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鶴年約見的地點選在城郊一座廢棄的氣象觀測站。
陸淵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觀測站二樓的燈亮著,昏黃的光從破損的窗簾縫隙裡漏出來,在水泥地麵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他檢查了周圍環境,確認冇有埋伏,才推門進去。
樓梯鏽蝕嚴重,踩上去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薑鶴年站在二樓中央的操作檯前,背對著樓梯,手裡捏著一支菸,菸灰已經燒了很長一截,冇有彈掉。
“你遲到了十七分鐘。”薑鶴年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疲憊。
“路上被灰盾的人跟了一段。”陸淵停在樓梯口,冇有靠近,“你選這個地方,不是為了敘舊。”
薑鶴年轉過身。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鬢角的白髮蔓延到了頭頂,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他把菸頭按滅在操作檯上,撩起左臂的袖子。
一道燒傷疤痕從手腕蜿蜒到肘彎,皮膚皺縮,顏色深淺不一,邊緣有不規則的增生組織。陸淵的目光落在疤痕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後背有一道一模一樣的傷。
“三年前,阿勒頗北郊,一座被改造成實驗室的廢棄醫院。”薑鶴年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我們被堵在地下二層,通風管道爆炸,你擋在我前麵,燃燒劑濺到我們倆身上。這道疤是那天留下的。”
陸淵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不記得。”
“我知道你不記得。”薑鶴年放下袖子,直視著陸淵的眼睛,“你不僅不記得這道疤,你還不記得那天之後發生的所有事。對不對?”
陸淵冇有回答。
薑鶴年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藥瓶,放在操作檯上。白色的塑料瓶,標簽已經磨損,隱約能看到幾個英文字母。陸淵認出那個瓶子——沈寒枝給他的止痛藥,他一直在吃,說是任務中留下的舊傷需要控製炎症。
“你確定沈寒枝給你的止痛藥,真的隻是止痛藥?”薑鶴年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紮進陸淵的耳膜。
陸淵冇有伸手去拿藥瓶。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把所有碎片拚在一起——消失的記憶,後背的疤痕,沈寒枝每次遞藥時那雙冷靜到近乎冷漠的眼睛,還有裴冬野留下的那張便簽:你的記憶也被動過。
“你從哪弄到的?”陸淵問。
“你被除籍之後,我在灰盾的檔案係統裡留了一個後門。”薑鶴年說,“三個月前,我截到一份從灰盾亞太區總部發出的藥品采購清單,其中一批藥物的化學式與軍方使用的記憶抑製劑高度吻合。采購人是沈寒枝,收貨地址是她的私人公寓。”
陸淵拿起藥瓶,擰開蓋子,倒出兩粒藥片。白色的,冇有刻字,表麵光滑,看不出任何異常。他把藥片放回瓶子,看了一眼標簽上的日期——生產日期是三年前任務結束後的第三週,有效期到明年。
“標簽日期被改過。”薑鶴年說,“我找人驗過,瓶身印刷的批號與藥廠原始記錄不符。這批藥的實際生產時間,比你看到的標簽日期晚了整整八個月。”
八個月。陸淵在心裡算了一下。如果標簽上的生產日期是偽造的,那這批藥根本不是三年前生產的,而是兩年多以前纔出廠。也就是說,他從一開始就在吃一種他以為是止痛藥的東西,而沈寒枝從未告訴過他真相。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陸淵把藥瓶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薑鶴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破損的窗簾獵獵作響。
“因為我冇有多少時間了。”薑鶴年說,聲音裡第一次露出疲態,“我查到的越多,就越發現自己在被推著走。有人在我上麵織了一張網,我以為是自己在佈局,其實我也是網裡的獵物。”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陸淵,望著遠處城市的燈火。
“三年前的任務,從一開始就是個局。你被選中,不是因為你是最合適的人,而是因為你是最容易被抹掉的人。”薑鶴年轉過身,眼神裡有一種陸淵從未見過的東西——恐懼,“而我,是那個把你選進去的人。”
陸淵冇有說話。他站在原地,手裡攥著藥瓶,後背的疤痕在隱隱發癢,像某種被壓抑的記憶正在試圖破土而出。
“你恨我嗎?”薑鶴年問。
“恨你解決不了問題。”陸淵說,“我需要知道是誰在操縱這一切。”
薑鶴年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陸淵。陸淵展開,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註著一條路線,終點是一座位於北部山區的小型氣象站。
“這是灰盾在亞太區的備用數據節點之一。”薑鶴年說,“三年前任務的所有原始日誌,在被刪除之前,都被備份到了這個節點。如果你能拿到那些日誌,就能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淵把地圖摺好,和藥瓶一起放進口袋。
“你為什麼現在纔給我?”他問。
薑鶴年冇有回答。他重新點了一支菸,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升騰。
“因為我也想知道真相。”他說,“而你是唯一一個有可能活著走出來的人。”
陸淵轉身下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薑叔,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沈寒枝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
身後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薑鶴年的聲音從二樓飄下來,“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給你吃的藥,不是她自己的決定。有人在更早的時候,就替她做好了選擇。”
陸淵走出氣象站,夜風撲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