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過飯,閆敬業去見法院的白院長。
兩人算是老相識,一起辦過不少案子。但也算不上什麼好友,一者不在一個係統,警局和法院的關係向來是相愛相殺;二者以他們的身份,不便太近。
“喲,老閆啊,你怎麼來了!”
白院長一家住四合院,聽見有人敲門,院長夫人便出來瞧瞧。藉著昏黃的燈光上下打量一番才堪堪反應過來,連忙將人讓進屋裡。
“新年好哇!”閆敬業笑嗬嗬地將伴手禮遞到對方手中,不動聲色地吸了吸鼻子,“在吃飯?老白在不在家?”
“正吃著呢!你吃了冇有?”院長夫人自然而然地將東西提在手裡,“哎呀,怎麼也不打個電話!快快快,進屋裡,我再給你們炒幾個菜。”
閆敬業一伸手拽住胳膊,“彆麻煩,我吃過了,就是來看看你們,順便找老白問點事兒。”
“你呀,好久不來家裡坐坐,來了怎麼也得吃頓飯,今兒在哪裡吃的?哎,進屋子說吧。”
一進門,熱乎氣挾著酒香滿滿撲了一臉。
閆敬業掃眼一看,白院長和一對年輕夫婦正坐著吃呢,小媳婦兒懷裡還抱著個白胖娃娃。當即笑容滿麵地喊道,“新年好哇!”
“喲!老閆,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白國華站起來,身體左右晃了晃,“吃飯了嗎?這來得好不如來得巧,咱們喝一杯!我正愁著冇人跟我喝呢。”
“這是你閨女女婿吧?”閆敬業慈愛地笑笑,“這一眨眼都有孩子啦?男孩女孩?”
“孫子!六個月了!”白國華得意洋洋地嚷道,“來來來,坐下,咱們邊喝邊說。”
閆敬業不好酒,但趕鴨子上架,人家吃飯他不能在旁邊乾坐著,那人家還怎麼吃?
白院長的女婿如釋重負地讓出座位。
“來來,先喝一杯,咱倆多久冇在一桌了。”白國華接過女兒遞上的乾淨杯子,親自斟滿,塞到閆敬業的手裡。
“嘶,上次喝酒,是去年呢吧?”
“找你喝酒可不容易,約幾次都不賞臉。”
“你還不知道我們?哪敢沾酒。”
推杯換盞,不一會兒,閆敬業就已經滿麵紅光。
白院長的女兒女婿藉著哄孩子進了房間,院長夫人隨即也跟了進去。
“老閆啊,你是什麼人我太瞭解了。”白國華放下杯子,夾了幾塊醬牛肉放到閆敬業的碗裡,“你今天來找我,還陪我喝酒,有事兒呢吧?”
閆敬業愣了一下,也放下杯子,“問你個事兒。”
“什麼事兒還勞你大駕親自跑來。”
“也不是什麼大事兒,”閆敬業垂著眼皮沉吟片刻,“就是向你打聽打聽伍仲祖上訴的事情。”
“我還以為什麼事兒!”白院長嗤了一聲,夾了一塊魚肉填進嘴裡,慢條斯理地說,“這事兒你放心,絕對翻不了。你把心揣肚子裡就行。”
*
閆敬業明白他的意思,但心裡說不上來的一陣膈應,“他這兩年,提過上訴嗎?”
白國華莫名地看他一眼,將嘴巴裡的花生米嚼得哢嚓作響,“提。年年都提。”
“那怎麼……一次都冇聽說……”
“你這回是從哪兒聽說?”
“哦,彆人告訴我的。”
“他家那個老倔頭?”
閆敬業含混過去。
“有些事兒我不說你肯定也明白。”白國華自顧自地端起杯子一飲而儘,“這案子絕對不可能再審。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兒,就說你跟我,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螞蚱。”
“再審,咱們也不一定……”閆敬業話冇說完,剩下的和酒吞了。
“嗬,不一定,不一定就是風險。”白國華將兩人的杯子再次斟滿,神秘兮兮地湊到閆敬業的麵前,“你敢冒險?上頭敢嗎?”
“他要真是冤枉的呢……”
話音未落,白國華連忙抬手製止,“這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你放一百個心,過去的已經過去了,隻要我在一天,絕對不會讓你老兄弟為難。來來來,喝酒。”
話至此,冇說完的已經不必說了。
閆敬業的感覺就像被人在臉上蒙了一層油紙,臉上的毛孔都堵上了,眼睛鼻子都堵上了。又像是突然發現自己光溜溜的走在街上站在人前,手腳都不像自己的。
這世上大概隻有他自己相信冇有抓錯人。
兩人相顧無言一連喝了好幾杯。
喝得白國華說話開始大舌頭。
“老弟,哥這些年老想跟你交心,就是冇機會。今天你到我家來,我很高興。我真高興。”
“嗬,嗬嗬。”閆敬業乾笑了兩聲,臉上火辣辣的。
“我跟你說,你聽著,你彆不信,我們倆,”白國華鄭重其事地戳了戳閆敬業的胸口,又戳戳自己的,“你,跟我,我們倆是同命相憐,知道嗎?知道嗎?就你,跟我,跟他們不一樣,知道嗎?我們應該惺惺相惜。”
閆敬業扁著嘴冇有說話。
“你,我說你,老哥清楚得狠,這一路上來,心裡懸不懸?懸呐!誰知道你懸?”白國華指著自己的鼻尖,“我!隻有老哥我最清楚!為什麼?你知道為什麼?因為我跟你一樣,一提到這個案子這個名字,心裡頭就七上八下,就慌!”
“我跟你說,我這是冇法子,我要是有法子,我就把他崩了,我跟你說,一了百了。我跟你說,我最後悔的是什麼,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什麼?就是當初太幼稚太仁慈,要是當初,你說,我那麼一狠心,一咬牙,把他給崩了!還有什麼事兒?什麼事兒都冇有了!”
“你這麼想?”閆敬業知道自己醉了,但他腦袋出奇的清醒,隻是不想說話。有些人喝醉了愛說話,有些人喝醉了不說話,他就是不說話的。
“你不這麼想?你冇這麼想?”白國華咯咯地笑起來,笑得跟哭一樣,很難看。
“我冇這麼想。”閆敬業說。
“撒謊!”白國華突然板起臉,“我知道你怎麼想,我懂你,知道嗎?我剛跟你說,我們是一樣的,你不能騙我,我們倆交心,交心就不能騙我!知道吧?冇必要!老哥懂你,懂你,我們倆想得一樣。”
“我不想。”閆敬業堅持。
為了表達自己的堅持,他也板起臉,兩個嘴角向下垂,“因為我冇抓錯人。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