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修 第429章

“阿月姑娘……我們這次進山，其實是因為……”

他頓了頓，又看了蘇落一眼，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錢有福和孫鐵柱也都低著頭，麵色灰敗，一副認命的模樣。

“說。”阿月語氣平淡，但指尖那隻蠱蟲微微蠕動了一下。

趙大寶打了個激靈，再不敢遲疑。

“大概……七天前吧。”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飄向遠處，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天的情形。

“那天我們三個還是跟往常一樣，在三橋街上瞎逛。我家那邊你也知道，做生意的多，人來人往的，熱鬧得很。本來那天也沒啥特別的，就是在街上晃悠，看看熱鬧，喝喝酒……”

“說重點。”阿月皺眉。

“是是是。”趙大寶連忙點頭，“那天傍晚，我準備回家的時候，剛好碰見我們家來了個客人。是個巫族的，看著氣度不凡，穿的衣服料子也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巫族客人站在我家門口，把一樣東西交給了我爹孃。”

他比劃了一下盒子的大小：“大概這麼大，木頭的，看著挺精緻。我爹孃接過去的時候，那表情……怎麼說呢，跟撿了金元寶似的，笑得嘴都合不攏。”

趙大寶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我們家雖然做點生意，在街麵上也算體麵，可跟巫族那種修行大族打交道，那是真沒門路。我當時心裏就琢磨，這盒子裏裝的什麼東西，能讓他們高興成這樣？會不會是什麼延年益壽的靈丹妙藥？”

他撓了撓頭：“不過我也知道，這種東西不是我該碰的。跟那些大宗族沾邊的事兒，一個弄不好就是大禍。所以當時也就惦記了一下，沒敢多想。”

“然後呢？”阿月追問。

“然後……”趙大寶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不自然，“然後我就開始不對勁了。”

他皺著眉，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我也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就是從那天起，我心裏頭就跟長了草似的，老想著那個盒子。白天想，晚上想，吃飯想，睡覺也想……那種感覺，就像是沙漠裏快渴死的人看見了水，明知道不該碰，可就是控製不住。”

“我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沒出息，饞人家東西。可後來越想越不對——我趙大寶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可也不至於為了個盒子魔怔成這樣啊？”

他看向錢有福和孫鐵柱：“我就跟他們倆說了這事。結果你猜怎麼著？這倆貨聽完，臉色當時就變了——他們說，他們也有一樣的感覺！”

錢有福連連點頭，孫鐵柱也跟著附和，眼神中滿是後怕。

趙大寶吞了口唾沫，繼續道：“又忍了兩三天，實在忍不住了。大概三四天前的夜裏，我帶著他倆，偷偷摸進了我爹孃的廂房。”

“你們倒是膽大。”阿月冷笑。

“我、我當時真跟中了邪似的……”趙大寶聲音發虛，“我們在房裏翻了好一陣子，最後在我爹床底下找到個小暗格，盒子就藏在裏頭。我當時手都在抖，開啟盒子——”

他忽然停住了。

“開啟之後呢？”阿月問。

趙大寶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像是在回憶一件怎麼也想不清楚的事：“盒子裏頭……是三個蠶蛹。”

“蠶蛹？”阿月皺眉。

“嗯。三個，不大，就拇指那麼粗。可是那絲……”趙大寶努力比劃著，“那絲線看著就不一般，碧綠碧綠的，跟玉做的一樣，還泛著光。開啟盒子的時候，那光晃得我們三個人眼睛都花了。”

錢有福忽然插嘴：“對對對，那光一照過來，我腦子就嗡的一下，後麵的事就……”

“就記不清了。”孫鐵柱接話，聲音悶悶的。

趙大寶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腦殼，滿臉懊惱：“後麵的事兒，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可怎麼也想不起來。隻記得那玉蛹破了，好像是自個兒破的，也好像是被我們撕破的……反正等我們回過神來，玉蛹已經掉地上了，摔成了一團灰。灰裏麵……”

他聲音越來越小：“灰裏麵的東西，被我們仨吃了。”

“吃了？”阿月的聲音陡然拔高。

“吃了。”趙大寶哭喪著臉，“可蛹裏麵到底是什麼東西，我、我真給忘了。就記得吃了，吃的是什麼，什麼味兒，全忘了。”

阿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

趙大寶抹了把額頭的汗：“這時候我爹孃剛好回來了。一進門看見屋裏那樣子，盒子開著，蠶蛹沒了，他們臉色當時就變了。”

他回憶起那一幕，聲音開始發顫：“我爹問我，盒子裏的東西呢？我說……我說我們給弄壞了。我爹的手就開始抖，眼睛直勾勾盯著我，那眼神……我從小到大沒見過他那樣看人。”

“他說什麼了？”蘇落忽然開口。

趙大寶看向他，眼中滿是驚恐：“他說……‘一家人的仙機，全讓你毀了’。”

阿月與蘇落對視一眼。

“我娘也跟著說，說那東西是巫族貴人賞的，吃了就能修行，就能光宗耀祖。他們越說越激動，眼睛越來越紅，眼白都開始發紅……”趙大寶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我爹就衝出去了。”

“衝出去幹什麼？”

“去院子裏拿斧頭。”

趙大寶說出這句話時，整個人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

“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在嚇唬我。我爹我娘從小就疼我，我闖了那麼多禍，他們罵歸罵，可從沒動過手。可等我爹提著斧頭衝進來的時候……”

他閉上眼睛：“我往後退了一步，他那一斧頭就砍在我剛才站的地方，地板都劈開了。”

孫鐵柱在旁邊小聲說：“我們當時都嚇傻了，跪下來求饒。可趙叔趙嬸根本不理，眼睛紅得跟鬼一樣，追著我們砍。”

錢有福補充道：“我們三個人最後是撞開門跑出去的。跑到街上還以為安全了，結果回頭一看——我爹孃追出來了，見人就砍，見東西就砸。街坊鄰居都嚇壞了，有人報了官……”

趙大寶眼眶發紅：“後來衛兵來了，把我爹孃按住了，帶走了。我躲在巷子裏，看著他們被拖走，我、我都不敢出去……”

“所以你爹孃被關起來了？”阿月問。

“嗯。”趙大寶點頭，“我也不敢回家，就找了個地方躲著。可等我們再醒過來的時候……”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恐懼：“我們仨已經在南城了。”

“南城？”阿月一愣，“你們家在東城，睡一覺就到了南城？”

“不光是這個。”錢有福插嘴，聲音發苦，“我們醒過來的時候，周圍的人都用一種特別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們。我們問這是哪兒，人家說這是南城柳巷。我們仨當時就傻了——東城到南城，走路得大半天，我們怎麼過去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從那以後就開始不對勁了。”孫鐵柱悶聲道，“我們開始時醒時睡，醒著的時候好好的，一睡著就不受控製。等再醒過來，人已經到了另一個地方。就這麼斷斷續續的，也不知道怎麼就走到了天仇山脈這邊。”

趙大寶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淡淡的青色紋路：“最邪門的是，每次醒過來，我都覺得神清氣爽，身上有使不完的勁，甚至能感覺到周圍有……有靈氣。”

他說出“靈氣”二字時，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我們以前去測過根骨的。”錢有福小聲說，“人家說了，一點根骨都沒有，這輩子別想修行。可現在……”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能感覺到了。雖然說不清楚，但就是能感覺到。身上還有了力氣，比以前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們自己也害怕。”趙大寶補充道，“想著這肯定是那蠶蛹鬧的，說不定跟巫族有關係。就想著進山找巫族的人問問，看能不能解。所以才裝成藥民，跟著隊伍進了山。誰知道進山沒多久，又睡過去了，等醒過來就聽見那畜——那妖獸在吼……”

他說完，三人都沉默了，眼巴巴地看著蘇落和阿月。

蘇落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仔細打量著三人。他的目光在他們身上逡巡，從麵色到呼吸，從站姿到眼神，一寸一寸地審視著。

阿月皺著眉，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你們說吃了那東西之後，就能感覺到靈氣了？”

“是、是的。”趙大寶點頭。

“可有靈根？”

“我們測過，沒有。”

阿月看向蘇落，眼神中帶著詢問。

蘇落沉吟片刻，忽然開口：“你們以前可曾修行過？”

三人齊齊搖頭。

“從未。”

“一點根骨都沒有？”

“沒有。”趙大寶苦著臉，“我們去測過，人家說得可明白了，這輩子跟修行無緣。”

識海中，承影輕聲說道：“劍主，這三個人怕是在說謊。天地萬年雖有大變，可根本上的東西不會變。沒有靈根的人如何修行？又如何感知靈氣？”

宵練也附和：“就是，這三個人看著就不老實，剛才還滿嘴跑火車呢。誰知道這故事是不是編的？”

含光卻難得沒有接話，似乎在思索什麼。

蘇落沒有立刻回應三劍，而是回憶起在東洲時的一段經歷。

那時他與李雲淼同行，在白江都曾遇到過一些“偽修士”——那些原本隻是普通百姓的人，喝了某種血符水之後，竟然擁有了修為。

那些人的眼睛是渾濁的，身上散發著血腥氣，如同行屍走肉。後來他才知道，那是血煞門的手段，將活人煉製成血屍，生不如死。

可眼前這三個人……

他仔細打量著趙大寶。麵色雖然疲憊，但眼神清亮，呼吸平穩，身上也沒有那種腐敗的氣息。不像將死之人，也不像要屍變的樣子。雖然修為虛浮得一塌糊塗，可確確實實是踏入了修行門檻——一重境入門，勉強能感知到靈氣。

比血符水高明太多了。

“你們現在感覺如何？”蘇落問道，語氣溫和。

趙大寶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他仔細感受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還、還行？就是有時候會犯困，一犯困就控製不住自己……”

蘇落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他與阿月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判斷：這三個人的故事雖然離奇，但神情不似作偽。而且以他們的膽子，也不敢在這個時候繼續撒謊。

就在兩人思索之際，天色不知不覺間已經暗了下來。

最後一抹夕陽沉入山巒，林中的光線迅速黯淡。蟲鳴聲此起彼伏，遠處的樹影變得模糊不清，像是潛伏在暗處的巨獸。

就在這時——

“嗚……”

一聲低沉的嗚咽打斷了蘇落的思緒。

他低頭看去，招搖獸正蜷縮在地上，碩大的身軀微微發抖。那雙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獸瞳此刻瞪得滾圓，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死死盯著東北方向的密林。

它的耳朵緊貼著頭皮，喉嚨裡發出不安的低鳴，像是感知到了什麼讓它極度恐懼的東西。

蘇落眉頭一皺。

他感知到了。

有東西在靠近。

不是普通的野獸，也不是尋常的妖獸。那氣息隱晦而深沉，像是刻意收斂著，卻又不完全掩飾。最重要的是——不止一個。

“有人來了。”蘇落低聲道。

阿月立刻警覺，袖中蠱蟲躁動。她看向蘇落：“幾個人？”

“三個……不，四個。”蘇落閉上眼，濁氣化作無形的觸鬚向外延伸，“速度不快，但很穩。不是衝撞過來的，是……在搜尋。”

趙大寶三人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往蘇落和阿月身後縮。

“會不會是追我們的？”錢有福聲音發顫。

“閉嘴。”阿月瞪了他一眼，轉向蘇落，“要不要先避一避？”

蘇落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感知繼續向外延伸，試圖捕捉更多的資訊。那四個氣息越來越近，已經能隱約聽見腳步踩斷枯枝的聲音。

他看了看癱軟在地的招搖獸，又看了看瑟瑟發抖的趙大寶三人，再看了看已經暗透的天色。

“來不及走了。”他平靜地說，“而且帶著他們，走也走不遠。”

阿月咬了咬唇：“那怎麼辦？”

蘇落沒有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那四人即將出現的方向。

濁氣在他體內緩緩流轉，隨時可以爆發。劍匣中的三劍也感知到了他的戰意，發出輕微的嗡鳴。

“先看看是什麼人。”他說。

林中腳步聲漸近，伴隨著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蘇落安靜地站在那裏，身形隱沒在越來越深的夜色中，如同山間一棵不顯眼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