。這是買賣，也是規矩。”

白蘞嗤笑一聲：“規矩？你一個藏頭露尾的散修，跟我們講規矩？”

“藏頭露尾是情勢所迫。”蘇落依舊不卑不亢，“但答應了的事，就得做到。諸位若是講道理的人，不妨說說為什麼要帶她走。若是不講道理……”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靜靜看著四人。

但白蘞聽出了那未盡之言——若是不講道理，那便不用講了。

蒼朮向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他的聲音低沉，如同悶雷：“年輕人，這件事不是你能摻和的。把她交出來，我們不會為難你。”

蘇落搖頭。

白蘞冷哼一聲，巫袍下的手指微微蜷曲，一股陰冷的氣息開始在他身周凝聚。

龍葵退後半步，指尖微動，四周窸窸窣窣的聲音再次響起——那些蟻群，正在重新集結。

蒼朮沒有動，但他的氣息變得厚重如山。

唯有玄參依舊站在原地，目光在蘇落和阿月之間來回遊移，似乎在重新評估著什麼。

夜風忽然停了。

林中的蟲鳴也在這一刻消失，彷彿連它們都感知到了空氣中瀰漫的那股危險的氣息。

蘇落將阿月護在身後，濁氣在體內緩緩流轉，隨時可以爆發。

劍匣中的三劍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發出輕微的嗡鳴。

“劍主。”承影的聲音溫和卻凝重，“這四個人修為都不低。蒼朮至少六重境，白蘞和龍葵也在五重上下，那個玄參……我看不透。”

宵練倒是已經按捺不住：“管他幾重境！打就是了！蘇落你讓開，我一劍一個！”

含光難得沒有反駁宵練，隻是懶懶地說了一句：“要打可以，別把劍匣弄壞了。”

蘇落沒有回應三劍，隻是靜靜看著麵前的四人。

月光終於穿透雲層，灑落在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