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修 第430章

見蘇落對著自己擺了擺手，阿月會意，手指微動，三道蠱蟲的絲線牽動趙大寶三人的神智。她壓低聲音：“跟我走，別出聲。”

三人早已嚇得腿軟，此刻有人指揮，忙不迭地點頭。阿月帶著他們悄無聲息地退入空地邊緣的灌木叢，藉著夜色與植被的掩護，朝更遠處的林子深處轉移。

她的蠱術不僅能控人，也能乾擾小範圍內的氣息感知，隻要不靠得太近，尋常修士很難察覺。

蘇落確認葯民們已經提前下山、安全無虞後，這才收斂心神。濁氣自毛孔中滲出，如薄霧般覆蓋全身，將他的氣息、體溫、甚至心跳都壓到了最低。

他腳尖輕點，身形無聲掠起，翻身落在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上，隱入濃密的樹冠之中。

月光尚未升起，林間隻剩下天邊最後一抹微弱的餘暉。蟲鳴聲此起彼伏，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唯有地上的招搖獸，依舊不安地蜷縮著。

它感知到了什麼。

那龐然大物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斷斷續續，像是一隻受驚的狗。它掙紮著想站起來，卻因為體內濁氣的壓製和之前的傷勢，隻能徒勞地甩動尾巴，將地麵的泥土刨出一道道溝痕。

嗚咽聲在寂靜的山林中傳得很遠。

蘇落皺了皺眉。這招搖獸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來者不善。

片刻後，東北方向的密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不是野獸，是人的腳步聲，穩健而從容，沒有刻意隱藏。

四道身影陸續從樹影中走出，踏入空地。

蘇落在樹上居高臨下，目光掃過四人，心中快速做著判斷。

當先一人身材極為壯碩，比尋常男子高出一個頭，肩寬背厚，粗布巫袍被撐得緊繃，行走間卻意外地輕盈，沒有半點笨重之感。他的麵容被巫袍的兜帽遮住大半，隻露出一個方正的下巴和濃密的短須。

緊隨其後的三人身型相似，高矮胖瘦相差無幾。但是稍作觀察便不難看出，其中兩人身材窈窕，顯然是兩男兩女。

蘇落注意到他們的步態和手部動作有所差異——其中一人手指修長纖細，另一人指節粗大，還有一人走路時肩膀微微內收，氣質明顯不同。

四人的巫袍都是深青色，衣襟和袖口綉著暗紋，在夜色中幾乎看不清圖案。兜帽壓得很低，將各自的麵容藏在陰影中，隻隱約能見下巴的輪廓。

“這是……”

最先開口的是那個壯碩男子，聲音低沉渾厚，帶著幾分意外。他停在空地邊緣，目光落在地上的招搖獸身上，眉頭擰起。

“蒼朮，你認識這東西？”身後一個身形修長的人走上前，聲音偏中性，分不清男女，但蘇落注意到對方巫袍下露出的手腕纖細白皙，應當是個女子。

“招搖獸。”被稱作蒼朮的壯碩男子蹲下身，仔細端詳著妖獸的狀態，“看鱗色和體型，還是幼獸。四重境左右。”

“四重境的招搖獸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另一個聲音響起，這次明顯是男性，帶著幾分玩味，“它們不是最膽小的麼？見人就跑，現在倒好，躺這兒喘氣。”

“所以才奇怪。”蒼朮站起身，目光從招搖獸身上移開，掃視四周，“而且它是被人放倒的。身上沒有兵刃傷口，沒有術法灼痕……倒像是被純力量壓製了。”

“純力量？”那個偏中性的聲音（蘇落猜測是玄參）提高了些許，“誰這麼閑？來山裡跟招搖獸比力氣？”

四人麵麵相覷，顯然這頭招搖獸的出現也在他們意料之外。

“先別管它。”蒼朮擺擺手，壓低聲音，“東西要緊。看看人是不是在附近。”

被稱為玄參的人點點頭，從巫袍袖中取出幾樣物件。

蘇落凝神看去，隻見那是幾枚黑色的石子、一根乾枯的枝條，還有一片……似乎是龜甲？玄參將它們托在掌心，閉上眼，口中念念有詞。

那幾枚石子竟然自行跳動起來，在龜甲上滾動、碰撞，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

蘇落不識得這是什麼巫術，但能感知到一股隱晦的波動從玄參手中擴散開來，如同漣漪般掃過山林。

片刻後，石子靜止。

玄參睜開眼，朝蒼朮點了點頭。

“在附近。”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篤定。

蒼朮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再次看向招搖獸，若有所思。其餘三人也都沉默下來，空地上的氣氛變得微妙。

蘇落屏息凝神，濁氣覆蓋全身，與樹冠的陰影融為一體。他已經基本確定，這四個人要找的，十有**就是趙大寶他們三個。至於原因……恐怕跟那個玉蛹脫不了乾係。

就在這時，玄參忽然抬起頭，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掃過了蘇落藏身的那棵大樹。她的動作很自然，隻是一瞥，便收回了視線。

但蘇落心中警兆頓生。

“既然招搖獸已經倒在這兒了，”玄參開口，聲音不再壓低，反而帶著幾分從容，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人也沒見著……那多半是躲起來了。”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躲起來的朋友，不如出來一敘？夜深露重，樹上也不舒服。”

無人應答。

蘇落紋絲不動。他不確定對方是真的發現了自己，還是在詐他。這種時候，誰先動誰就輸了。

玄參等了幾息，嘆了口氣，似乎頗感可惜。

“龍葵。”她輕聲喚道。

四人中那個一直沒有開口的人微微點頭。那是四人中身形最嬌小的一位，巫袍比其他人更合身。

蘇落忽然感覺不對。

有聲音。

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不是風聲，不是蟲鳴，而是……無數細小的足肢在樹榦、枝葉、泥土上爬行的聲音。

他低頭看向自己所在的樹榦。

瞳孔驟縮。

樹榦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螞蟻。不是普通螞蟻，而是通體漆黑、個頭隻有尋常螞蟻一半大小的蟻群。它們從樹根處湧上來，沿著樹皮紋路擴散，如同黑色的潮水。

最離奇的是——這些螞蟻沒有一隻靠近蘇落藏身的位置。它們像是遇到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在距離蘇落身體半尺處自動繞開，形成一個詭異的空白區域。

蘇落眉頭緊皺。

他的濁氣隱匿能遮蔽氣息、降低存在感，但對這種最原始、最微小的生靈，效果卻大打折扣。濁氣本身的陰寒屬性對活物有天然的威懾，這些小東西本能地不敢靠近，反而暴露了他的位置。

“找到你了。”

龍葵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笑意。

蘇落不再猶豫，身形從樹冠中翻落，穩穩站在空地上。

四人同時看向他。蒼朮微微挑眉，玄參歪了歪頭，白蘞（那個聲音玩味的男性）則嗤笑一聲，似乎在說“果然如此”。龍葵倒是沒什麼反應，隻是退後半步，將位置讓給了玄參。

“諸位。”蘇落拍了拍衣袖上沾的樹葉，麵色平靜，“深夜入山，不知有何貴幹？”

他沒有行禮，也沒有自我介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路。

龍葵輕笑了一聲，兜帽下的眼睛彎了彎：“你是不是很好奇，自己的隱藏是怎麼被看破的？”

蘇落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否認。

龍葵似乎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你的隱藏很高明，我不知道你是用什麼手段做到的，尋常的靈氣探查不到也就算了，連玄參姐的龜甲也沒找到你。但你忘了一件事——蟻群不會撒謊。”

她抬起手，指尖一隻黑色螞蟻緩緩爬動：“我在周圍佈滿了蟻蟲，沒有一隻願意往你藏身的方向去。一開始我還以為那裏是空的，可後來我讓幾隻螞蟻強行爬過去……”

她頓了頓：“它們剛靠近就死了。被某種陰寒之力侵蝕，連掙紮都沒有。”

蘇落心中微凜。那幾隻螞蟻，他甚至沒有察覺到它們的存在。

“所以，”龍葵收回手，“你藏得再好也沒用。蟻群告訴我的，不是‘那裏有什麼’，而是‘那裏不該什麼都沒有’。”

蘇落沉默片刻，麵色恢復如常。

“幾位找我何事？”他直截了當。

白蘞嗤笑一聲，聲音帶著幾分譏誚：“裝瘋賣傻沒用。你一個修士，半夜三更躲在樹上偷聽我們說話，若真什麼都沒做，為何要藏藏掖掖？”

蘇落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我本就是進山採藥的修士，今日在山中採藥，突遇這頭招搖獸發狂傷人，不得已出手將它放倒。我還沒問你們——前腳這畜生倒下，後腳你們就出現，這荒山野嶺的，未免太巧了些。這妖獸發狂，該不會是你們搞的鬼吧？”

白蘞臉色一沉，正要反駁，玄參抬手製止了他。

“這位道友，”玄參聲音和緩，“我們方纔說的話，想必你也聽到了。是不是我們做的，一目瞭然。爭吵這些毫無意義。”

她向前走了半步，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我們此來，是奉族中之命，尋找三個人。那三人修為低下，根基虛浮，約莫一重境入門，近日應當在這片山中出沒。你可曾見過？”

她簡單描述了一下三人的體貌特徵——兩個稍高，一個矮壯，都是男子，穿著普通百姓的衣裳。

蘇落故作思索狀，片刻後搖了搖頭：“不曾見過。這一帶我今日纔到，除了同行的葯民，沒遇到什麼修士。”

“撒謊。”

白蘞冷笑著吐出兩個字。

他上前一步，與玄參並肩，兜帽下的目光銳利如刀：“你的衣裳有被灌木刮破的痕跡，袖口還有泥漬——那是躲藏時蹭上的。你若真隻是採藥，為何要躲？你說這招搖獸是你放倒的，你有這本事，卻在山裏跟葯民混在一起？”

他步步緊逼，聲音漸冷：“我不管你是誰，也不想知道。但你要明白，那三個人身上的東西，不是你能沾手的。交出來，我們轉身就走。不交……”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場麵一時僵住。

蒼朮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一座山，沒有表態。龍葵退到了陰影中，存在感極低，但那些蟻群依舊在四周窸窸窣窣地爬動。玄參則微微側頭，似乎在觀察蘇落的反應。

蘇落站在原地，麵色不改。他隻是靜靜看著白蘞，目光平淡如水。

“威脅我？”

“我說了，”他緩緩開口，“沒見過。”

白蘞眯起眼，巫袍下的手指微微蜷曲。

玄參嘆了口氣，似乎在為雙方的不配合感到頭疼。

夜風穿過空地，吹動五人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