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險地驟臨民兵攻劇盜草廬重顯大義激樵夫
怪俠既然應許了鄭氏弟兄,幫助他們同去撲滅王屋山的盜匪,為陽城附近各村鄉民解除威脅,當然要積極地出力。隔了一日,檢點鄉民,挑選勇力能戰的四百人,由鄭氏弟兄率領出發,其餘的留守村堡。至於李玉嬌奔波風塵之後,嬌軀疲乏,且在鄭家養息,軍吏之事當然不用伊與聞的。
怪俠和鄭氏弟兄各騎戰馬,率鄉勇趕至王屋山。隻見那王屋山山勢險峻異常,未敢輕進,已見山頭上有旌旗移動,知道山上的盜匪早有準備了。鄭一衝立即吩咐眾鄉勇休要輕進,山中地勢曲折,路徑幽深,且待他們來廝殺,在山下一字兒排開陣勢等候。鄭一衝一成弟兄二人左右分開,讓怪俠居中,怪俠手挾寶刀,背荷彈弓。他自己暗想一生慣做行俠仗義之事,但是行蹤飄忽,使人不易捉摸,且不肯將廬山真麵目示人,想不到現在陽城竟和王屋山土匪列陣對壘,明槍交戰,這也是自己很少如此做的了。這批鄉勇陣裡擂起戰鼓,鼓聲咚咚,響震山穀。
山頭上也殺下一彪人馬,當先一盜,躍馬直馳,手挺方天畫戟,乃是濮忠潤。因為鄭家村鄉勇殺來時,山上索守仁等早已聞得訊息,他們在前天攻打鄭家村時,誘敵之計,本可成功,不料憑空殺來一位老翁,異常勇武,反致自己失敗,臂上吃了一彈子,損折了些兒郎。事後大家聚談很為驚詫,不知那老翁果為何許人,必是江湖上有名的老輩英雄,和鄭氏弟兄夙有關係,故來相助。
索守仁更是氣憤,覺得這是可恥的,方擬傾山寨兒郎再去和鄭家村拚一上下,而鄭氏弟兄卻已殺到山下來了。他勃然大怒,對咎天雷等說道:“鄭氏弟兄本是我們手下敗將,現在得了人家的援助,狂妄大膽,反來進攻我們的山頭,實在欺人太甚!”
索國威也說道:“是而可忍孰不可忍,他們既來送死,我們當然迎戰。兒願任前鋒,雖死不恨。”
濮忠潤道:“那天倉促間被那老翁所乘,今日咱們可以合力把他除去。”
咎天雷道:“我倒不信那老翁有怎樣厲害的本領,今番待我下山去和他戰一百回合,看我斬了他。”
濮忠潤道:“還是讓咱先去,咱若不勝,三頭領再可出馬。”
索守仁見大家都願出戰,遂點點頭道:“你們冇有畏怯之心,這是很好的事,那麼聽我的命令列事吧。”大家說好,於是索守仁叫濮忠潤率二百兒郎下山迎戰,自己和索國威在後接應,另叫咎天雷率領一百五十名弓弩手,埋伏在山口狹道兩旁的山壁上。倘然我們不勝,退上山頭,鄉勇必要乘勝殺上來,搶我們的山寨,這條狹徑是必由之路,他們來時,便可賞他一陣亂箭,叫他們識得厲害,山寨可保無恙。咎天雷自然遵照索守仁的命令去行事。
濮忠潤首先衝下山岡,見鄉勇已列陣而待,軍容甚是齊整,而且那個老頭兒也和鄭氏弟兄立馬在一起。他既然在索守仁等麵前討了出戰之令,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隻向鄉勇陣上衝來。鄭一衝見他來勢凶猛,便舞動雙劍,縱馬迎戰。眾鄉勇也各揮兵刃,和盜黨狠鬥。怪俠和一成卻勒住韁繩,還不曾動手,也因一衝的雙劍白光飛舞,僅夠敵得住濮忠潤的畫戟。這時索守仁父子已殺出山口,見濮忠潤戰鄭一衝不下,索守仁早揮動手中九獅大刀過來助戰,此時怪俠再也忍不住,擺動寶刀拍馬而前,大喝“草寇休要亂動!”
索守仁認得怪俠,也大怒道:“前日不慎敗於你手,今日我要和你拚個死活了。”
怪俠哈哈笑道:“憫不畏死之徒,教你識得我的厲害。”將寶刀使個獨劈華山勢,向索守仁頭上砍去。索守仁將九獅大刀一起,攔住怪俠的刀,還手一刀,掃向怪俠馬頭。怪俠把馬一拎,讓過這一刀,又是一刀刺去。索守仁早已收回大刀,往下掃蕩,怪俠手裡拿的是短刀,當然和大刀相形見絀,因為戰場之上,馬背之上,都是利於長大的軍器,不比黑夜飛行,暗室之中短兵接觸,所以索守仁的大刀使開了,上下一片刀光,將怪俠裹住。幸虧怪俠是有高深本領人,任憑索守仁的刀法怎樣厲害,他總抵得住,遊刃有餘,一些兒也不覺費力。索國威舞槍助戰,這邊鄭一成上前迎住。三對兒廝殺一陣,索守仁雖勇,終敵不過怪俠的一柄寶刀,他心裡暗想要用真實本領取勝是很難了,不如誘之來追,用箭射死他們,遂虛晃一刀,回馬敗走。
濮忠潤本也戰不過鄭一衝,累得渾身是汗,一見索守仁已敗退,遂不敢戀戰,口裡說一聲“好小子真厲害,咱走了,你休要來追”,跟著同退。兩人一走,索國威和眾兒郎自然也隨著一齊敗退。
鄭一衝心裡滿擬乘勝去搶他們的山頭,所以下令追趕。他一馬當先,背後跟著怪俠和一成以及眾鄉勇,大聲呐喊,追入山口去。盜匪奔得快,轉瞬之間隻見旗幟的影兒,不見人馬。因為山路很是曲折,左盤右旋,林木很多,怪俠瞧著這山勢,心中未免有些遲疑,覺得不妙,要叫鄭氏弟兄不必窮追,且在山下紮營寨,探聽明白路徑,然後再行進兵。但看看鄭一衝的馬早已飛快地到了一座懸崖之側。那邊山徑更是仄險,怪俠在背後馬上連忙大聲呼喚道:“鄭君留心,且慢輕進。”
鄭一衝的馬已馳至崖下,七八個鄉勇跟著同進。聽了怪俠在後呼喚,一衝猛醒,忙將韁繩收住。馬蹄剛停,兩邊崖上一聲梆子響,許多亂箭如雨一般地射下。一衝連忙舞開雙劍,將箭紛紛撥落,可是坐下馬已中了一箭,立刻倒地。怪俠趕緊過去,跳下馬,一麵將刀急舞,護住了自己身體,一麵救起一衝退後去。可是七八個鄉勇已有一半中箭而倒。鄭一衝雖然跌了一跤,賴有怪俠搶救,冇有受傷。一成也上前掩護讓眾人退下。山崖上的箭向鄉勇方麵不絕地放射,此時眾鄉勇隻有後退。怪俠恐防索守仁等乘機反攻,重又上馬,橫刀殿後,緩緩而行,但也冇有山上盜匪殺出。
他們退了一裡多路,重又整頓部隊,一衝幸未受傷。他謝了怪俠援助之德,又說道:“想不到盜寇果有埋伏。幸有仁丈精細提醒,否則全隊人馬深入其地後,那就不堪設想了。”
怪俠道:“此山形勢險惡,不明地理的人難以進攻,否則就要吃虧。還是引他們出戰,可以用力殲滅。”
一衝道:“仁丈之言不錯,我們今日戰敗狂寇,且在此紮下了營寨,明日再行進攻。”
於是他們在王屋山下擇定地勢,紮了十數個營寨,怪俠居中,一衝在左,一成在右,各個插起旗幟,立下暗號,互相呼應,互相戒備,營外滿布鹿角,夜間輪番擊柝,以防寇盜劫營。但是索守仁等自知不敵,哪裡再敢來劫營呢?
到了次日,一衝聽了怪俠之言,再去山下挑戰,大呼“王屋山盜寇索守仁快來納命”。想要激怒索氏父子,然而山上靜悄悄地不見有一個盜匪下來交戰。鄭氏弟兄因為昨晚吃了虧,不敢冒險深入,也就收眾而退。晚上鄭氏弟兄陪著怪俠在帳中飲酒,商量如何攻山之策。忽山穀裡鑼鳴鼓響,以為山上盜寇前來劫營了,大家連忙持械上馬,出營迎戰。但不見有一人一騎,因在黑夜裡更不敢入山,待了良久冇有影響,遂仍回帳喝酒。剛纔將酒杯握在手中,而山穀裡鼓聲又鳴,鄭氏弟兄大為驚異,又要出帳應戰,怪俠卻托著酒杯,對他們搖搖手,帶笑說道:“二位昆仲休要睬他,這是盜寇故作疑兵之計,實在他們並冇有意出來廝殺,不過藉此擾亂人心,疲我們的精神。我們若然聞聲驚擾,反中其計,不如鎮靜自安,休去理會,他們絕不會來的。”
一衝點點頭道:“仁丈說得是,然而我們若能表示有備無患,也使他們不敢正眼小覷。”遂叫他兄弟一成領著二百鄉勇,在外邊巡邏,其餘的人照常安息。自己仍伴著怪俠在帳中飲酒,喝了兩杯,果然金鼓的聲音又停了。一衝對怪俠說道:“小子以為盜寇遭了敗,此山自可一鼓而下,所以興師動眾來攻這王屋山,希望斬草除根,以安閭閻。不料盜匪依然勇悍倔強,山勢又是峻險難攻,我不進去,他不出來,這樣相持下去,我們的心必將懈怠,他們反可隨時乘隙襲擊,倒給他們占了便宜。況且我們也不知山上積聚是否充足,倘然他們已有一年半年的糧食,我們勢不能困斃他們。所以我們總是利用速戰速決,相持絕非所宜。不知仁丈可有什麼良計教我?”
怪俠喝了一口酒,將手捋著銀髯,沉思有頃,方纔說道:“據老夫看來,必須有人去做個裡應外合,方可破得這個王屋山,否則奮勇輕進,冒險性太大了。”
一衝躊躇著說道:“此間有誰人可以進山去臥底呢,這不是容易之事,必先得盜寇的信任,然後可以行事。”
怪俠微笑道:“老夫倒想起有一個人可用了。”
鄭一衝大喜道:“此人是誰?請仁丈快快賜知。”
怪俠道:“就是那天在橋上相逢的樵夫韓侃,他不是說過曾和王屋山上的頭領相識,幾次要勸他入夥而他不肯答應嗎,他對於王屋山的途徑以及山上情形,一定比較我們來得熟悉。若得此人前去山中臥底,王屋山不難破了。”
一衝點點頭道:“小子倒怎的忘懷了,幸虧仁丈提醒。韓侃的武藝非常高強,我們倘能得到他允許去做裡應外合的事,自然再不怕山勢怎樣的險惡。隻不知他和山上哪一個頭領相識,能不能應許我們這個請求?”
怪俠道:“此人看來很重義氣,也許起初不肯答應這事,但我們若把大義去激動他,也許有數分希望。”
一衝欣然道:“那麼即請仁丈明日陪同小子往那邊去走一遭如何?”
怪俠笑笑道:“你要我同去,理當奉陪。”
一衝心裡高興,隻顧將酒敬給怪俠吃,自己因為山上鼓聲時起時止,不敢多喝。怪俠卻泰然無事地舉觥痛飲。將至三更時候,怪俠已醉了,一衝扶他去睡後,自己掛上寶劍,拉上外麵的皮袍,出營去替代一成。直至天明,山上鼓聲完全靜寂,果然應了怪俠之言,冇有一個盜寇出戰,明明是有意擾亂他們的心了。一衝急欲往訪韓侃,他把這計劃告知了一成,一成也以為然。於是一衝待怪俠起身後,陪著用過早餐,吩咐他兄弟好好守在此間,料盜寇也未必出戰。他和怪俠不帶一人,隻乘坐兩匹馬,離了營寨,悄悄地跑向五裡橋邊去訪問韓侃。
怪俠是不識路徑的,讓鄭一衝在前引導。行行重行行,跑了十數裡路,已到五裡橋。一衝想起前天韓侃持斧立在橋上的情景,恍然如在目前。二人過了橋,前邊就是鬆林了,繞過林子,已至韓侃之家。恰見韓侃揹著巨斧,開門出走,二人連忙勒住馬,跳下馬來,上前相見。韓侃瞧見他們前來,哈哈笑道:“鄭君和老英雄這次再臨蓬廬,有何見教?李家小姐可好嗎?”
一衝道:“很好,伊很感謝韓君相助之德咧,今天我們來此拜訪,兼有一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韓侃點點頭道:“小子不去采柴了,請二位入內小坐吧。”遂招待二人走進門去。
一衝把馬拴在樹上,隨著入內,韓侃把門關上,招待至客堂中坐。韓侃的老母正在織布,一見二人,也含笑起立,二人上前叫應了,韓侃的老母因兒子有客,她遂退避到裡麵去。韓侃請二人上坐,放去巨斧,自己去倒了兩杯香茗上來,又把旱菸筒敬與怪俠。他自己坐在下首,兩手按膝,帶笑向一衝問道:“你們鄭家堡必平安無事,王屋山上可再來騷擾嗎?”
鄭一衝便將自己部屬鄉勇進攻王屋山以及盜寇死守不出等事,一一告知。韓侃側著耳朵聽,不說一句話。一衝又道:“愚弟兄賴有老英雄相助,不懼盜寇如何猖狂,但因山路崎嶇峻險,曲曲折折,令人不明途徑,以致不敢深入,克奏犁庭之功,這是我們引為大大的缺憾。老英雄昨晚對我說最好要有一位俊傑之士,相助我們製勝頑敵,就是入山去臥底,裡應外合,可以成功。所以我們想起韓君英武絕倫,罕有人敵,本和山上盜寇有些相識,倘蒙賜助,允許去做這艱險的工作,那麼愚兄弟幸甚,鄭家堡全村人民幸甚。”鄭一衝說了這話,叉著雙手,靜候他的回答。
韓侃聽一衝要叫他去山中臥底,他就搖著頭說道:“承蒙鄭君看得起我,要叫我去做這事,當然小子願效犬馬之勞,可是小子閉門養晦,老母在堂,隻知啜菽飲水,侍奉膝下而已,為了這個關係,不能以身許人,恕我未能從命,不勝惶恐之至。”
鄭一衝聽韓侃拒絕他的請求,不覺麵露尷尬之色,雙目向怪俠望了一望,意思要叫怪俠相助他講話,勸韓侃務要應許去走一遭。怪俠自覺也有開口的必要,遂對韓侃笑了一笑,說道:“韓君孝親之心自是可嘉,但萬事有守經達權的不同。譬如韓君在此閉門養親,承歡膝下,這是守經,但一個人生在天地間,賦有七尺之軀,也不能獨善其身,和其他的人絲毫冇有關係的。古人有儘忠即是儘孝之說,《孝經》雲:‘夫孝者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就是我人理當儘其所能,出來乾一番事業,為國立功,或是為地方出力,總是要求有益於他人的,方不負天生我材,也不負父母撫養成人。現在王屋山盜寇殺人越貨,為地方大患,鄭君昆仲當然不讓,仗義而起,保衛桑梓,掃除大患,這是人類應儘之義務。所以老夫不遠千裡而來,雖無鄉黨情誼,亦不忍袖手旁觀。無奈此山形勢險惡,一時難以進攻,故欲依賴韓君之力。韓君雖有老母,然為了大義,也不應坐視不管,況且你進山去做這事,老夫且自有安排,絕不至於使你過於蹈險的,何不慨然出任呢?否則人家不諒你的,反要說韓君以老母推托,膽小如鼠,不敢出去呢。”
怪俠這樣說,末後數語無非是有意激動韓侃罷了,所以一衝很迫切地等候韓侃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