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山遙水遠千裡奔波虎鬥龍爭兩軍喋血
咎天雷到了這個時候,不得不做困獸之鬥,向部下的兒郎大聲說道:“你們不要畏懼,料這些鄉勇又有何用,我們快快用力抵禦,三頭領在後便至了。”
眾兒郎聽了咎天雷的命令,個個奮勇爭先,作殊死戰,咎天雷也挺槍躍馬,找人廝殺。隻見對麵堡內鄉勇隊裡飛也似的滾出四麵紅燈,簇擁著一個英俊少年,胯下白馬,手橫雙劍,奔向咎天雷麵前喝道:“狂寇敢來侵犯我們鄭家堡,管叫你們今天來時有門,去時無路。”
咎天雷怒問道:“你是何人,這樣口出大言。”
少年冷笑一聲道:“我就是這裡的鄭一衝,有我們鄭家兄弟在此,決不令鼠輩蹂躪我堡的。”說罷,一劍已向咎天雷馬頭砍下。咎天雷將槍攔住也就還手一槍,覷準鄭一衝麵門刺去,咎天雷的槍尖剛到一衝麵前時,鄭一衝左手寶劍已格住了咎天雷的鐵槍,二人狠鬥起來。背後鄉勇掩殺已近,當先一位少年舞槍麵前,正是鄭一成,大叫“寇盜不要走,吃我一槍!”咎天雷和鄭一衝交手已覺有些不敵,現在又加上了鄭一成,他自然更難對付。鄭氏弟兄兩麵夾攻,把他困在覈心,衝殺不出,部下兒郎們也已傷亡殆半,幸虧背後火把大明,喊殺聲聲,索國威已率兒郎殺至。鄭一成回身去敵索國威時,咎天雷方纔乘機向一沖虛晃一槍,把馬一拎,跳出圈子,衝出圍困,對索國威說道:“今晚形勢不佳,我們快快回山去吧。”
索國威眼瞧著鄉勇勢盛,自知今夕凶多吉少,咎天雷既欲逃遁,自己亦無心戀戰,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所以他也就不去和鄭一成決鬥,掩護著殘眾,往王屋山退去。
鄭氏弟兄追殺一陣,獲得勝利而回。大家佩服鄭一衝調度有方,戰鬥得力,以致寇盜無隙可入,因此更增加了各人的勇氣,願聽驅遣,捍衛桑梓,鄭一衝也把酒肉犒賞眾鄉勇。檢點死者隻有二人,受傷的也不過五六人。天明後把堡內外賊屍掘土埋葬。派出巡邏隊,嚴密保守村莊,以防寇盜再來複仇。
一衝對他的兄弟一成說道:“這次盜寇中計,是他們太看輕了我們的鄭家堡,輕進寡謀,故蹈失敗。我雖因探聽明白而用了這條小小計策,得勝了他們,然聞他們的大頭領索守仁,本是有名的宿將,驍勇絕倫,他們遭了這個敗績未必即肯乾休,必然要大舉來犯,嚴重的局勢正在後麵,不可不防。我們正要聚精會神,悉力以禦,免得遭他們的毒手。”
一成道:“哥哥說得不錯,待他們再來時我們卻不要出戰,隻把寨堡守住,以逸待勞。他們攻了數天,其勢必然懈怠,然後我們出擊,或可以少勝多。”
一衝道:“這個也好,總之血戰還在後麵,我們須十二分地兢兢業業,保守這個堡呢。”
所以鄭家堡雖然擊敗了一次盜寇,卻仍是朝夕操練,積極防守。好在這時候田事早畢,收穫甚豐,堡中糧草積儲甚多,足夠一年之食,儘管坐吃也是無妨。軍器也還充足,隻是弓箭尚少,幸有一部分鄉民不會出戰的,日夜在那裡趕製,有備無患。
過了好多日子,卻不見王屋山的寇盜來攻。鄭一衝派遣探子暗暗前往那邊去探聽訊息,見山上群盜冇有什麼動靜,一衝、一成也不免有些狐疑,難道山上寇盜畏懼鄉勇的厲害,就此不敢再來,恐怕天下冇有這種便宜的事吧。
原來那晚咎天雷和索國威二人遭受著鄉勇的襲擊以後,敗至山上,報告給索守仁聽,咎天雷更是惶恐慚愧,自言罪過。索守仁聽了,有些驚駭,便說道:“鄭家堡鄉勇如此厲害嗎?鄭氏弟兄果非庸才,未可輕視。但我們須要維持自己的威信,一定要把這鄭家堡踏為平地,纔可使人知道王屋山終究是不可侮的。所以過了明天,待老夫自己出馬去,一雪這個敗北的羞辱吧。”遂叫他兒子和咎天雷都去休息。
誰知到了次日,索守仁忽然害起寒熱病來,一連數天,不能痊癒,偃息在床,因此進攻鄭家堡的事也在無形耽擱下來了。這一天索國威正坐在外邊堂上和咎天雷閒談。他因父病未愈,不免心裡有些煩悶。忽然山下嘍囉上來報告說,有一位關外來的大漢要見大頭領,索國威不知是誰,便命兒郎請上山頭,他和咎天雷坐著守候客人到臨。
一會兒來賓已到,索國威下階相迎,見是一位四旬左右的關東大漢,相貌十分雄偉,卻不認識他是何人。那大漢也不認得索國威,長揖後,開口便問索老英雄在哪裡。索國威遂答道:“家父現方臥病在床,請問足下尊姓大名,從何方而來,有什麼事見教,不妨對我說便了。”
大漢忙道:“啊呀,原來你就是索老英雄的公郎,咱很失敬了。”又向索國威深深一揖,先請教索國威的雅篆,索國威告訴了他,又代咎天雷介紹過。
彼此坐定,大漢說道:“咱姓濮,名忠潤,本是關東人氏,幼習武藝,曾隸索老英雄麾下為裨將。索老英雄待咱很好,咱一輩子感激他老人家知遇之恩,在他職解之時,咱也跟著一同丟職不乾。索老英雄回鄉,咱也返鄉去省親。但咱時時刻刻要思念舊主,屢欲到陽城來拜訪。今番咱特地從關外到此,且有一件要事要奉告索老英雄,所以不遠千裡而來。誰知跑到陽城,訪問索老英雄時,大家都有些奇訝之色,後來有一個商人告訴咱說索老英雄因受貪官汙吏壓迫,已在王屋山上落草了。這是多麼令人扼腕之事啊。咱遂又跑到山上來拜見索老英雄,怎麼又恰逢病魔纏繞呢?”
索國威聽說這位濮忠潤就是他父親昔日的部將,遂說道:“小有違和,尚可見客,待我來引你進去一見也好。你請稍坐,我先去告稟一聲。”於是索國威叫咎天雷陪坐,自己跑至裡邊去稟知他的父親。
索守仁聽說是濮忠潤前來,記得是以前很垂青的部下,自己告休多時,難得他眷懷故主,從數千裡外跑來,不可多得,自己雖然有病,也不可不容他一見,遂點點頭道:“原來是他來了,很好,你去引他進來見我吧。”索國威答應一聲,立即跑至外麵,和濮忠潤說了,便與咎天雷一同引導他進去。
濮忠潤恭恭敬敬地走至病榻之前,說道:“參將大人在上,末將濮忠潤拜見。”一邊說,一邊屈膝行禮。
索守仁瞧著濮忠潤,一擺手說道:“不必多禮,忠潤,你且請坐,你在關外怎樣到了此的?”
濮忠潤謝了一聲,在旁邊一張椅子上隻沾著半個屁股坐下,叉手說道:“啟稟大人……”
他剛要繼續說下去時,索守仁早向他搖搖手說道:“忠潤,你當知道現在的索守仁已是綠林中的人物,並非當時朝廷命吏,你又何必做這種稱呼,令人怪刺耳的。我們當此都是弟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隻稱我一聲大頭領便得了何必還要稱呼大人?”
濮忠潤也是十分爽快的人,他聽了這幾句話,便改口說道:“大頭領聽稟,末將……”他說出了“末將”兩字,忙又縮轉去說道:“咱和大頭領分彆已久,今天到此,一則請安,二則還有一件事奉告。”
索守仁道:“很好,什麼事?”
濮忠潤又說道:“咱這幾年在關外三省以及蒙古一帶地方東奔西走,很遇見幾個草莽豪俠,他們很有誌向要起來推翻滿清,重興漢族,在那熱河的東北隅,那邊有一座朱古島山,險峻異常,山上有一夥人聚義而居,其中有一位英雄,複姓東方的,武藝十分了得,他們立誌要驅逐異族,建起革命旗幟,暗中打發弟兄到關內各省去征求同誌,厚植勢力,以興漢滅滿為口號。咱前次到那邊去,經人介紹和他相見,一談數日,果然是位敢作敢為的大俠。他也待咱很好,問咱可有朋友同道誌合的可以介紹相識,彼此一同組織革命的軍隊,以便在他日揭竿起義,共圖大業。咱遂說起參將的為人,他們也十分羨慕,遂叫咱來報告一聲,最好要請參將到那邊去一會。”濮忠潤連說兩聲參將,不由又笑起來了。
索守仁點點頭道:“天下有這種人,真合我的意思,我倒很想去見見。”
濮忠潤見索守仁表示讚成,格外興奮地說道:“咱素知大頭領雖然曾事清廷,然而和滿人意氣很不投合,以前掛冠辭職,退隱田園,也是為了這個關係,所以咱很高興把這訊息奉稟。倘然大頭領肯到那邊去走走,這是最好的事了。”
索守仁道:“我是由衷之言,很願前往,且待我病癒後,把此間的事料理清楚,然後一同動身。”遂叫索國威好好款待,留在山寨裡暢敘數天。
濮忠潤因索守仁尚在病中,未敢喋喋多言,勞瀆精神,便告退出去。自有索國威和咎天雷相伴,設宴洗塵,頗不寂寞。
過了數日,索守仁病體已是痊癒,出室相見。他就對濮忠潤說道:“此間我還有一件事必須了去,方可相隨同往一遊。恰逢你到此,正可助我一臂之力。”
濮忠潤叩詢何事。索守仁便將山上和鄭家堡的糾紛告訴他聽,且說無論如何,為自己聲威計,不得不和鄭家兩個小子去廝拚一下。濮忠潤道:“很好,咱也願供驅策,破了鄭家堡再說。”
於是索守仁決定後天去攻鄭家堡,這次他要和鄉勇明槍交戰,並不夜襲。他自率兒子索國威和濮忠潤,領兒郎四百名為前隊,而咎天雷率領百人為後隊,在後策應。大隊人馬殺奔鄭家堡而來。
早有人報知鄭氏昆仲。一衝忙和一成督領眾鄉勇,登堡守禦。隻見平原上一彪人馬翻翻滾滾地衝至堡前,旌旗影裡有三匹馬衝出陣來,直至堡牆下,大呼“鄭家小子快來納命”。一衝往下看時,見正中一頭馬上坐著一個虯髯老者,手橫九獅大刀,精神抖擻,老當益壯,左邊乃是索國威,右邊又是一個關東大漢,坐下黃驃馬,倒提方天畫戟,威風凜凜。料他們此次前來,一定要報前番敗衄之辱。
一成遂對他哥哥說道:“你看王屋山小寇盜之勢甚盛,銳氣難當,不如以靜製動,堅守不出,休去理睬他們。”
鄭一衝道:“你的話雖然說得不錯,但我素聞索守仁武藝高強,可惜淪為寇盜,待我先去和他交手一下,試試他的本領。倘果驍勇,不妨聽從弟言,深溝高壘,勿與之戰。若然徒有虛名,我們何不爽爽快快地把他們驅走呢?”
一成聽他哥哥如此說,也隻好從命,遂又說道:“那麼你出戰時我代你壓陣,一切須要小心。”
一衝道:“我自懂得。”
他遂率二百鄉勇,披掛了,當先一馬衝出堡門,一成在後壓陣。索守仁見鄉勇出戰,在前的正是一個英俊少年,手握雙劍,料知是鄭氏弟兄,便把馬一拍,迎上來說道:“你是誰?料你等小小村莊有何實力,膽敢和我山上弟兄對抗!今日我特來問罪,有何話說?”
鄭一衝冷笑一聲道:“我姓鄭名一衝,為此村之主,你們盤踞王屋山,打家劫舍,盜蹠之流,為地方之害,官軍冇有能力,任你等猖獗,我村已有供給你們,而你們又百般需索,因此我們不能忍受你們的壓迫了。你就是索守仁嗎?我想你本來是一位乾城之選的良將,為什麼甘心為盜,冇落至於如此?”
鄭一衝的話未說完,索守仁觸動了心事,長歎一聲道:“你懂得什麼,我豈是甘為綠林之徒,你先得怪一班貪官汙吏,莫太輕視人家。今日我到此間是要和你決一雌雄,不必喋喋多言。”說罷,將手中大刀迅速地向鄭一衝頭上砍下。一衝舞劍迎住,刀光劍影,兩人狠鬥起來。索守仁果然猛勇,一柄刀使得變化倏忽,矯如遊龍。幸虧鄭一衝本領畢竟不弱,兩把劍儘夠對付得住。但是鄭一成在後邊眼瞧著敵人厲害,恐防他哥哥有失,自己想要上前助戰,又恐他哥哥不快,正在躊躇之際,對麵陣上濮忠潤早挺戟躍馬,前來助索守仁雙戰鄭一衝。一衝並無懼怯,揮劍力敵。聽得自己那邊鳴金聲,他遂雙劍向外一掃,回馬退走。索守仁和濮忠潤並馬追趕,鄭一成待到了哥哥入城時,率眾放箭,因此索守仁等隻得略略後退。鄭氏昆仲乘機退入堡內。
一會兒寇盜已來攻堡,一衝指揮鄉民,放下矢石,極力守禦。索守仁攻了一會兒,不得便宜,遂叫兒郎們暫行休息,在堡外紮起二十多個營寨來,預備作長圍久困之計,把運糧搬械之事全交給咎天雷任其職責。
鄭氏兄弟明知索守仁等必要踏破鄭家堡,方纔回山,所以也用全堡精神緊守此堡。索守仁天天來攻打,無奈堡上守得嚴密如鐵桶一般,無隙可乘,一連數天,徒然損折些人馬。於是他想出一個計策來,引誘堡中人出戰,就是假作撤退,而令索國威濮忠潤二人伏兵在後麵林子裡,等到鄉勇出追時,半途截擊,務要覆滅鄉勇,方快其意。
那天鄭氏弟兄正在城堡守禦,見今日寇盜攻城的很少,似乎很有懊意,到下午,盜眾忽然拔寨後退,一成遂對一衝說道:“今日果然寇盜撤遠了,也許他們有後顧之虞,或是久戰氣懈了。”
一衝道:“莫非有詐?”
一成道:“哥哥不觀這幾天盜寇猛攻我堡,除了死戰而外,有什麼妙計良謀嗎?哥哥,不要太看重他們,倘然不追,豈非坐失機會嗎?”
一衝被一成這麼一說,決定追殺了。他就把五百鄉勇分為兩隊出道,一成自告奮勇,願領前隊,一衝在後領後隊,撲通撲通放起三聲號炮,開了堡門,向前緊追。鄭一成在前麵遙望王屋山的寇盜正在前麵不遠處緩緩撤退,他就奮勇追去。看看將近那裡,怎料林子裡左右殺出兩隊兒郎,把他和後麵隔開了。索守仁此時回馬來戰,一成和他酣戰多時,力氣不敵,隻得落荒而走,幸虧怪俠送玉嬌到來,遂把他救了,而又援助一衝出險。此次追殺,鄭氏弟兄不免魯莽一些,以致險些兒遭逢覆敗。所以二人深感怪俠援助之恩,設宴洗塵,把鄭家堡和王屋山如何挑釁的經過告訴老人家知道,且要求他在此相助,務要前去將王屋山的寇盜剷除,以安閭閻。怪俠自然一口答應,和他們商議如何進攻王屋山,撲滅索守仁等一乾人,少不得又有一場劇烈的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