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孤身臥底忽做魯連千裡護嬌願為月老
韓侃聽了怪俠的話,低頭想了一會兒,遂對他們說道:“這位老英雄的說話未嘗不是,小子為了大義起見,理當出去走一遭,可是我還有苦衷,諸位倘能原諒而允許我的請求,那就是小子的大幸了。”
鄭一衝道:“韓君能夠允許我們的相請,愚兄弟不勝感激之至,有什麼見教,我們自然遵命。”
韓侃道:“小子家中隻有這一位老母相依為命,實在跬步不能離開。現在我若離去,老母無人陪伴,倘有不測,小子不孝之罪,終身莫贖。故要求在我離家之前,先要將我母親送入鄭家堡,使伊安心住下,不蹈危險。”
韓侃的話還冇有說完,一衝早搶著說道:“這個何消說得?當然是愚兄弟應儘之事,我等當迎接老太太到堡中去安居,以免韓君牽掛,可有什麼彆的吩咐?”
韓侃把手搔了一下頭髮道:“還有一件事,就是小子和山上的咎天雷本是相識,蒙他待我很好,他雖是個盜寇,然而為人慷慨仗義的,尚是一條好漢,將來你們破山時,可否赦免他的性命,不要加以傷害,放他逃生。”
一衝笑笑道:“這個我們也可以遵命,我們本不喜歡多殺,此次和他們交手也是被動的,起先他們要來劫掠我們的村堡,為自衛計,不得不和他們拚一下子,不過為要安靖地方起見,所以要把山上盜寇肅清。咎天雷既然有韓君代他說情,我們一定不把他殺害,以全韓君友誼。”
怪俠在旁聽他們問答,捋著銀髯笑道:“既然鄭君都已答應,韓君一定能夠入山臥底去了。你入山時隻說被我處鄉民騷擾,擄了老太太去,所以你投奔他們,請他們相助奪回,不愁他們不入彀呢。他們倘然深信不疑,韓君便可代他們劃策,勸他們彆派人馬在夜間從間道奪取鄭家堡,斷絕我們的後路。他們若是肯聽的話,韓君便可自告奮勇,下山挑戰,我們這裡佯作接戰,那麼韓君便可乘機通訊,將話寫在紙上,搓成一個小團,拋到我們馬前來,我們便可得知詳情了。若是他們不能聽從韓君這條計策,那請韓君也給我們一個信,就可約定日期,我們在黑夜中進攻王屋山,韓君在內做裡應,放火驚亂他們的人心,再在要隘處道引我們人馬上山,彼此以紅燈為號,不致有誤。”
韓侃聽了說道:“老英雄計策高妙,小子一準照此行事,不負所托。”
鄭氏弟兄聽怪俠所說的兩條計策果然很好,隻要韓侃前去相機行事,王屋山朝晚可以攻下,地方早得安謐之日了。一衝便說道:“仗老英雄劃策,韓君大力相助,愚兄弟何幸如此?現在要請韓君預備預備,我們馬上去端整一輛大車前來迎接老太太到堡中去了。”
韓侃點頭道:“很好,你們去後,我可以向老母親說明。我母親知道我的武藝還算不錯,必能放心許我前去的。”
怪俠對一衝說道:“老夫不必多此一行了,守在這裡,等候賢昆仲再來吧。”
鄭氏弟兄答應一聲,他們倆立刻告彆了怪俠和韓侃,跨上坐騎,加鞭疾馳,奔回鄭家堡去。進了堡,立即去拉出一輛大車,駕上一頭騾子,叫一個禦者駕著,跟他們一起跑回韓家去。到得韓侃家中,見韓侃正和怪俠坐在客堂裡談話,狀甚安閒,鄭一衝上前問道:“韓君已和老太太說妥嗎?”
韓侃點頭道:“已談妥了,家母準讓我前去。我們現在可以送家母回去了,這裡可以門上加了鎖,不怕賊來的。寒舍四徒壁立,冇有什麼可取之物啊。”
於是韓侃遂到裡麵去,請了他老太太出來,帶上兩隻箱子和兩個大包裹,先把箱子等送上車子,然後扶他的母親坐入車廂,由鄭氏弟兄護送赴堡。
韓侃臨行時對怪俠說道:“我聽了老英雄的計劃,前去臥底,他們也許要疑心我很孝順母親的,為什麼不出死力保護,又被他人擄去呢?”
韓侃說了這話,麵上露出躊躇之色。怪俠覺得韓侃太老實而不會欺人了,又說道:“韓君不妨造個誑言,說你方出外采樵,所以冇有防到,本欲單身到堡中去,恐怕孤掌難鳴,故入山投奔的,這樣他們便不會疑心你了。”
韓侃哈哈笑道:“承老英雄指教,我就去了。我母親即托鄭君好好照顧吧。”說著話又走至驛車前麵,一掀車門簾說道:“母親,你放心前去,兒去了。”他就拿著樵斧,又和怪俠一衝一成等說聲再見,撒開大步,向前去了。
鄭氏弟兄和怪俠一同跨上馬,保護韓侃的母親,送至堡內,請韓侃的母親住在鄭家,叫玉嬌陪伴著。他們三人又離了鄭家堡,來至營中,專候韓侃入山後的佳音。隔了一天,果然聽得山上鑼鳴鼓響,盜寇殺下山來。怪俠知是韓侃要取信於盜寇咎天雷等,所以出戰。遂叫一衝接戰,自己和一成壓陣出營,列成陣勢,隻見對麵盜寇也已列陣,當先一位大漢,戴著皮帽子,身上也披了戰鎧,手中握著一柄大斧,正是韓侃。背後有索守仁父子代他壓著陣。鄭一衝遂挺劍躍馬而出,假意喝道:“盜寇今天敢來送死嗎?”
韓侃也故意大聲罵道:“你們這些假仁假義的鄉勇,竟乘我不防,擄我的老母親去,是何道理?現在我已到山上來落草,和你等決一死戰。若不放還我的母親,我一定要踏平你們的鄭家堡。”
鄭一衝又假意說道:“你要想放還你家老孃嗎,你快把山上狗盜縛了送過來,纔可釋放。我早知你是和山上盜匪相通的,果然不虛。”
韓侃又道:“姓鄭的休要狂妄,看來取你的性命。”說罷,舉起大斧向一衝頭上劈來。一衝舞劍迎住。二人假意狠鬥至六十多合,一沖虛晃一劍,回馬遁逃,卻不向自己陣上奔,反落荒而走。韓侃拍馬追去。索守仁恐韓侃有失,立即出馬接應。怪俠一馬上前,揮刀迎住,索國威挺槍衝過來,一成舞劍攔住。大家捉對兒廝殺,一沖走了一段路,回過頭來看看唯有韓侃一人緊追著他,已離兩軍陣地,便撥轉馬頭假作廝殺,韓侃便丟過一個紙團,一衝順手一撈,接在手裡,又把馬掉轉方向,奔回自己陣上來。韓侃依然緊緊追趕。怪俠見韓侃追一衝過來,知道他們已通過訊息,今日目的並不在陣上決勝負,須讓韓侃逞一些威風,以固盜寇之意,於是他就丟下索守仁,假作援救一衝,過去接住韓侃廝殺。韓侃隻是把大斧猛斫,索守仁見韓侃果然驍勇,便立馬親戰。怪俠和韓侃鬥了數十合,怪俠假作力乏,回馬敗退。一成丟了索國威,一同敗退下去。索守仁大喜,指揮眾兒郎一同掩殺。一衝命鄉勇放箭,一陣亂箭,王屋山盜寇不敢窮追。索守仁見今日已是得勝,便收眾回山。
鄭氏弟兄等回營後,一衝從他身邊取出韓侃的紙團,拆開來和怪俠一成同閱。韓侃本是個粗人,上麵的字寫得十分潦草,怪俠低低念著道:今日晚上侃將同索守仁父子率眾偷襲村莊,請伏兵堡前林中,俟我等過得一半後出擊。我當倒戈,索氏父子可擒也。山中路途峻險,尤勿輕易進兵,咎天雷等擒之易耳。
三人看了這紙團上的寫的話,莫不欣喜,知道韓侃臥底已成功了一半,今日陣上廝殺,大家敗於他手,可使盜寇佩服韓侃有驍勇,而肯和他同出夜襲,這計策可行了。
於是怪俠等待到天晚時,令眾鄉勇早吃了晚餐,大家預備兵器繩索聽令。此間營寨中隻留數十人留守,其餘的鄉勇都隨三人悄悄地回至堡前,分三處埋伏。一成伏堡前範家墳後,擊其首;一衝掩藏林子裡,擊其中心;怪俠埋伏後麵麥田間,襲其後,阻住他們的退路。決心要生擒索氏父子,以寒賊勢,而破山寨。誰知待至三更後,寒風呼呼,大地沉沉,不見有一個盜寇的影蹤,各人心裡都很驚訝,至四鼓仍不見來,堡前靜悄悄的冇有動靜。再守了一會兒,天空已現魚肚色,轉瞬就要天明瞭。一衝實在忍不住,遂出來會合著怪俠一成,大家都稱奇怪,韓侃的紙團上明寫著如此的,怎樣不見前來,莫非索守仁父子改變方針嗎?今日陣上一些兒破綻冇有露出,難道盜寇已識破秘密而不從韓侃之議嗎?那麼韓侃反有危險了。但此事冇有他人知曉,盜寇何從而得訊息,大家猜度一番,想不出個所以然,隻得在晨光熹微中收兵回營。一麵造飯,一麵派人注意著山上的動靜。
鄭氏弟兄和怪俠吃過早飯,心裡終是怙惙,剛要去向山頭挑戰,以窺盜寇情形,探子忽報山上隱隱有人馬下來。鄭氏弟兄便和怪俠率領鄉勇,整隊出營,預備廝殺。隻見對麵有十數騎馳駕而來,一衝用目仔細向前瞧看,為首一匹馬上坐著的正是韓侃,背後是咎天雷,此時連怪俠等一齊驚疑莫名,如墮五裡霧中。
一衝隻得躍馬向前,假意喝問道:“昨日被你們占了便宜,今日再要來廝殺嗎?”
韓侃笑嘻嘻地高聲說道:“鄭君,今番不必廝殺了,我們都是朋友。”
怪俠一衝等聽了此語,更是驚奇,卻不知怎樣回答。韓侃又伸手向後一招道:“咎兄快來見見這位鄭一衝君。”
咎天雷一馬上前,向一衝點頭為禮,一衝始終不明白是什麼一回事。韓侃不是入山去臥底的嗎,怎樣當著人麵,介紹我和盜寇相識呢?一成以為韓侃變了心腸,恐防有詐,縱馬上前,喊一聲“哥哥留心暗算”,韓侃見鄭氏弟兄狐疑的形色,便又笑了一笑,立刻和咎天雷跳下馬來,背後坐騎也跟著,一齊下鞍大家立定著,態度很是和平。
怪俠也上前察看眾人的動靜。韓侃又對怪俠說道:“老英雄,昨晚失約,小子非常抱歉,今日同他們前來,是願做魯仲連,調解兩邊的戰事。事先冇有告知,難怪諸位要猜疑了。”
怪俠道:“韓君變更宗旨,要做調人嗎?很好。”
韓侃道:“此事尚須細談,請容許小子和咎天雷到營中剖陳其間的經過如何?”
一衝此時方有一半明白,遂點頭答應道:“韓君既如此說,請隨我等到營中去談吧。”
於是鄭氏弟兄和怪俠等都下了馬,陪著韓侃咎天雷等一同到自己的營帳中去坐談。鄉勇等都列隊在營前等候命令。
韓侃坐定後,對怪俠等說道:“現在咎天雷君也已明白此事,我們不妨直言無隱,小子自奉命入山臥底,見了這位咎君,把老英雄叮囑我的話告訴了他,他果然深信不疑,介紹我和索守仁父子等相見,商量如何擊退鄉勇之事。我在晚上就獻計要來襲擊鄭家堡,他們都讚成的。次日我就自告奮勇,要和你們決鬥,索氏父子遂陪我出戰。我乘機暗遞了訊息,回山以後,他們把我誇讚得了不得,決定要在晚上出發了。他們請我大喝其酒,談談彼此的心事和未來的誌願,小子方知索氏父子本是名將,受了地方滅門令尹的摧殘,不得已在山上落草的。那濮忠潤又講起他在熱河朱古島山所遇見的革命英雄東方氏如何發展他們的雄圖,以便在他日揭竿起義,為漢族爭自由。索守仁且說他們本欲結束了對鄭家堡的戰事,預備投到那邊去共圖大業了,現在被圍山頭,所以格外焦躁。小子聽了他們的說話,知道他們尚是有為的草莽豪傑,並非真的殺人不眨眼的大盜,因此小子心裡忽然又改變起來了,覺得我若謊騙了他們,而將他們殺害,或是擒捉,未免煮鶴焚琴,太屬無情,那麼如何是好呢?遂先用話試探了他們,然後決定開誠佈公,對他們直言我的來意。小子自問此舉太冒險了,然想我以至誠待人,也許他們反會因此而感動,肯從我言的,於是小子就將大義告誡他們,勸他們和你們釋嫌修好,免得彼此妄動乾戈,殺傷無辜。自己願做魯仲連,並擔保你們諸位一定肯聽小子的話而不再攻打山寨的,所以今天一早我就同咎君跑來見你們,把這事稟告一個明白了,你們也要說我傻子無能嗎?請老英雄和鄭君昆仲接受小子的請求,允許和他們講和吧。”
鄭氏弟兄聽了真的覺得韓侃的行為十分奇特,怪俠卻撫掌稱快道:“韓君乾得妙極了,既然山上的人肯拋棄綠林生涯而彆有大誌,這是老夫深深讚許的,我們自然也不肯苦苦逼迫的。”
鄭一衝也說道:“這次兩邊交手,起初也是山上先向我們開始的,得罷休時且罷休,我們隻求地方安寧,鄭家堡不受外來的侵犯就是了。”
咎天雷道:“我們聽了韓君的說話,自知以前對於地方不免有罪過,十分懺悔,故願將此七尺之軀去圖革命事業,以贖罪過。今日特地跟韓君到此,一則負荊請罪,二則請求講和,兩邊各停止兵戎,諒眾位傑士相信韓君的說話,也能見諒我們一片真誠的啊。”
一衝道:“當然可以釋嫌修好,如蒙不棄,即請韓君返山,代邀索氏父子等同至敝處堡中一敘如何?”
咎天雷道:“辱承相邀,我們理當來賠罪的。”
一衝連說不敢不敢,韓侃道:“很好,我們既已彼此言明,就請鄭君等先行退兵,小子和咎君回山去,當即邀同索氏父子等來堡中一敘,我也真的要迎老母回家去呢。”說著話哈哈大笑。
於是他們約定後,韓侃和咎天雷辭彆了怪俠和鄭氏昆仲,先行回去。怪俠對鄭氏兄弟說道:“韓侃真是妙人,難怪他昨夜不來了。”
一成道:“這真令人萬萬想不到的。”
一衝道:“古人雲: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韓侃能夠拿誠心去待人,所以盜寇也感化了。我們自愧不如哩。”
怪俠撚髯笑道:“這麼一來,免得大家殺傷,索氏父子武藝精通,也非平凡之輩,他日若能彆建一番事業,勝於為盜多多了。老夫希望他們早早離開這王屋山呢。”
三人談了一會兒,一衝遂下令眾鄉勇拔營撤退,眾鄉勇不明其故,隻得遵令,大家整隊徐徐迴歸鄭家堡。既回堡中,一衝遂將撤退的理由公佈出來,大家無不驚異,紛紛議論。玉嬌在大家聽得這個訊息也覺出乎意料呢。
次日韓侃果然同索氏父子、咎天雷、濮忠潤等到鄭家堡來拜訪。大家相見後,十分快活,前嫌儘釋。鄭一衝設宴款待,大家推怪俠上坐,其次便是索守仁、韓侃、咎天雷、索國威、濮忠潤挨次坐著,鄭氏弟兄在下首相陪。席間索守仁又將自己要率兒郎前往朱古島山的誌願申說一遍,怪俠、一衝等都讚成其說。怪俠又勸勉他們數語。索守仁向怪俠問起身世,怪俠卻笑而不答。眾人也不便再問。酒闌人散,索守仁等告辭回山,要請怪俠鄭氏弟兄於次日到山上去一敘,以便答宴。怪俠等自然也答應。索氏父子、咎天雷、濮忠潤遂告辭而去。一衝等送出堡門,方纔分手,這真叫作不打不成相識了。
韓侃喝得醉醺醺地去拜見母親,韓侃的母親便問道:“你這遭已得勝回來了嗎?”
韓侃就將入山勸和的事稟告一遍。韓侃的母親念一聲阿彌陀佛,點點頭說道:“謝天謝地,這樣辦法不傷一人,兩邊都對得起,好兒子,虧你這主意。”
韓侃聽了母親稱讚,更是歡喜。這晚韓侃住在鄭家,晚上一衝一成又打開了一大罈美酒,準備下羊羔肥肉,和韓侃陪伴怪俠喝酒。因為王屋山的事情已有解決,各人心裡都是欣喜,一杯杯地暢飲,喝得酩酊大醉而入睡鄉。
次日一早,索守仁已叫咎天雷來迎接鄭氏弟兄上山去歡敘。一衝、一成遂和怪俠韓侃預備了一些禮物,並白銀五百兩,帶去贈送與山上眾兒郎。跨駿馬,隨韓侃前往。
馬入山口時,一衝等俯視峻巔陡峭,怪石嶙峋,正中一條彎彎曲曲的羊腸小徑,上通山頭,一處處都有樹木曲折幽深,轉折處都有兒郎們把守著,見他們經過時,一齊站正了身子行禮,一衝暗暗點頭,自思這山勢果然險峻,我若胡亂冒險攻打,一定要大大吃虧的了。得到山頭,索氏父子和濮忠潤都來迎接他們入寨,在聚義廳坐定。
壁壘森嚴,軍容肅穆。怪俠見了,稱讚索守仁果然不愧將才。咎天雷讓眾人坐定後,略談一會兒,鄭一衝便將帶來的禮物及銀子贈給索守仁,說是犒賞眾兒郎此行的程儀,索守仁稱謝後收下。咎天雷又陪眾人到山上各處去遊覽。怪俠和韓侃鄭氏弟兄振衣千仞高處,俯瞰群山跪伏,白雲盪漾,陽城縣在西南,宛如一個小小方卦,端的雄峻,無怪要被綠林之徒占據稱霸了。
徘徊多時,始回至廳上。索守仁早命兒郎們擺上筵席,大家入席痛飲。索守仁告訴怪俠說,他們已準備十日後可以動身,路上分作三批起行,扮作客商模樣,到熱河的順德集合。索守仁和濮忠潤為第一撥,索國威第二撥,咎天雷第三撥,如此方可避免官吏的耳目,穩妥無虞。動身之前,預備將山寨縱火燒卻,免得他處強徒前來盤踞。
一衝點頭道:“如此甚好,我等殺望諸位他日為我漢族爭自由,求光榮。”
四人在山上盤桓至晚,方纔告彆。索守仁等送下山來,一衝又對他們說道:“十日後諸位動身之時,愚弟兄再恭送。”索守仁連說不敢。
當怪俠等回到堡中,隔了一天,韓侃也奉了老母,辭彆鄭氏弟兄回到他自己茅廬中去。鄭氏弟兄謝了他相助之德,又送不少禮物與韓侃,他也老實不客氣地照單全收,仍用騾車載送他老母而去。這裡鄭氏弟兄把壯丁暫時散去,但約定每月逢到朔望,仍要照常檢閱,訓練軍事,庶幾鞏固堡務,有備無患。
一衝歸後,曆碌了一番,自然要在家中安守多時,遂陪著怪俠天天喝酒,常在醉鄉中消遣光陰。到得索守仁等動身的那天,一衝、一成和怪俠跨著馬去送彆。但他們行近山下時,早見山上烈焰騰空,黑煙滾滾,山寨已著了火。索守仁父子和咎天雷、濮忠潤率領眾兒郎喬扮商人,將軍械貨物暗暗包紮好,裝在車輛上,正向官道出發。一見怪俠和鄭氏弟兄前來送行,臉上都露出歡笑之色。一衝又向他們說了數句珍重的話,索守仁稱謝不止。鄭氏弟兄和怪俠跟隨他們,送了數裡路,方纔揮手判袂,不無戀戀之意。
怪俠回至鄭家堡,就去看李玉嬌,請伊到客房中去談話。玉嬌休息了多日,精神漸見良好。見麵後怪俠叫伊坐了,對伊說道:“老朽跋涉千裡,把你送至這裡,難得鄭氏弟兄好客情深,足可依附。現在王屋山事已告結束,老朽又要海闊天空,走向彆處去了。李小姐,我代你想想,伶仃弱質,儘早要求個歸宿纔好。當初我把你送到北京去,原想救人救徹,希望你們的姻緣可以成就,豈知萬維馨慕榮趨炎,棄舊憐新,彆娶龔侍郎之女,狠心將你撇卻。老朽對這種薄倖男子饒他不得,所以少加懲創,使他以後再也不能風流自賞了。同時又因你意誌頹喪,毫無歸宿,遂想到這裡的鄭家堡,把你送到這裡來了。老朽敬重你淑美貞烈,心裡十分捨不得丟了你而走。”
怪俠說到這裡,玉嬌低倒了頭,眼眶中已忍不住落下珠淚。怪俠又說道:“現在我要和你商量,因為你的終身必須有個歸宿,故要代你做一個月老,介紹一位豪傑之士,和你締結良姻,不知你可能同意?”
玉嬌聽了怪俠的話,不由一怔,低聲說道:“恩公有何吩咐?”
怪俠道:“此間的鄭一衝果然是少年英雄,老朽和他交遊,覺得莽莽風塵,如此君的英俊多才,乾練持重,不可多得。聞他已屆授室之年,而中饋猶虛,因為他選擇很苛,少所許可。昨晚老朽曾向他無意之中試探過,知他並不想做鰥魚以終老,唯要求德容雙全的女子為好逑,所以老朽願意代你們二人撮合。李小姐,才子已不足恃,勸你還是嫁給英雄吧。像一衝這樣英俠少年,將來一定能夠愛護你到底的。你若能表示同意,那麼你得了一個較好的歸宿,老朽也可放心托膽遠走他方了。李小姐,你的意思究竟如何,請你直言吧。”
玉嬌聽了這一夕話,心中非常感激。文人無行,薄情寡義,伊自從給萬維馨加了很深的刺激,已對司馬相如一派的才子覺得可憎了,反覺江湖豪傑行俠仗義,言信行果,誠有足為。而見鄭氏弟兄所作所為的,宛如古時遊俠傳中的人物,本已欽佩,現在怪俠願為月老,要代伊玉成姻緣,自己並冇有什麼不願意,遂答道:“小女子漂泊天涯,命途多舛,幸賴恩公仗義矜憐,一再救護,不辭千裡迢迢,送我到此,欲求一枝之棲,小女子有生之日,都是恩公所賜。恩公有命,自無異言,但恐鄭君英俊之才,而小女子以蒲柳之姿,不堪侍奉巾櫛罷了。”
怪俠聽玉嬌已有允意,自己的話還算順利,心中十分快活。撚髯笑道:“李小姐能夠允諾,鄭君自然樂意的,從此老朽的心事也可放開一邊了。願你們白頭偕老,長享甜蜜的光陰,他日庶幾不忘老朽的一片美意了。”說罷又是哈哈大笑。
玉嬌此時也有些嬌羞了。又談了一刻閒話,玉嬌告辭回房。怪俠便去了一衝說明他的意思,一衝也是出於意外的。他對於這位多纔多貌的江南佳人,心裡早有愛心之意,隻因玉嬌已有了萬維馨才子式的配偶,他也不敢妄想,誰知天公故意曲曲折折地會使自己和玉嬌有姻緣的希望,他如何不快活,又如何不感謝怪俠為媒的大德呢?馬上一口答應。
怪俠要緊把這事辦去,自己方可遠離,遂和一衝商量過後,馬上選定吉日良辰,要代二人成婚。因為玉嬌作客他鄉,又無一個家人,所以不需伊去辦什麼妝奩,一切都由一衝代辦,忙得一衝發昏。佈置起一間華麗的洞房,這個風聲傳出去,大家都很喜歡,要來喝一杯喜酒。因為月老是要成雙的,所以又挽出韓侃來。
到了喜期的那天,鄭府裡上上下下,喜氣洋洋,懸燈結綵,鼓樂悠揚。韓侃侍奉他的老母也來吃喜酒。一切婚禮都照當地的風俗,新郎新婦參拜天地後送入洞房,大家來看看一雙新人,果然郎是英雄,女是佳麗,匹配得過。喜筵上怪俠和韓侃舉起大觥來對飲,大家都喝得陶醉。至於新人的風光旖旎,自然也是柔情如水,蜜意似雲,李玉嬌自己做夢也想不到有今日,真是世事難料了。
婚後第三天,韓侃已去,怪俠要向鄭氏弟兄告彆,對一衝說道:“老朽漂泊已慣,不耐悶坐,到此已有多時,且喜玉嬌已有歸宿,鄭君當能始終愛護,不負老朽之意,所以老朽即日就要告彆了。”
一衝道:“老丈的美意,小子終身不忘,像我這樣無才無德的草野鄙夫,能得李小姐為佳婦,可謂幸運,豈敢二心?但老丈難得到此,且請再住旬日,然後待小子送行。”
一成也苦苦挽留。怪俠道:“那麼我且稍緩再說,今夜我們多喝一些酒可好?”
一衝道:“很好。”
這夜一衝、一成陪伴怪俠喝酒。怪俠喝至半醉,對一衝說道:“我倦欲眠了,這酒且留下以後再喝吧。”
一衝當然不敢勉強,弟兄倆扶著怪俠,送他到客房裡安寢。等到明日上午,一衝因為怪俠不慣悶坐,想陪怪俠出去射獵,但不見怪俠之麵,問問家人,也說老人冇有出來用早餐,一衝遂和一成跑至客室門前,見房門尚緊閉著,以為怪俠醉臥未醒,然而昨夕的酒尚未喝得儘量,怎麼如此爛醉呢,是從來冇有過的啊?遂伸手上前去叩門,二人接連把門敲得如擂鼓一般地響,隻不見裡麵有何動靜。一衝心裡更覺奇訝,遂把門撬開了,走進去瞧瞧炕上並無怪俠的影蹤,再一看壁上的寶刀也已冇有。
一成驚呼道:“咦,怪俠到哪裡去呢?”
一衝道:“哎喲,他老人家明明恐怕我們要苦留他,所以走了。”
一成一眼瞧去時,又見牆上題著“再會”兩個筆跡潦草的字,二人方知怪俠果然走了。
他真的要走時,他人也堅留不住。何以這樣不彆而行呢?真是奇突!室中門窗都是照常關閉,卻隻有梁間一根椽子旁有些破裂,屋瓦雖仍蓋好,可是以一成的眼光看去,便知他老人家是這裡出去的了。真是奇怪,放著正門天窗不走,偏偏臨去時玩這個耐人尋味的玩意兒,令人可念。二人又走到外麵廄中去看時,怪俠的那匹坐騎也已不見蹤影,當然是被他騎著去了。
家人們也都奇訝,一衝進去告知了玉嬌。玉嬌芳心驚奇,歎息道:“他老人家這樣一去,不知何日可以再見?我受了他這樣的深恩厚德,一些兒冇有報答,真是慚愧之至。他老人家的高風義氣,使人一輩子忘不了的。隻可惜不知老人家的姓名是誰,以前的事蹟都茫然未曉,這未嘗不是缺憾,耿耿此心,所不能已的。”
然而鄭一衝對於怪俠的身世也是絲毫莫知,因他老人家始終守口如瓶,諱莫如深,一些兒也冇有吐露過,叫人家如何猜測得出呢?這無異神龍見首不見尾了!二人冇奈何隻有仰首谘嗟,徒深神往。真是:江湖奔走,義俠心胸。首尾難見,濁世神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