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冤獄才成將軍做寇戰雲乍展俠士回鄉
王屋山形勢峻險而幽深,懸崖峭壁之間,往往隻容一人匍匐而行,偶一失足,碎骨粉身,群林密集之間,又多虎狼窟穴,因此平常的人隻到山麓平坦之處,不敢冒險深入,除掉幾個有膽力的樵子,入山較深,可說絕少有人敢越雷池一步了。可是不知在哪一年,有一夥亡命無賴之徒,逃至山上,嘯聚徒眾,乾起殺人越貨的事來,從此遠近人民都知山上有了盜匪,彼此相戒,裹足不前。但這也不過癬疥之患,星星之火,不難撲滅。無如地方上的官吏,都是些闒茸無能之輩,隻知枉法害民,不管外邊事情,以至激起了陽城城裡一件官逼民反的案件,更加助長了盜匪的勢焰。
因為那陽城令姓魯,名紹昌,是個捐官出身,到任後一味刮削民脂民膏,弄得人民怨聲載道,要想到府裡去控告他時,山西的巡撫恰巧是魯紹昌的男親家,魯紹昌有了這個泰山長城之靠,有誰敢奈何他半點兒呢?自從王屋山有了盜匪,鄉民到城裡呼告,要請魯紹昌去剿除,以便行旅而安閭閻。但魯紹昌始終冇有派遣一兵前去驚動王屋山一草一木,且反藉口鞏固城防,添募壯丁,縣裡缺少經費,邀聚了城中許多有名的富戶大賈以及紳士們,在縣衙裡吃一頓酒席,強逼各人簽字,捐出一筆經費來,以補庫藏的空虛。
大家都知道這又是魯紹昌借題目做文章,捐了眾人的錢去飽肥他一己的私囊,其實縣庫裡並不缺乏,這幾年又都是豐收,不過钜細款項,恐都被魯紹昌一人搜刮而去罷了,不然他在東城的私邸,何以造得富麗堂皇,在陽城可稱巨擘呢?眾紳士雖知他的譎詐,但怕他的勢力,冇有人敢和他支吾。座中卻有一人冷笑著,不肯簽字,這人年紀已有四旬開外,身軀偉碩,相貌英武,頷下一部虯髯,蓬蓬鬆鬆地更顯出他的威猛,身上卻穿得十分樸素,頭戴一頂獺皮帽子。魯紹昌認得他就是退職閒居的索守仁參將,家道也很富有的。
原來索守仁是陽城的土著,自幼便喜歡馳馬使劍,學習武藝,從過不少武術家,學得一身好武術。後來經大名府總兵的提攜,出外去從戎立功,由裨將而升至遊擊而守備而參將,很不容易了。但因他性烈如火,不畏強悍,有一次竟和滿洲的大吏爭功而發生齟齬,為了他跟隨大軍出塞,俘得數酋,立下了大功,自以為可得朝廷賞功賜爵,誰知被上司冒了去,所以他不服氣,竟和上峰爭論,滿洲人的勢力在那時是不可侮的,漢人終於要吃他們的虧,索守仁又怎逃此例?不但得不到功勞,反而記了一次大過,罰俸半年,他怎忍受得住,立刻掛冠辭職,不再願意為異族效勞了。回到陽城後,種田灌園,暫戢雄心。他的長子國威,弓馬嫻熟,善使畫戟,常常出外打獵,練習筋骨,不愧將門之子,綽有乃父遺風。這遭魯紹昌邀集士紳,索守仁也在被邀之列。人家都伈伈伣伣,委屈忍受。他是一向知道魯紹昌的貪婪,心中十分鄙夷,常思懲警他一下,隻是為了韜晦的關係,不犯到他的身上,也不欲多事。現在他見魯紹昌有了盜匪,不去剿除,反而藉此搜刮民脂,他哪裡答應?
魯紹昌見他不肯簽字,便問道:“人家都已答應,獨有你索老將軍不讚成,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索守仁又冷笑一聲道:“我有什麼意思?縣太爺不去實行剿盜,反要我們大家捐輸,未曾為民興利除害,反而剝削人民的錢財,這又是什麼意思呢?我聞縣太爺官囊豐富,自己拿些家財出來也就夠了,況且地方上連年大熟,賦收甚豐,庫藏不虞匱乏,何又多此一舉?拆穿了說,這豈非類於掊克嗎?難道是為民父母者所出的仁政嗎?”
索守仁這幾句話說得聲色俱厲,旁坐的人皆為驚駭,有些人也暗暗稱快,代表了他們所要說的。唯有魯紹昌卻是意外的,聽到索守仁的話,句句是快刀一般刺入他的心坎,惡羞之心,人皆有之,當著眾紳士的麵,他如何不慚愧,所以惱羞成怒,忍不住對索守仁說道:“你不讚成也罷,反倒造出種種飛語讕言來汙衊我,這又是什麼道理?難道本縣所擬的鞏固城防,添募壯丁,不是為民興利除害嗎?太藐視本縣了。”
索守仁大嚷道:“你這貪官,實不在我眼裡,還要說什麼興利除害,真是大言不慚,無恥之尤了!”
魯紹昌聽索守仁罵他貪官,又羞又怒,拍著桌子說道:“你左右是個退職的將軍,竟如此耀武揚威,欺侮地方官嗎?國家自有法律,你休要甘心叛逆。”
索守仁也跳起來道:“你說什麼叛逆不叛逆,我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大丈夫,不怕你這貪官汙吏,看你怎樣奈何我?”
二人這樣鬨翻了臉,幸虧旁邊的紳士善言解勸,竟變得不歡而散。魯紹昌被索守仁如此侮辱了一回,他如何肯吃這個虧,遂和幾個幕僚商議想出一條惡毒的計策來,要傾陷索守仁。有一天縣中捕役在城外捉到一個小嘍囉,審問之下,那小嘍囉招出是從王屋山來,奉了山上頭領的命令,秘密下書與城中故參將索守仁的,當即抄出書信存案,書中大意是說王屋山上的頭領要向陽城借糧,得索守仁之助,許為內應,故約期動手,索守仁暗開城門,裡應外合,要請索守仁示覆。這原是魯紹昌故設的陰謀,那嘍囉也是到外邊去買來的,書信也是假造的,這樣可使索守仁有口莫辯,有冤莫白,置之死地而後快。所以魯紹昌如臨大敵一般出動全衙捕役,以及城中兵士,一齊掩到索家去,把索家前後門團團圍住,趕進裡麵,不問老幼,一體擒拿。索守仁正在家中,所以連他的妻子女兒等一起被捕,一共七人,單單少了一個長子國威,這天恰巧出城去探訪親戚未返,因此僥倖漏網。
索守仁起初不知被逮之因,及至縣衙,那魯紹昌居然高坐堂皇,辦理盜案,叫那個假扮的小嘍囉在旁邊實招口供,此時索守仁已為階下之囚,被人誣攀,憤不可遏,他就把魯紹昌痛罵一番,且斥責那個誣攀之人。但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結果送入牢獄,備文上報,說索守仁在家蓄心謀叛,勾結王屋山盜匪,圖劫縣城,有人和書信為證,當處死刑,以懲奸宄。一麵行文各處,捉拿索國威到案。那索國威正從親戚家裡回來,行至城外,忽見一個馬伕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一拉國威的衣襟,叫聲大爺慢走。這馬伕是他平日常雇用他餵馬的,住在索家附近。國威不知何事,便和那馬伕走至僻靜之處,問他何事如此驚慌。馬伕將索守仁被捕的事約略告訴一遍,且說衙中捕役已在各處兜拿,叫國威速自逃生。索國威聽了,又驚又怒,一時冇得辦法,再要問時,前麵已有人來,他們二人隻得分開,各走各路。
索國威明知這是魯紹昌有意陷害,自己在他勢力範圍之內,抵抗不得,且逃了性命要緊。古有滅門令尹,魯紹昌就是這一類了。索國威離了陽城,不知投奔哪裡去纔好。方纔那家親戚處,他也不敢再去,恐防連累了人家。可是自己身邊又無盤纏,如何出外?況且父親等眾家人一齊被逮,性命恐將不保,天可憐的自己冇有落網,那麼不可不想法去援救。所以他左思右想,進退狼狽,昏昏然地走向王屋山下經過,恰逢山上盜匪出劫行客,見他身上衣服麗都,像個公子哥兒,當他是頭肥羊,所以攔住他,不放他走,這卻惱怒了索國威。他的心中暗暗都是你們這些毛賊在此落草,以致被那貪官藉口誣陷,害得我一家人離散,老父性命尚在不可知之數,現在卻要來搶劫我嗎?這真是飛蛾撲火,自來送死了。他仗著自己本領高強,單身一人,赤手空拳,迎上前去。
盜匪見他一個人,是隻孤羊,並不放在心上,立刻把他圍住動手,索國威覷準一個手拿花槍的盜匪,一個箭步躥過去,使個旋風落葉式,飛起一腳,把那盜匪踢倒在地,很迅快地將那支花槍搶到手中,輕輕一擺,早有碗口大的槍花。兩個盜匪挺起兵刃,殺上來時,被他一槍一個,都紮倒在地。眾盜見他如此厲害,呐一聲喊,想以多取勝,誰知使開花槍,立成一道銀光,上下左右,儘護著自己的身軀,彆人休想近得他半步,反被他左一挑,右一撥地,又刺傷了幾個盜匪。眾盜殺他不過,隻得紛紛逃竄上山。索國威殺得性起,不肯放鬆,獨自闖入虎穴,跟著殺上山去。盜魁花麵虎咎天雷在山寨裡,聞得這個訊息,不由大驚,想這單身孤客一定是位英雄好漢,不然如何敢獨自一人殺上山來呢?連忙挾了他的常用的鐵槍,帶領兒郎們出去接戰。正逢索國威從危崖邊一步步跑上山頭,兩人就在山崖之下狠鬥。
索國威知是盜魁,所以放出平身本領去應付。兩個人兩條槍各蛟龍飛舞,耀得人眼花繚亂,站在旁邊觀看的兒郎都縮頸吐舌,連說厲害。戰了一百合以下,咎天雷殺得兩臂痠麻,槍法漸漸散亂,明知再鬥下去,定要失敗,便虛晃一槍,跳出圈子,對索國威說道:“好漢,我們不要再戰了,俺情願認輸,佩服你的本領比我高強,真是一位少年英雄。俺這把交椅情願讓與你坐,請你做我們的首領吧。”
索國威聽了此話,不由歎口氣說道:“你要叫我做你們的首領嗎,卻不知我們好好的人家便為了你們這一夥盜匪而受禍了。”
咎天雷不由一怔道:“好漢,俺不明白你這話了。”
索國威遂將自己姓名,以及他父親被陽城縣魯紹昌陷害的事,告訴一遍,且說我為了此事,正若無路可奔,你們還要來劫我,難怪我要和你們拚命了。咎天雷丟了手中鐵槍拱拱手道:“原來好漢是索老英雄的公子,聞名久矣,無怪武藝高強,非俺們敵手。現在索老英雄既被貪官陷害,若無人去援救,萬一遭了毒手,豈不可惜?俺們情願悉起山寨人馬,聽公子調遣,齊去陽城,救護索老英雄出獄,即請公子入寨商議辦法。”
索國威見咎天雷說得非常直爽,而又誠懇,遂點點頭表示同意。咎天雷遂迎接索國威到山寨裡坐定,設宴招待,並叫幾個大頭目相陪,咎天雷又說索老英雄是陽城有名的人物,俺們一向知道,因此也不敢來犯,便宜了那姓魯的狗官。現在既然那狗官陷害索老英雄,俺們便可定一日期,到陽城去劫獄,順便劫掠一下,補助山寨的缺乏了。
索國威為要援救父親,隻得讚成。便商定後天下山動手,先派幾個精細的兒郎,假扮商人的模樣,混進城中去,探明索守仁和眷屬監禁的所在,從中接應。到了後天,咎天雷和一百兒郎又下山去,在薄暮時入城。索國威卻率兒郎百人,在城門口接應。咎天雷進了城,動起手來,早有預伏在裡麵的兒郎接應一起,引導著,打開牢獄,救了索守仁一家,又到縣衙裡去找魯紹昌時,魯紹昌早已逃匿,咎天雷不敢耽擱,擄掠了一番,殺出城去。索國威在城外動手攻打,兩邊會合,回到王屋山。
索守仁起初也莫明緣由,及見他的兒子更是奇怪,忙向國威詢問,索國威將詳情奉稟。咎天雷上前拜倒道:“俺一向敬慕老英雄的威名,聞得老英雄被貪官陷害,故來相救,今幸老英雄已脫縲絏之厄,來此山上,俺情願請老英雄做山寨之主,全山兒郎願聽驅遣,尚望老英雄不棄微陋為幸。”
索守仁歎口氣道:“生不逢辰,黃鐘譭棄,致為豎子所欺。多蒙咎義士援助,自是感謝,但這麼一來,事情已鬨大了,反而證實我和王屋山咎義士確有勾結的嫌疑,任何人不能不相信了。”
索國威道:“父親被奸賊構陷,孩兒方寸已亂,隻要救得父親出獄,什麼也不顧了。現在的時代,奸人當道,義士屈辱,既不容我們做良民,何妨暫時隱身草莽呢?”
索守仁道:“也罷,我就在這山上存身吧。”
咎天雷大喜,於是就請索守仁為大頭領。索守仁遂叫咎天雷為二頭領,索國威做了三頭領,整頓山寨。索守仁以故將軍而為新寨主,這真合著古人的話,為叢驅雀者,鸇也。若冇有魯紹昌這種貪官逼迫,索守仁怎肯做綠林英雄呢?
至於陽城城裡出了這樁大案件,魯紹昌未遭毒手,自己暗稱僥倖,但不料弄假成真,索守仁竟被王屋山的盜匪劫了去。遂具文稟告省中大吏,他自己知道索守仁既然真的和盜匪勾結,將來必然再來報仇,陽城岌岌可危,自己很不願再在陽城做官,以免受不測之禍。把重金運動了大吏,所以僅受革職的處分,離去陽城。好在他官囊早已豐富,暫去故裡韜晦些時,不久自可重得官職。省裡因為王屋山盜匪猖獗,曾有一度派遣一員守備,率領五六百官兵前來征剿,反被索守仁父子殺得大敗,損折了許多士卒,以後遂不敢再來觸犯王屋山一草一木,泄泄遝遝,視若無觀了。而陽城的武官也反和山上通款,以求安寧。
索守仁遂在王屋山稱霸一方,四處亡命都來歸附,人數日多,勢力日大。糧食和錢財方麵自然缺少,便向四圍各鄉村勒派,他們久聞鄭家堡殷富,需索亦大。然而鄭家堡裡的鄉民與眾不同,民風比較他處強悍一些,少年多喜崇尚遊俠之風,而鄭氏弟兄尤為此中巨擘。然鄭一衝在外遊曆,冇有知道家鄉的事,而他的兄弟一成,其性烈俠,和一衝彷彿,不堪王屋山的需索,他素嫉山上匪勢的猖狂,隻因一衝在外,堡中力量亦不甚充足,故不敢去捋虎鬚。無奈索守仁、咎天雷等垂涎村中殷富,向鄭家堡勒索無度,鄭一成如何忍受得下?一麵托詞婉拒,隻出麥子和豬羊,一麵遣鄭貴趕到天津一帶去找他的哥哥回鄉,圖商禦侮之計。在他哥哥冇有回裡之前,對於王屋山上用緩兵的方法延遲下去,迄未解決。直至鄭一衝迴轉裡門,得知這個訊息,他就主張以為不可。一方麵直截了當地差人向王屋山回絕,麥子可以酌量交付,唯款項分文不能接濟,當然這是有意和盜匪反抗,一方麵遂聚集村中壯丁,曉以大義,願自任保衛桑梓之責,凡願跟隨他弟兄保護村堡力抗盜匪者的都在紙上書諾,眾鄉民慷慨重諾的約有七百人。鄭氏弟兄異常欣喜,遂又督率壯丁,修築堡壘,整理武器,並趕造弓矢,堵塞小徑,以防王屋山的盜匪要來攻打。
那索守仁父子和咎天雷見鄭家堡迴音強硬到底,不肯如數納款,顯有敵視之意,又探得鄭一衝業已自外趕歸,增修堡壘,大做準備,不免激怒了他們。想想鄭氏弟兄都是少年後輩,有什麼了不得的本領,倘然寬容過去,彆的都不勢將效尤,自己山寨反因此失去了威信,這是萬萬不能默爾而息的事。立即再差一員得力的嘍囉下書到鄭家堡去,限他們三天之內定要繳出銀子,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後,山上便要老實不客氣來攻打鄭家堡踏為平地。書去後,鄭氏弟兄置之不理,並無答覆。索守仁是急性的人,再也忍耐不住了,要想親自下山去攻打鄭家堡,被咎天雷攔住,說道:“殺雞焉用牛刀,有事弟子服其勞,區區鄭氏弟兄,又何能為,何勞老項雄自己出馬?俺願和三頭領去活捉鄭氏弟兄,獻手堂前。”索守仁聽咎天雷說得雄壯,就派咎天雷和索國威二人率領四百嘍囉,下山去攻鄭家堡。
咎天雷率領二百兒郎為前鋒,晝夜疾趕,想乘其不防,殺入堡中,索國威引兒郎二百壓後。誰知鄭氏早已有了準備,暗暗埋伏,靜待盜匪到來。咎天雷坐下黑馬,手握長槍,眾兒郎各挾兵刃火種,在黃昏時悄悄掩至堡前,見鄭家堡的堡牆上麵隻有稀疏的人影走動,並無防備的模樣,不由大喜,以為有隙可乘,立刻下令衝殺。眾兒郎亮起火把,呐喊一聲,跟著咎天雷一齊攻進堡門。堡門口隻有十數個鄉勇,如何抵敵得住?被咎天雷等一攪就散。盜匪趁機衝進鄭家堡,正要放火劫擄,卻不料堡裡一聲號炮,殺出一大隊鄉勇來堵住咎天雷等去路,而堡外也有一大隊鄉勇從林子裡殺出,截斷咎天雷等的歸途。燈火如龍,刀槍耀眼,把咎天雷等一夥盜匪團團圍住。這是出人意料的,咎天雷等如何不驚慌失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