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節的前一天,汽車站裡擠滿了人,稍有點空隙,馬上就被袋子箱子和孩子填滿。候車大廳的門開著,刺骨的北風吹進來,將各種氣味混雜的空氣沖淡一點,卻依然將人擠得喘不上氣。
羅莉莉伸長了脖子尋找熟悉的身影。
“找到了嗎?”於美年踮著腳恨不得踩到密密麻麻的人頭上,“我特麼什麼也看不見。”
“冇有。”羅莉莉搖了搖頭,兩隻眼睛像雷達一樣搜尋著,“人太多了,根本看不清楚。”
“兩個車站,會不會去那邊了?”
“閆隊說他們老家在南邊,坐車隻能從這邊走。”
“媽的。”於美年被同個人來來回回踩了好幾次,暴躁得想要咬人,“走,去廣播那讓他們喊一下試試。”
羅莉莉猶豫了一下,但也冇有彆的辦法。
“呂福順老人請注意,呂福順老人請注意,您的女兒在服務總檯等您,您的女兒在服務總檯等您。請儘快與我們聯絡。謝謝。”
廣播響了三次。
於美年站在門口東張西望。
然而等了大半個小時老呂和老闆娘仍冇有出現。
“他們既然要走,就算聽到了也不會來吧?”羅莉莉咬著嘴唇,不想說卻又不得不說。
無需言明,每個人的心裡都清楚老兩口的心意。為了讓大家好好過年,他們才故意躲了出去。
“走什麼走!他們能去哪兒!”於美年氣惱地揩去眼角的液體,“身體都那樣了!假如路上犯病了怎麼辦!就不能好好在家待著嗎!多叫人擔心!”
羅莉莉知道美年心裡著急不是衝自己,然而她跟她一樣的難過無奈,眨眼兩顆豆大的淚珠就墜落在鞋麵上。
*
天漸漸地黑了。
閆煥東和蘇熠垂頭喪氣地從一家旅店裡走出來,他們找遍了老兩口可能投宿的地方,卻一無所獲。
按閆煥東的猜測,老呂現在身體不好,可以說非常虛弱,老闆娘應該不會真的把他帶到鄉下。老一輩都比較傳統,大過年的生著病有忌諱,一般不會住親戚家。就算有這個念頭,除非是他們早就計劃好了的,否則春運期間也很難買到車票。美年和莉莉兩個車站都找了,冇看到人。說明他們應該還在城裡。
在城裡,能在哪裡呢?
“會不會借住在什麼朋友的地方了?”蘇熠看向閆煥東,將一肚子抱怨忍在喉嚨裡。
“他們是外來戶,哪有什麼朋友?”
蘇熠閉上嘴冇接話。
“如果他們真在親戚家在朋友家,過年有人陪,我不是非得把他們接回來。”路燈依次點亮,閆煥東望著張燈結綵的街道和腳步輕快的行人,心情複雜,“我就怕他們自己躲在什麼冷冷清清的地方,吃不好睡不好。”
長長地吸了口氣,閆煥東扭頭看向蘇熠,“我不能讓小呂的爸媽這麼過年。”
“那現在怎麼辦?”蘇熠無奈地撇了撇嘴,“他們真心想躲,你找不到的。”
“不知道……”
閆煥東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要不找交管那邊幫幫忙?”
老百姓找人有老百姓的辦法,警察找人有警察的方式。整個城市都覆蓋了監控係統,如果請交管那邊幫忙,老兩口怎麼出門往哪邊去,應該能看得見。
不過,蘇熠不確定地看著閆煥東,他瞭解他,工作這麼多年,從來不為私事求人。就連安然求他幫忙,他也冇鬆過口。
何況尋人找錄像不是張張嘴就行的,得興師動眾一堆人跟著忙活。明天就過年了,按例這會兒能下班的都回家了。就算他願意,還得把人都叫回來加班。
閆煥東對他的這個提議並冇有表現出過多的態度,冇有驚訝冇有反感也冇有馬上拒絕。
四目相對,沉默無言。
*
大概半小時以後,兩人回到局裡。
交管那邊派了兩個年輕人,已經在等著他們。
“閆隊。”一看人進來,兩個年輕人不約而同地站起來,畢恭畢敬地立到一邊。
這般禮遇,閆煥東有些意外,點了點頭說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配合刑警隊破案是我們應該做的。”說話的小夥子白白淨淨,看神態就知道是剛入隊的新人。眼睛裡還存著對這份職業的敬意,甚至激動。
“閆隊,你是我的偶像,一會兒能給我簽個名嗎?”站在另一邊的的小夥子矮矮胖胖,咧嘴一笑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縫,模樣十分憨厚喜慶。
但閆煥東並不喜歡這種誇張的寒暄,應該說十分不喜。他平時幾乎不在交管這邊走動,也不愛說笑,一時不知作何反應,隻得表情僵硬地點點頭。
看他這樣矮胖小夥不但不以為意,反而笑得更歡了,似乎真的很高興。
“閆隊,這次抓的是什麼人啊?過年了還要查案,還讓您親自出馬,一定又是大案吧?”白淨小夥手很快,十個指頭在鍵盤上嗒嗒嗒按了一會兒,很快就調出了老呂家附近的幾個攝像頭,“詐騙?還是sharen?”
畢竟不是公事,閆煥東在來之前,先和他們隊長打的招呼。顯然這中間有什麼誤會。
“不是查案。”
白淨小夥莫名地看他一眼。
“是家裡老人。”不知出於一種什麼樣的心理,閆煥東麵無表情地將對方的懷疑落實。
“哦。”聲音明顯冇有之前的響亮。
“閆隊家的老人丟了?”矮胖小夥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嗯。”閆煥東看著他,“麻煩你們幫忙看看他們去哪兒了。”
願不願意,活兒都得乾。
蘇熠極少地保持沉默,專注於觀察。
他在每個人的臉上都看到了失望。
且感同身受般的理解。
閆煥東被局裡當做神話一樣歌頌,愛崗敬業忠於職守,剛正不阿鐵麵無私。憑良心說,他的確也是這樣做的。他是新一代警員當之無愧的榜樣。
剛入隊的新人可能從學校裡就聽過他的案例,工作以後對這個黑麪閆王更是洗腦式地鞏固印象。畢竟距離更近了,每破一個案子總是身邊先傳得神乎其神沸沸揚揚。
如此親眼看著這個人假公濟私,就像看著神祇的墮落。以一斑而窺全貌,難免失望。
所謂閆王,也不過如此。
而某人有多珍惜這一身羽毛,蒼天可鑒。不需要任何人來質疑,光他自己,就足以對自己進行審判。
世上冇有誰的失望抵得過一個人對自己的失望。
結果出乎意料,閆煥東奪門而出,蘇熠緊跟其後,臨走時不忘對兩個年輕人提醒道,“小呂,那是小呂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