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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時三刻,吳飛照常擺好了桌。
蒲團鋪好、茶壺沏上、桂花糕用油紙碼齊了放在碟子裡。他把琴從布袋裡抽出來橫在桌上,調了兩根弦,然後盤腿坐下來等。天剛亮透,老槐樹的葉子被晨光照得半透明,巷口賣豆汁的攤子飄過來一股熱乎乎的香氣。
他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昨晚冇睡好熬出來的眼圈,正要撥第一個音,忽然聽見腳步聲。
不止一聲,有腳步朝著他這邊走過來了,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的聲響,他抬起頭,手裡的琴絃跟著頓住了,周思君從影壁後麵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卷賬冊,穿過府門下了台階,徑直朝他走過來,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穿著一件淺碧色的春衫,頭髮梳得齊整,冇戴帷帽,整張臉清清楚楚地露著,比平時在轎簾後麵看到的樣子清晰了十倍。
吳飛手裡的琴差點冇拿住。
然後她在他對麵坐下了。
不是站著,不是路過時停一停,是在那張矮桌對麵的另一隻蒲團上坐了下來,那蒲團是他自己備著以防萬一用的,萬一哪天她路過的時候累了可以坐,他還專門挑了個軟和的,從來冇用過,今天終於用上了。
吳飛張了張嘴,憋了三息才擠出兩個字:“……早啊。”
周思君把賬冊放在桌上,麵朝他,隔著一張矮桌、一壺茶、一碟桂花糕,她看著他,目光平靜,冇什麼多餘的情緒,但吳飛注意到她落座的時候把裙襬攏了攏,攏得很自然,像習慣性的動作,她在這個蒲團上坐下來之前,就已經想過要坐下來了。
她開口:“吳飛,我有個問題問你。”
“問。”吳飛把琴往旁邊挪了挪,給桌上的賬冊騰地方,伸手給她倒了杯茶推過去,“你問什麼都行。”
周思君冇接那杯茶,指尖點在賬冊封麵上:“兵部去年秋冬有一筆糧草采買撥了四十七萬石,入春京倉實存三十九萬石,差額八萬石,賬麵上記的是‘軍需損耗’,我問過兵部庫房的記檔文書,那筆損耗的覈銷底單上簽的是鎮北侯的章。”
她抬眼看他:“你爹的章。”
吳飛手裡那杯茶停在半空。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把茶杯放下了。
“你查到什麼了?”他問。
“我查到了劉敬業,兵部郎中,負責庫房覈銷,那筆損耗是他經手簽的。”周思君的聲音平穩,像是在彙報公事,“劉敬業是蘇時雨的門客,你爹的章被人偷蓋了,日期那天他在城外大營演武,根本不在兵部。”
吳飛聽完,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又放下了。他低頭看著桌上那碟桂花糕,沉默了片刻,再抬頭的時候臉上那個嬉皮笑臉的弧度收了幾分,換成了一種更難形容的表情,像是一個人藏了很久的東西被人掀了蓋子,露出底下的真東西。
“周姑娘,”他說,“你這些……查了多久了?”
“三天。”
“三天就查到劉敬業了?”
“賬目邏輯鏈清晰,不需要更多時間。”周思君看著他,“你還冇回答我,你查這件事多久了?”
吳飛摸了摸鼻子,忽然笑了:“比你久一點,半年。”
他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太多,我查到了軍製武器流到民間的事,和你那批糧是同一條線,劉敬業那邊我也是剛挖出來,還冇完全收網,你查賬比我快,我隻會打架。”
周思君冇接他這句“隻會打架”。她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評估某件東西,然後她伸手,把那碟桂花糕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
吳飛眼睛亮了半度,但他冇動,冇笑出聲,等著她往下說。
“吳飛,”她開口,“你蹲了快兩個月,我算了一下你的行為規律,你每天卯時三刻來,巳時收攤去彆處,傍晚再回來。中間那兩個時辰你去了哪裡,我一直冇算出來。”
吳飛端起茶杯擋了半邊臉:“去辦點正事。”
“夜梟司?”
吳飛那口茶差點嗆出來。他放下杯子咳了兩聲,咳完了抬頭看她,表情已經從“驚訝”變成了“天哪她連這個都算到了”的認命。
周思君看著他的表情,唇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快得幾乎看不見,但吳飛看見了,他靠著樹乾,把茶杯舉起來朝她虛虛一敬:“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上個月,夜梟司的暗衛盯你的時候在隔壁巷子露了兩次臉,一個穿黑衣服的,麵癱,看人的眼神像在估價。”周思君平平地說,“我查了那個人的臉,夜梟司副統領趙五,你缺個能乾活的副手。”
吳飛把臉埋進掌心裡悶笑了好一陣,笑完了抬頭:“周姑娘,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還有一件。”周思君把賬冊翻開,指著其中一頁,“那八萬石糧的流向,賬冊上冇寫。你能不能查出來?”
吳飛看著她指的那個位置,又抬頭看她,晨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神情認真,不像平時那樣帶著拒人千裡的冷淡,更像在商量正事,像她跟戶部同僚議事時會露出的那種專注。
“能。”他說,“給我五天。”
“三天。”
“周姑娘,查糧要跑北境”
“三天。”周思君把賬冊合上,站起來,“你查糧,我查賬,三天之後在這裡對資訊。”
她轉身往府門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晨光裡她的側臉被槐樹葉子的影子晃了一下:“你的腳好了嗎?”
吳飛低頭看了一眼右腳踝:“好差不多了。”
“藥油繼續塗,揉開纔好得快。”她說完抬腳走了,裙襬拂過矮桌角,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吳飛坐在蒲團上,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麵,然後低頭看著那碟桂花糕,少了最上麵一塊,他仰頭靠在樹乾上,閉著眼笑了好一陣。
“趙五。”他忽然開口。
老槐樹上麵的一根粗枝椏上,趙五麵無表情地倒掛下來:“統領。”
“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全部。”
“記下來。”
趙五從懷裡掏出那本《追妻錄》第十回草稿,上麵已經寫好了標題:永昌十二年四月二十六,周姑娘頭一回坐對麵,全司內部傳閱版,副標題:她吃了桂花糕,還主動約了三天後對賬。趙五翻了一頁繼續麵無表情地補了三個字:恭喜。
吳飛坐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笑還冇壓下去,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銅錢拋給趙五:“賞你的。記全點。”
趙五接住銅錢揣進懷裡,倒掛著翻了個身,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樹冠裡。
吳飛站起來,把茶壺茶盞收好,琴放回布袋裡,他走到周府門口看了一眼影壁後麵透出來的書房窗戶,窗開著半扇,周思君已經坐回書案前麵了,他收回視線,扛著琴往巷口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對著空無一人的老槐樹底下說了句:“三天,說好了。”
他說的是說好了,不是我等你。
這跟之前所有的都不太一樣,之前是他追她跑,他送她拒,他黏著她甩,今天是兩個人坐在一張桌前,翻著同一件事,對著同一組數字,她問他能不能查,他說能,她給了三天期限。他冇有嬉皮笑臉糊弄過去,她也冇有翻著白眼讓他滾。
像是兩股各走各的線,被一隻手捏住了線頭,擰在了一起。
吳飛走出巷口的時候腳步輕快了半個度,迎麵碰上趙五從牆頭翻下來麵無表情地遞給他一包乾糧:“統領,北境來回快馬三天,乾糧備好了,馬在巷尾,另外屬下查到劉敬業今晚要在城南醉仙樓見一個人,蘇時雨府上的管事。”
吳飛接過乾糧揣進懷裡,翻身上馬:“盯住劉敬業,彆打草驚蛇。我回來之前,誰都不許動。”
“是。”趙五頓了一下,“統領,還有件事。”
“說。”
“周姑娘今天早上出門之前,在書房裡寫了張條子給春杏。內容是,‘今天他要是問起你怎麼知道我調了兵部底單,就說你自己打聽的,彆把我賣了’。”
吳飛勒著馬韁,在巷口停了片刻,然後低頭笑了。
他轉回頭看著趙五:“她怕春杏把我賣了?”
“屬下推測,是怕您知道她一直在留意您的行蹤。”趙五麵無表情,“屬下要不要裝作不知道?”
“裝。”吳飛一夾馬腹,馬匹出了巷口朝城北官道奔去,晨光裡他的背影被拉得老長,聲音散在風裡回來,“回來我請她喝茶。”
趙五站在巷口目送他統領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儘頭,掏出那本《追妻錄》翻到最新一頁,在末尾加了一行批註:四月二十六,統領出北境,周姑娘暗中護短。進度:顯著提升。下注日期:三日回,必有突破。
他把冊子合上,抬頭看了看天色,陽光正好照在周府東牆那排新磚上,白花花的,牆根底下乾乾淨淨——今天冇塞桂花糕,因為人坐到了對麵桌上。
趙五收回視線,麵無表情地轉身走進巷子陰影裡,去盯劉敬業了。
周府書房裡,春杏端著新茶進來,猶豫了半天還是開口:“小姐,您今天坐他桌子對麵了?”
周思君低頭批公文:“嗯。”
“還吃了他的桂花糕?”
“嗯。”
春杏把茶放下,退到門口,實在忍不住多嘴了一句:“那……您這是打算……”
周思君頭也冇抬:“查案。”
“查案子坐他對麵吃桂花糕?”
周思君的筆尖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寫,聲音淡淡的:“他查案的速度比戶部的人快,合理利用資源。”
春杏站在門口冇走,她家小姐的耳根很淡很淡地粉了一層,和晨光融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她看出來了,她把托盤擱在窗台上,退出去之前小聲嘟囔了一句:“合理利用資源……那以前怎麼不合理利用一下呢。”
周思君聽見了。她手裡的筆在紙麵上頓出一個極小的墨點,她冇有抬頭:“春杏。”
“在呢小姐。”
“今天不用給趙五送紙條了。”
春杏愣住:“啊?”
周思君翻了一頁公文,聲音跟批賬一樣平靜:“這條訊息,我親自跟他講。”
春杏在門口站了三息,然後無聲地張大了嘴,捂著嘴退了出去,貼著走廊的牆走了好幾步纔敢小聲“哇”了一下。她跑回自己屋裡的第一件事不是寫紙條,而是在自己那本小賬冊的“趙五結算”頁下麵添了一行備註:四月二十六起,小姐的動向由本人親自向吳公子彙報,本丫鬟業務終止,退市。落款畫了個哭臉。
但哭臉下麵又畫了個笑臉。
書房裡,周思君批完了那份公文,把筆擱了,她抬頭看向窗外,東牆的牆頭安安靜靜的,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又翻過去,像在翻一頁看不見的書。
她伸手把桌上那碟剩下的桂花糕端過來,拿了一塊放進嘴裡。
嚼完了,她低頭看了看那張被她挪過來的空碟子,自言自語般極輕地說了一句:“三天……你跑快點。”
窗外的風灌進來,把賬冊吹得嘩啦啦翻了幾頁,正好停在那頁被圈出紅圈的兵部賬目上,八萬石。她用手指點了點那個數字,把賬冊合上了。抬頭再看窗外的時候,太陽升高了,老槐樹的影子縮回了樹根底下,矮桌收走了,蒲團收了,琴也帶走了,隻留下一小片被蒲團壓過的草地——草被壓得歪了,還冇彈回來。
周思君看著那片被壓扁的草,收回視線。三天之後他會回來,他知道她等著對賬。那她也等著,就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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