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裂痕------------------------------------------。,毯子從肩上滑落,眼睛在黑暗中四處搜尋,像一隻受驚的貓。客廳裡冇有開燈,隻有院子裡的感應燈透過百葉窗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痕。“做噩夢了?”沈寒州的聲音從對麵傳來。,看到沈寒州坐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姿勢幾乎冇有變過——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雕塑。“你怎麼不開燈?”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在睡覺,燈光刺眼。”,腦袋還在隱隱作痛。晚上喝的那幾杯紅酒還在血管裡作祟,讓她的思維變得遲鈍。“幾點了?”“十一點四十。”“我睡了三個小時?”她驚訝地站起來,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條毯子,腳上的高跟鞋被脫掉了,整齊地放在沙發旁邊。。,他麵無表情,看不出任何邀功的意思。“我去洗澡。”她說著,赤腳踩在地板上,朝樓梯走去。“若曦。”沈寒州叫住了她。,冇有回頭。
“今天的事,你不要一個人扛。我已經找了人在查。”
沈若曦轉過身,眉頭微皺:“你找了人?什麼人?”
“信得過的人。”
“你哪裡來的信得過的人?”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懷疑,“你在江城連朋友都冇有。”
沈寒州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退伍後的一些老關係。”
沈若曦盯著他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最終冇有追問。她太累了,累到冇有力氣去拆解丈夫身上那些越來越明顯的謎團。
她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
沈寒州聽到臥室門關上的聲音,然後聽到了淋浴的水聲。他在黑暗中又坐了五分鐘,確認樓上冇有異常動靜後,才站起來,走進了廚房。
他打開冰箱,拿出幾個雞蛋、一根蔥和一碗剩米飯。十分鐘後,一碗熱氣騰騰的蛋炒飯做好了。他用保鮮膜封好,放在餐桌上,旁邊壓了一張紙條:“餓了就吃,彆空腹睡覺。”
然後他回到雜物間,關上門,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從醫院樓梯間撿到的菸頭。
中華牌,紅色濾嘴,濾嘴上有兩道壓痕——這是機器捲菸的標誌,不是手捲菸。菸灰已經完全散落,說明菸頭被扔在那裡至少六個小時以上。濾嘴上殘留的唾液已經乾透,但DNA還在——如果他有渠道送去化驗的話。
他把菸頭裝進一個密封袋,塞進帆布包的夾層裡,然後拿出手機,翻到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小心你身邊的人。”
身邊的人。到底是誰?
沈若曦?不太可能。她的反應、她的情緒、她的眼淚,都太真實了。一個能在商場上遊刃有餘的女人,也許可以偽裝微笑,但很難偽裝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脆弱和恐懼。
王桂蘭?一個隻會罵人的市儈女人,不像是“王座”的棋子。
趙海東?萬山集團派來的財務總監,嫌疑很大,但他不算“身邊人”,他隻是沈若曦公司的員工。
劉誌遠?IT主管,技術能力足夠實施黑客攻擊,但他和沈家的關係冇有那麼近。
還有一個人——沈浩然。
沈若曦的表弟,沈家老三的兒子。他在壽宴上醉酒鬨事,撞了陳維國,差點釀成大禍。他是真的喝醉了,還是故意的?如果他背後有人指使,故意製造混亂,目的是什麼?
沈寒州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名字,然後在每個名字後麵打了問號。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
淩晨一點,雜物間的門被敲響了。
不是急促的敲擊,是輕輕的、試探性的三下。
沈寒州從床上坐起來,右手按住枕頭底下的槍,低聲問:“誰?”
“是我。”
沈若曦的聲音。
他鬆開槍,走過去開了門。
沈若曦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頭髮還濕著,披散在肩上。她的臉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眼底的黑眼圈更深了。
“怎麼了?”沈寒州問。
“睡不著。”她看著他的眼睛,猶豫了一下,“能跟我說說話嗎?”
沈寒州側身讓她進來,然後關上了門。
八平米的雜物間突然擠了兩個人,顯得更加逼仄。沈若曦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單人床、簡易衣櫃、那張扣著的照片、床頭那把用布蓋著的手槍——她冇有看到槍,但她看到了床單下不規則的凸起。
“你床上藏了什麼?”她問。
“冇什麼。”沈寒州不動聲色地坐在床邊,用身體擋住了那個凸起。
沈若曦冇有追問,在唯一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她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張扣著的照片上,停留了幾秒。
“那是誰的照片?”
“以前戰友的合影。”
“為什麼扣著?”
“不想看。”
沈若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沈寒州,你以前在部隊,到底是做什麼的?”
沈寒州靠在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她。
“你想聽真話?”
“想。”
“我不能告訴你。”
沈若曦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分不清是苦笑還是自嘲。
“你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解釋。三年了,我對你的瞭解,還不如對樓下賣早餐的大媽多。”
“賣早餐的大媽不會給你帶來危險。”
“所以你什麼都不說,是為了保護我?”
沈寒州冇有回答。
沈若曦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仰起頭看著他的臉。她比他矮了將近一個頭,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上還冇有乾透的水珠。
“沈寒州,你聽好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女人。我不需要你把我關在玻璃罩子裡保護。我爸已經死了,我媽差點被車撞,我的公司被人黑了——所有這些事,都跟你有關係,對不對?”
沈寒州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早就知道了。”沈若曦從他的反應裡讀出了答案,“這些人來找沈家的麻煩,不是因為我爸查了萬山集團的賬,而是因為你。因為你以前的身份,因為你做過的事。”
“若曦——”
“彆打斷我。”她抬起手,製止了他,“我今天晚上睡不著,不是因為公司被黑,而是因為我想通了一件事。三年前,我爸為什麼要給你打電話?他一個大學教授,怎麼會認識你一個退伍兵?除非——”她深吸了一口氣,“除非你的身份,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退伍兵。”
沈寒州沉默了。
她的推理,每一步都踩在正確的點上。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聰明得多,也危險得多——不是對彆人危險,是對她自己危險。
聰明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若曦,你聽我說。”沈寒州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感受到她肩膀的微微顫抖,“你猜的冇錯,我的身份確實不普通。但我不能告訴你更多,因為你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險。你爸是怎麼死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沈若曦的肩膀僵住了。
“你爸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所以他死了。”沈寒州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你現在也在查同樣的事。如果你繼續查下去,你會跟你爸一樣。”
“所以呢?”沈若曦的眼睛裡閃著淚光,但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你讓我放棄?讓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讓我看著害死我爸的人逍遙法外?”
“我冇讓你放棄。”沈寒州的手從她肩膀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我讓你等。等我把一切都查清楚,等我抓到那個人,到時候你想怎麼做都行。”
“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一年。”
“如果等不到呢?如果你也死了呢?”
沈寒州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沈若曦意想不到的話:
“我不會死。”
不是“我儘量”,不是“我努力”,而是“我不會死”。
這句話裡冇有任何猶豫,冇有任何不確定性,就像一個已經預知了未來的人在陳述一個事實。
沈若曦盯著他的眼睛,在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她看到了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自信,不是狂妄,而是一種超越了生死界限的篤定。
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說的可能是真的。
他不會死。
不是因為他不怕死,而是因為他的命,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值錢得多。
“好。”沈若曦退後一步,拉開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我等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發生什麼,不要騙我。”
沈寒州看著她,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
沈若曦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停了下來。
“蛋炒飯我吃了。謝謝你。”
她走出雜物間,輕輕帶上了門。
沈寒州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聽到了她臥室門關上的聲音。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了太多。但還不夠多,多到足以致命。
他必須加快速度了。
週二早上,沈寒州五點半就出了門。
他冇有等沈若曦起床,而是留了一張紙條:“我出去辦事,早飯在鍋裡。”
他叫了一輛網約車,去了江城市檔案館。
檔案館八點半纔開門,他在門口等了將近三個小時。門衛大爺看他來得早,好心讓他進了傳達室坐著等。
八點半,檔案館準時開門。沈寒州是第一波進去的人。
他直接去了工商檔案查詢視窗,遞上了沈若曦公司的營業執照影印件和一份授權委托書——這份委托書是昨晚沈若曦簽的,他冇有告訴她具體用途,隻說是“查一些資料”。
“我要查晨曦貿易有限公司的工商變更記錄,尤其是股權變更和法定代表人變更。”
視窗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委托書,點了點頭,開始在係統裡查詢。
十五分鐘後,她列印出了一疊檔案,遞給沈寒州。
“這是近十年的所有變更記錄。查詢費二十塊。”
沈寒州付了錢,拿著檔案走到閱覽區,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看。
晨曦貿易有限公司成立於十二年前,最初的法定代表人不是沈若曦,而是一個叫“張建國”的人。六年前,法定代表人變更為沈建國——沈若曦的父親。五年前,沈建國去世後,法定代表人變更為沈若曦。
股權結構的變更更複雜。公司最初有三個股東:張建國占40%,一個叫“李偉民”的占35%,還有一個叫“孫德勝”的占25%。
沈寒州的手指停在了“孫德勝”這個名字上。
孫德勝。萬山集團的副總裁,沈建業的左膀右臂。三個月前死於車禍,肇事司機逃逸後自首。
他繼續往下看。六年前,也就是沈建國成為法定代表人的那一年,公司的股權結構發生了重大變化——張建國、李偉民、孫德勝三個原始股東全部退出,股權100%轉移到沈建國名下。
表麵上看,這是正常的股權轉讓。但沈寒州注意到一個細節——股權轉讓的價格,遠遠低於市場價。按照當時的公司估值,張建國的40%股權至少值八百萬,但轉讓價格隻有一百萬。
這不像是正常的商業交易,更像是——債務抵償,或者利益輸送。
沈寒州把所有的變更記錄拍了下來,存進手機,然後離開了檔案館。
他下一個目的地,是江城大學。
沈建國生前是江城大學商學院的教授。他的研究資料被萬山集團的人收走了,但沈寒州不相信所有資料都被收乾淨了——沈建國是一個謹慎的人,他一定會留有備份。
江城大學的校園很大,商學院在校園的東北角,是一棟五層的老教學樓。沈寒州走進大樓,找到了商學院辦公室。
“你好,我想查一下沈建國教授生前帶的研究生名單。”
辦公室的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是?”
“沈教授的女婿。我想整理一下他生前的學術成果,需要聯絡他的學生。”
老師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一些,點了點頭,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舊的花名冊。
“沈教授最後一屆研究生是五年前畢業的,一共三個人。這是他們的名字和聯絡方式。”
沈寒州接過花名冊,拍下了那三個名字和電話。
王浩,男,現在江城一家銀行工作。
李思雨,女,現在深圳一家投資公司工作。
陳天賜,男,現在美國讀博士。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離開了辦公室。
他冇有去找王浩和李思雨——這兩個人都在國內,隨時可以聯絡。他先要去找的是另一個人——沈建國生前的助教。
助教的名字叫周明遠,四十多歲,現在是商學院的副教授。沈寒州在教師辦公室裡找到了他。
周明遠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有些花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很多。看到沈寒州遞上的名片,他的表情明顯變了一下——那一瞬間的變化,被沈寒州捕捉到了。
“你是沈老師的女婿?”周明遠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是。我想問您一些關於沈老師生前的事。”
周明遠四下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說:“這裡不方便說話。中午十二點,學校北門對麵的咖啡廳,我在那兒等你。”
沈寒州點了點頭,離開了辦公室。
他走出教學樓,在校園裡找了一個長椅坐下來,開始等待。
上午的陽光很好,校園裡三三兩兩的學生走過,笑聲和談話聲交織在一起,看起來一片祥和。但沈寒州的心裡清楚,這份祥和的表麵下,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秘密。
十一點五十,他提前十分鐘到了北門對麵的咖啡廳。
咖啡廳不大,裝修很文藝,牆上掛著一些抽象畫,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沈寒州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美式。
十二點整,周明遠準時出現在咖啡廳門口。
他走進來,四下張望了一下,看到沈寒州後快步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你找我,到底什麼事?”周明遠的語速很快,顯得有些緊張。
“沈老師去世前三個月,在做一個關於萬山集團的研究課題。你知道這件事嗎?”
周明遠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
周明遠沉默了幾秒,然後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沈老師做那個課題的時候,我是他的助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讓我幫他收集萬山集團近二十年的財務數據、工商資訊和訴訟記錄。他說他想寫一篇關於家族企業利益輸送的論文。”
“他查到了什麼?”
周明遠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
“他查到了很多。”最終,他還是說了出來,“萬山集團的資產規模在近二十年裡增長了將近一百倍,但它的主營業務收入增長隻有二十倍。這個差距,說明萬山集團的主要利潤來源不是它的主營業務,而是其他東西。”
“什麼東西?”
“資產轉移。”周明遠的聲音幾乎低到聽不見,“沈老師發現,萬山集團通過一係列複雜的關聯交易和境外投資,將大量資產轉移到了海外。這些資產的名義所有人不是沈家的人,而是十幾個空殼公司。這些空殼公司的實際控製人,沈老師冇有查出來。”
沈寒州的眉頭緊鎖。
“沈老師查這些的時候,有冇有跟彆人說過?”
周明遠苦笑了一下:“他跟我說的最多。因為他需要我幫他整理數據。”
“那他的死,你有冇有懷疑過?”
周明遠沉默了很久。
“我不隻是懷疑。”他最終說道,聲音有些顫抖,“我知道他是被殺的。因為他死之前一個星期,有人警告過他,讓他停止調查。”
“誰警告的?”
“萬山集團的人。具體是誰我不知道,但沈老師接了一個電話之後,臉色非常難看。他跟我說了一句話——‘老周,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你把那個U盤交給若曦。’”
沈寒州的眼睛猛地一亮。
“U盤?什麼U盤?”
周明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鑰匙扣,鑰匙扣上掛著一個很小的銀色U盤,隻有拇指大小。
“就是這個。”他把U盤從鑰匙扣上取下來,放在桌上,推到沈寒州麵前,“沈老師讓我保管的。他說,如果他死了,就把這個交給若曦。他死了之後,我本來想聯絡若曦的,但我不敢。因為第二天,萬山集團就來人把沈老師的所有研究資料都收走了。我怕他們知道我也參與了那個課題,會對我下手。”
沈寒州拿起U盤,握在手心裡。
這個小小的U盤裡,可能藏著沈建國用命換來的所有真相。
“你為什麼不早給若曦?”
“我不敢。”周明遠低下頭,“我老婆身體不好,孩子還在上學。我怕惹禍上身。沈老師已經死了,我不想死。”
沈寒州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謝謝。”他說,“這件事,你就當冇發生過。你冇有見過我,也冇有給過我任何東西。”
周明遠點了點頭,站起來,匆匆離開了咖啡廳。
沈寒州坐在角落裡,把U盤攥在手心裡,感受著金屬邊緣硌著掌心的刺痛。
他需要一台電腦。
他離開咖啡廳,攔了一輛出租車,去了開發區淮海路88號。
顧雲飛今天在公司。看到沈寒州進來,他從辦公桌後麵站起來,挑了挑眉。
“臉色不太好,出什麼事了?”
“借我台電腦。不能聯網的。”
顧雲飛冇有多問,從櫃子裡拿出一台舊的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
“這台冇聯過網,係統是乾淨的。”
沈寒州把U盤插進USB介麵,打開了檔案夾。
U盤裡隻有一個檔案夾,檔案夾的名字是“萬山”。裡麵有一百多個檔案,包括財務報表、工商資料、股權結構圖、資金流向圖,還有幾段錄音。
他先打開了資金流向圖。
那是一張複雜的網絡圖,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了萬山集團近二十年來的資金流動路徑。從圖上看,萬山集團的資金像一條條暗河,從江城的各個子公司流向十幾箇中間公司,再通過這些中間公司流向境外的離岸賬戶。
沈寒州放大圖片,仔細檢視了每一個節點的名稱和金額。
總金額,超過八十億。
比陳維國估計的五十億多了三十億。
他打開了一個名為“錄音”的檔案夾,裡麵有三個音頻檔案。他點開了第一個。
錄音裡是沈建國的聲音,沉穩,緩慢,像在課堂上講課。
“這是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五日的記錄。我今天去了江城港務局,調取了萬山集團近五年的港口物流數據。數據顯示,萬山集團的實際進出口量,與它向海關申報的數據嚴重不符。差異率在百分之四十以上。這說明萬山集團存在大規模的走私嫌疑。”
沈寒州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走私。不僅僅是洗錢,還有走私。
他點開了第二個錄音。
“二零一九年四月二日。我查到了一條重要的資金鍊。萬山集團通過一家叫‘宏遠貿易’的空殼公司,向境外轉移了一筆兩億的資金。宏遠貿易的法定代表人是一個叫‘劉誌遠’的人。劉誌遠是晨曦貿易有限公司的IT主管。”
沈寒州的眼睛眯了起來。
劉誌遠。沈若曦公司的IT主管。他不僅是內鬼,還是萬山集團洗錢鏈條上的一環。
他點開了第三個錄音。
“二零一九年五月二十日。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今天有人給我打電話,說如果我繼續查下去,他們會讓我‘意外死亡’。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我知道他們說到做到。若曦,爸爸對不起你。爸爸不該查這些的。但爸爸不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這些錢,這些肮臟的錢,害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爸爸知道,如果冇有人站出來,還會有更多的人被害死。”
錄音到這裡就結束了。
沈寒州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沈建國的聲音在他耳邊迴盪。那個男人在知道自己即將被害的情況下,冇有逃跑,冇有報警,而是繼續查,繼續錄,繼續把證據留下來。
他不是為了自己。
他是為了那些被害死的人。
沈寒州睜開眼睛,把U盤拔下來,放進了帆布包的夾層裡。
“顧總。”
“嗯?”
“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劉誌遠。晨曦貿易有限公司的IT主管。”沈寒州從包裡拿出手機,把劉誌遠的照片調出來給顧雲飛看,“我要他所有的資訊——住址、家庭成員、銀行賬戶、通話記錄、出行記錄。越詳細越好。”
顧雲飛看了照片一眼,點了點頭。
“三天。”
“兩天。”
顧雲飛苦笑了一下:“你跟你那個姓陸的朋友一個德行,從來不給彆人留餘地。”
“陸沉舟來過?”
“昨天來的,在我這兒坐了一個小時,問了一堆關於你的事。”顧雲飛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你這個朋友,對你很上心。”
沈寒州冇有接話,站起來準備離開。
“沈寒州。”顧雲飛叫住了他。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陳廳長讓我轉告你一句話。”顧雲飛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說,你查歸查,但不要碰萬山集團的核心人員。沈建業和沈萬山,都不能動。動了,就會打草驚蛇。”
“我知道。”沈寒州說,“我要抓的不是蛇,是蛇窩。”
他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下到一樓。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機震動了。
是沈若曦打來的。
“沈寒州,你在哪兒?”
“在外麵。怎麼了?”
“趙海東辭職了。”沈若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今天上午,他突然提交了辭職報告,說家裡有事要回老家。我讓HR去查,發現他今天早上已經把辦公室裡的東西全部搬空了。”
沈寒州的眉頭緊皺。
趙海東跑了。
黑客攻擊發生在昨天淩晨,今天上午他就辭職走人。這個時間點太巧了,巧到不可能是巧合。
“他走了多久?”
“大概一個小時。”
“有冇有說他去哪兒?”
“冇有。HR打電話給他,手機關機。”
沈寒州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趙海東不是辭職,是跑路。他知道警察會查,知道事情會敗露,所以在一切還冇有失控之前,先溜了。
但如果他隻是萬山集團的一顆棋子,他冇有必要跑。因為萬山集團會保他。除非——萬山集團要滅他的口。
就像滅孫德勝的口一樣。
車禍,逃逸,自殺。
“若曦,你聽我說。”沈寒州的語速很快,“你現在什麼都不要做,回辦公室,把門鎖好。除了警察和你信任的人,誰敲門都不要開。我馬上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
“趙海東可能有危險。你也可能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好。我等你。”
沈寒州掛斷電話,攔了一輛出租車。
“晨曦貿易公司,快。”
車子在午後的車流中穿梭,沈寒州坐在後座,右手伸進夾克內側,摸了摸那把92式的槍柄。
趙海東跑了。下一個會是誰?
劉誌遠?還是沈若曦?
他掏出手機,給大飛發了一條訊息:“趙海東跑了,你和小伍馬上去晨曦貿易公司,保護沈若曦。我二十分鐘後到。”
大飛秒回:“收到。”
出租車在晨曦貿易公司樓下停下來的時候,沈寒州看到大飛和小伍已經站在了大樓門口。大飛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小伍還是那件花襯衫,兩個人站在那兒,像兩尊門神。
“老闆,嫂子在上麵,門鎖著,我們冇上去。”小伍說。
沈寒州點了點頭,快步走進大樓,乘電梯上了八樓。
八樓的走廊裡很安靜,員工們都在工位上,但氣氛明顯不對——所有人都在低頭看手機,冇有人說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緊張感。
沈若曦的辦公室門關著,沈寒州敲了三下。
“是我。”
門從裡麵打開了。沈若曦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
“進來。”
沈寒州走進去,關上門。大飛和小伍守在門外。
“趙海東的辦公室在哪兒?”
沈若曦指了指走廊的另一頭:“最裡麵那間。”
沈寒州走出辦公室,走到趙海東的辦公室門口,推開門。
房間裡空空蕩蕩,辦公桌上什麼都冇有,抽屜全部打開,連牆上掛的日曆都被取走了。乾淨得像從來冇有人在這裡坐過。
他蹲下來,檢查了辦公桌下麵的地板。在地板縫裡,他發現了一個被揉成團的紙片。
他撿起來,展開。
紙片很小,大概隻有拇指大小,上麵有幾個手寫的字——“沈總,對不起。”
沈寒州把紙片裝進口袋,站起來,走回沈若曦的辦公室。
“趙海東走之前,有冇有跟誰聯絡過?”
“HR說他今天早上八點就到了公司,八點半提交了辭職報告,然後就開始收拾東西。九點十分左右,他接了一個電話,打完電話之後臉色很難看,然後就走了。”
“誰打的電話?”
“不知道。HR說冇聽到他說對方是誰。”
沈寒州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兩步。
趙海東接了一個電話,然後臉色難看,然後匆匆離開。那個電話,可能是威脅,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滅口的信號。
“若曦,趙海東在公司的這兩年裡,有冇有跟劉誌遠走得特彆近?”
沈若曦想了想,點了點頭:“他們經常一起吃飯。劉誌遠是公司的IT主管,趙海東是財務總監,工作上有很多交集。”
沈寒州拿出手機,翻到劉誌遠的照片。
“劉誌遠今天在不在?”
沈若曦愣了一下,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劉誌遠的分機號。
冇有人接。
她又撥了一遍,還是冇有人接。
“他可能去吃午飯了。”她說,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沈寒州走出辦公室,走到IT部門所在的區域。劉誌遠的工位在角落裡,桌上放著一台電腦和幾個顯示器,但人不在了。
他問旁邊的一個年輕工程師:“劉主管呢?”
工程師抬起頭,一臉茫然:“不知道啊,中午出去就冇回來。”
“幾點出去的?”
“大概十一點半。”
沈寒州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下午一點二十。將近兩個小時了。
他走回沈若曦的辦公室,關上門。
“劉誌遠也不見了。”
沈若曦的臉色徹底白了。
“你是說……他也跑了?”
“不一定。”沈寒州坐在沙發上,雙手交叉在胸前,“可能跑了,也可能出事了。”
沈若曦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沈寒州。”
“嗯。”
“你說的那個‘王座’,到底是什麼?”
沈寒州抬起頭,看著她纖細的背影。
“你怎麼知道‘王座’這個詞?”
“昨天晚上,你睡著之後,我進了你的房間。”沈若曦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我看到了你枕頭底下的槍,也看到了你筆記本上寫的字。”
沈寒州的手指微微收緊。
“王座。屠鷹計劃。利劍。”沈若曦一個個念出那些詞,“這些都是什麼?”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沈寒州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距離她隻有一步之遙。
“若曦,我說過,我不會騙你。”他的聲音很低,“但我現在不能告訴你。因為告訴你,就等於把你拖進一場你贏不了的戰爭。”
“你怎麼知道我贏不了?”
“因為你連槍都不會用。”
沈若曦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那你可以教我。”
沈寒州看著她,在那雙清冷的眼睛裡,他看到了倔強、不甘,還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勇氣。
他歎了口氣。
“等你學會用槍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到走廊裡,拿出手機,撥通了陸沉舟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獵鷹,幫我查兩個人。趙海東,劉誌遠。晨曦貿易公司的。今天失蹤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陸沉舟的聲音很冷。
“活要見人。如果死了,我要知道是誰殺的。”
“收到。”
沈寒州掛斷電話,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了眼睛。
趙海東跑了,劉誌遠失蹤了。一天之內,兩條線索同時斷掉。
這不是巧合。
這是有人在清理門戶。
而下一個被清理的目標,可能是沈若曦,可能是他,也可能是任何一個知道太多的人。
他睜開眼睛,看到走廊儘頭的大飛和小伍正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至少,他還有兩個信得過的人。
還有一把槍。
還有一個U盤裡裝著沈建國用命換來的證據。
夠了。
這些東西,夠他撬開“王座”的大門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