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修 第428章

招搖獸倒下的地方，方圓數丈的林木已被摧折殆盡，殘枝斷木散落一地，泥土翻湧，一片狼藉。空氣中瀰漫著野獸的腥氣、草木汁液的苦澀，以及濁氣殘留的淡淡陰冷。

那龐然大物伏在地上，胸腹起伏漸趨平緩，赤紅的眼眸中瘋狂之色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疲憊與警惕。它盯著不遠處那道黑色的身影，喉嚨裡時不時滾過一聲低沉的嗚咽，卻再沒有力氣起身。

蘇落在距它三丈處盤膝坐下，劍匣橫放膝上，目光平靜地與它對望。

識海中，宵練打了個哈欠：“就這麼乾坐著？你不是需要招搖獸涎嗎？”

“看著它別出事就行，材料的事兒不急。”蘇落回道。

含光懶洋洋地說：“這小傢夥估計也是倒黴，好好在山裏待著，被人不知道用什麼法子惹毛了，一路追到這兒來。現在火氣消了，估計自己都懵。”

承影輕聲道：“它的傷不重，蘇落下手有分寸。休息一陣應該就能自己走了。”

蘇落沒有接話，隻是靜靜看著招搖獸。那妖獸似乎也漸漸明白眼前這個人沒有殺意，眼中的警惕稍稍鬆懈，沉重的頭顱慢慢擱在地上，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遠處傳來腳步聲和窸窣的說話聲。

阿月的身影從林間出現，身後跟著三個跌跌撞撞的人影。那三人走路姿勢極為彆扭，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每一步都身不由己。他們滿臉驚恐，卻又不敢掙紮，隻能踉踉蹌蹌地跟著阿月往前走。

三人被帶到招搖獸所在的空地時，那龐然大物立刻有了反應。

它原本已經閉目養神，鼻息平穩，卻在三人靠近的瞬間猛然睜開眼。那雙碩大的獸瞳中，血色再次翻湧，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四肢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蘇落眉頭一皺，手掌按在它頭頂，一縷凝練的濁氣滲入妖獸眉心。

“安靜。”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手掌上附著的濁氣如同一盆涼水，澆滅了妖獸重新燃起的怒火。招搖獸嗚咽一聲，不甘地甩了甩尾巴，最終還是重新趴伏下來，隻是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三人，瞳孔中滿是敵意。

蘇落站起身，撓了撓頭，湊到阿月身邊壓低聲音：“那個……審人這事，我不太擅長。”

阿月翻了個白眼，似乎早就料到：“看出來了。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弟子，一個個打架厲害，審人就蔫了。行了，我來。”

她轉身麵向那三人，雙臂抱胸，下巴微抬，原本易容後那張平淡無奇的臉，此刻竟無端生出幾分淩厲。

“跪下。”

兩個字輕飄飄的，那三人卻如遭雷擊，膝蓋一軟，撲通撲通全跪了。也不知是蠱術的作用，還是被嚇的。

蘇落默默退後兩步，倚著一棵半倒的樹榦，打算旁觀。

阿月繞著三人踱步，目光在他們臉上來回打量，忽然“咦”了一聲。她停下腳步，蹲在為首那個光頭大漢麵前，歪著頭仔細看了看。

“趙大寶？”

光頭大漢渾身一顫，瞪大眼睛看著麵前這張平平無奇的臉，滿臉茫然。

阿月又看向旁邊那一高一矮兩個：“錢有福，孫鐵柱？”

矮墩和瘦竹竿也愣住了，麵麵相覷。

“你、你誰啊？”趙大寶結結巴巴地問，“怎麼知道我們名字？”

阿月嗤笑一聲，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露出易容下本來的麵容——一張清秀卻帶著幾分野性的少女臉龐。

“怎麼，不認識我了？”

三人瞳孔驟縮！

“阿、阿月？！”趙大寶聲音都變了調，“你怎麼在這兒？！”

“這話該我問你們。”阿月冷冷道，“東城三橋街離這兒少說兩三天的路，你們三個不好好在街上橫行霸道，跑到天仇山脈來幹什麼？”

蘇落在一旁聽著，微微挑眉。原來這三人是萬山城東城的小地痞，跟阿月還是舊識——聽起來不是什麼愉快的舊識。

趙大寶三人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錢有福嚥了口唾沫，乾笑兩聲：“那個……阿月姑娘，咱們這不是、這不是出來採藥嘛，對，採藥！聽說山裡藥材值錢，就想著來碰碰運氣……”

“採藥？”阿月聲音拉長，帶著明顯的懷疑。

“對對對，採藥！”孫鐵柱連忙附和，“誰知道碰上那畜生，差點把命送了！還好遇到你們，真是緣分啊哈哈哈……”

阿月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表演，等他們笑夠了，才慢悠悠開口：“編，繼續編。”

三人笑容僵住。

“天仇山脈的藥材值錢不假，但你們三個連柴胡和毒草都分不清的東西，會來採藥？”阿月冷笑，“再說了，你們仨在東城收保護費、坑蒙拐騙，日子過得滋潤得很，用得著跑山裡來拚命？”

趙大寶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別急。”阿月豎起一根手指，“我還沒說完呢。”

她指了指遠處伏在地上的招搖獸：“那東西叫招搖獸，性子膽小得很，見人就跑。能把一隻招搖獸惹到發狂，追著你們咬了幾裡路，你們仨是刨了它祖墳還是偷了它崽子？”

三人臉色更白了。

阿月拍拍手站起來，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行了，我也不跟你們廢話。一個一個來，分開問。”

她隨手一指錢有福：“你先跟我來。”

錢有福被蠱蟲牽著，身不由己地跟著阿月走到十幾步外的一棵大樹後。剩下趙大寶和孫鐵柱跪在地上，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眼神交匯，滿是驚慌。

片刻後，阿月帶著錢有福回來，又拎走了孫鐵柱。如是再三，最後輪到趙大寶時，他的兩個同伴已經被分別控製在兩處，彼此看不見也聽不見。

趙大寶被帶到樹下，阿月抱著胳膊看他，笑眯眯的：“趙大寶，你那個好兄弟錢有福說，是你出的主意。”

趙大寶臉色大變：“他放屁！明明是他——”

“哦？”阿月歪頭，“那孫鐵柱怎麼說？”

趙大寶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阿月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一隻米粒大小、通體碧綠的甲蟲，在指尖把玩。那甲蟲振翅發出細微的嗡鳴，尾端泛著幽幽的紫光。

“我這人耐心不太好。你們三個說的版本沒一個對得上，我聽著頭疼。”她將甲蟲湊近趙大寶的臉，“要不，讓它幫你回憶回憶？放心，不疼，就是會有點……癢。”

趙大寶看著那蟲子，瞳孔放大，整個人抖如篩糠：“別、別別別！我說！我什麼都說！”

阿月收回蠱蟲，笑容不變：“早這樣多好。”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壓低，帶著幾分鄭重：“不過我先跟你們說清楚——看見那邊那個了嗎？”

她朝蘇落的方向努了努嘴。

趙大寶順著方向看去，隻見那個背劍匣的青年正靠在一棵樹上閉目養神，姿態隨意，渾身上下看不出半點修士的氣息。但方纔他獨自放倒那頭龐然大物的場景，三人可是親眼所見。

“那位是名門大派下山歷練的關門弟子。”阿月的聲音帶著幾分神秘，“本事大得很，人也仗義。你們要真遇上什麼麻煩，說出來，他能幫你們解決。”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要是你們自己作的孽……那就另說。”

趙大寶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真、真能幫我們？”

“那得看你們說不說實話。”阿月淡淡道。

趙大寶沉默了好一會兒，嘴唇翕動，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他偷偷看了一眼遠處的蘇落，又看了看麵前這個曾經被他們欺負過、如今卻一個眼神就能讓他們腿軟的少女，終於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肩膀塌了下來。

“阿月姑娘，我們……”他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我們也是被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