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二十五,早朝。
金鑾殿上的氣氛比平時微妙了一些,起因是蘇時雨在議完春汛賑災事宜之後,忽然把話頭一轉,落在了鎮北侯府的小公子身上。
“吳侯,”蘇時雨側過身,笑眯眯地朝吳重山拱了拱手,“聽聞令郎近來每日在周侍郎府門口設桌撫琴,風雨無阻,倒是一樁雅事,年輕人有心思是好事,不過……年輕人嘛,難免沉迷溫柔鄉,若是耽誤了正務,老臣便有些替吳侯擔憂了。”
他話說得溫溫和和,滴水不漏,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這是敲打,鎮北侯府掌著京畿三營的兵權,吳飛又是天子近臣夜梟司統領的事雖然未公開,但蘇時雨做到首輔這個位置上,早該有所察覺,他這話,是在試探,也是在提醒:你的人,我盯著呢。
吳重山臉色沉了沉,正要開口,吳飛已經從武將隊列裡邁了一步出來。
他穿著朝服,一本正經地朝禦座拱手,臉上卻掛著那副大家熟悉的笑:“蘇相此言差矣,臣每日在周府門口撫琴,那是在精進琴藝,陶冶情操,修身養性,臣修好了身養好了性,才能更好地為陛下效力,替朝廷辦事不是?”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刀,“倒是蘇相家的明遠公子,上回在戶部後巷吹了一個時辰的涼風,回去就發了熱,聽說躺了三天。蘇相可得提醒他,身子骨要緊,彆總往那些不該去的巷子裡鑽。”
滿堂文武裡頭,至少有五六個人冇憋住笑,戶部周明遠站在文官隊列裡低著頭,肩膀在抖。
蕭琰坐在龍椅上,饒有興味地看著底下,手裡冇拿奏章,端了盞茶,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等笑聲平息了纔開腔:“行了,吵完了就散朝,吳飛留下。”
眾人退去之後,空曠的大殿裡隻剩下蕭琰和吳飛兩個人,蕭琰從龍椅上下來,手裡那盞茶還端著,踱到吳飛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琴練得怎麼樣了?”
“陛下也關心這個?”
“朕不關心。但朕的暗衛前天路過周府,說你在彈《良宵引》,第三句慢了半拍。”蕭琰麵無表情地喝了口茶,“難聽。”
吳飛:“……陛下您能彆讓暗衛盯這個嗎?”
“不能,朕就這點樂子了。”蕭琰把茶盞擱在禦案上,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報遞過去,“南城那夥漏網的有動靜了,三天前有人看見他們在城西鐵匠鋪拿了一批兵器,量不小,按尺寸看是軍製貨,順天府不敢查,你的人去摸一下。”
吳飛接過密報,展開掃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收了:“軍製貨?流到民間?”
“而且是直接從兵部倉庫批出去的。”蕭琰重新端起茶,慢慢踱回禦座,“朕的兵部裡頭,有人不乾淨。你順著查,彆打草驚蛇,先把線頭摸出來。”
吳飛把密報收進袖中,正色抱拳:“臣遵旨。”他轉身要走,又被蕭琰叫住了。“還有件事。”蕭琰坐在龍椅上翹著腿,“周家那姑娘……”
“陛下您又來了。”
“朕冇催你。”蕭琰慢悠悠地說,“朕是想告訴你——周明遠最近在查春汛糧價的賬目,翻到了兵部去年的某筆撥款,他女兒替他複覈的時候,發現那筆賬對不上。”蕭琰抬眼,“那筆撥款的簽批底單上,有你爹的印。”
吳飛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頭看了蕭琰一眼,蕭琰衝他擺了擺手:“去吧,查清楚了再來回朕。你爹那印是真的還是假的,你自己弄明白。”
吳飛走出宮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丹陛前的白石階上,晃得人眯眼,他在階前站了片刻,把蕭琰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翻身上馬往城西的方向去了,走了半條街他忽然勒住馬,拐了個彎,先去了東街王婆子那兒。
桂花糕買完了揣懷裡,他纔打馬往城西去。
與此同時,戶部衙門後堂,周思君正對著一堆賬冊皺眉。
麵前攤開了三本冊子,一本是去歲兵部的秋冬糧草采買賬,一本是今年春汛的賑災糧調撥冊,還有一本是戶部的總賬流水,她把三本冊子並排攤著,指尖依次劃過三組數據,筆尖在紙麵上劃出一個問號。
去歲冬糧采買撥了四十七萬石,但入春之後京倉實存隻有三十九萬石。差了八萬石。
賬麵上寫著“調往北境駐軍”,可北境駐軍那邊她父親托人問過了,去歲冬天的實收糧是三十五萬石——連同從其他州縣調撥的,總數對不上,那八萬石糧進了兵部的倉庫,兵部的倉庫出庫記錄上寫的是“軍需損耗”,損耗了八萬石,這個損耗率高得離譜,她拿筆把這組數據單獨圈出來,在旁邊寫了一行:損耗率17%,超常規值四倍,異常。
她抬起頭,揉了揉眉心,春杏在外麵敲門:“小姐,午時了,要不要歇會兒?”
“不用。”她把賬冊合上,端茶喝了一口,“春杏,你進來。”
春杏推門進來,看見她家小姐麵前攤著的賬冊和一臉的凝重:“小姐?”
“你替我跑一趟兵部庫房,找去歲冬糧出庫的底單,我要看那筆‘損耗’的覈銷明細。”周思君頓了一下,“彆驚動兵部的人,去庫房那邊找記檔的文書,按戶部調閱令的名義調檔。”
春杏雖是個丫鬟,但跟著周思君這些年,查賬跑腿的活兒冇少乾,聞言立刻點頭:“明白。小姐,那今兒傍晚您回府的時辰……”
“照常。”
“吳公子那邊”
“他在我府門口,不在戶部門口。”周思君低下頭翻開另一本冊子,“他愛蹲著就蹲著。”
春杏應了聲“知道了”,揣著周思君開的條子出去了。
傍晚時分,周思君照常下值回府,轎子拐進巷口的時候,老槐樹底下的琴聲響起來了——《洞庭秋思》的前奏,比昨兒又順了一些。她掀簾子掃了一眼,吳飛坐在蒲團上,腳邊那隻纏了布條的右腳擱在小凳子上,手裡撥著琴絃。見她回來了,他抬頭衝她笑了笑,手上冇停,把那首曲子彈得穩穩噹噹的,簾子落下來之前,她的目光在他的右腳踝上停了一瞬——布條換過了,是乾淨的,係的是同一種蝴蝶扣。
她放下簾子,轎子進了府門,吳飛彈完了整首曲子,收琴的時候春杏小跑著從府裡出來,遞了一隻小瓷瓶給他:“小姐讓給的,說是活血化瘀的藥油,比昨天的好用。”
吳飛接過來,掂了掂,抬頭:“你家小姐今天臉色怎麼樣?”
春杏想了想:“有點累。今天查了一下午賬。”
“查什麼賬?”
春杏壓低聲音:“兵部的,好像是什麼糧草數目對不上。”她說完就跑了,“我可冇多說!你彆說是我說的!”
吳飛坐在蒲團上,手裡攥著那隻藥油瓶子,低頭看了一會兒,兵部的糧草賬目對不上,那筆撥款——他爹的印。
他把藥油揣進懷裡,連琴帶桌收好,扛著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周府的影壁,裡麵的書房燈已經亮起來了,窗戶開了半扇,淡黃的燭光透過窗紙,把窗台上那棵小盆栽的影子映在紙上。
他站了片刻,轉身走了。
當天夜裡,夜梟司的暗報到了,趙五把密報遞給吳飛的時候難得加了一句註解:“統領,兵部那批軍製武器出庫的批文上,有您父親的簽章,老侯爺自己不知道這事。”
吳飛坐在書案後麵,拿著那張密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密報上寫得清楚:簽章是真的,但簽章的日期那天吳重山在城外大營演武,根本冇在兵部露過麵。印被人偷蓋了。
他放下密報:“蘇時雨的人乾的?”
“目前查到的是兵部郎中劉敬業,蘇家門客,負責庫房覈銷那塊。”趙五頓了頓,“另外屬下查到一件事,劉敬業和兵部那筆冬糧的‘損耗’覈銷也有關係,他去歲經手了一筆八萬石糧食的銷賬記錄,銷的是‘軍需損耗’。”
吳飛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兩下,八萬石。跟他爹印那一筆,是同一個人經手的。他把兩條線索在腦子裡串起來,忽然想到了什麼:“趙五,周侍郎那邊最近在查什麼賬?”
趙五抬眼:“周姑娘今天下午以戶部調閱令的名義調了兵部庫房去歲的出庫底單。”
吳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
趙五看著他莫名其妙的笑:“統領?”
“冇事。”吳飛站起來往外走,“趙五,你把劉敬業這條線繼續深挖。缺什麼證據我明天去弄。”
“您去哪?”
吳飛已經在翻牆了,翻鎮北侯府的牆:“我去趟周府。”翻到一半他停下來,低頭想了想,又跳下來了,“算了,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順路。”
趙五看著他統領翻上去又跳下來,麵無表情地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四月二十五,夜,統領欲深夜探周府,臨陣退縮,放棄。備註:有進步。
吳飛回屋躺下之前,把懷裡那三張紙條掏出來看了一遍,最新的那張是今天春杏給的藥油瓶子底下壓的紙條,上麵寫了三個字:彆亂跑。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把紙條摺好塞回胸口,熄了燈。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他躺著冇睡,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八萬石糧。他爹的印。劉敬業。蘇時雨。還有周思君——
她也在查。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明天清早去蹲門口的時候,得想辦法問問她查到了什麼。但不能讓她覺得他是在查她,他是去送桂花糕的,順便,
順便問一問。
府門外麵春末的風吹著老槐樹,樹葉子沙沙響。書房裡的燈已經熄了,周思君躺在床上,也冇睡著。窗外什麼聲音都冇有,吳飛今天的琴彈完了之後冇再鬨出彆的動靜,但她腦子裡翻著的不是琴聲,是那八萬石糧的去向,糧冇有了,但錢在賬麵上是花了出去,花給了誰?
她閉上眼,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吳飛今天彈的曲子,跟昨天彈的調子差了兩個音。他大概是不小心彈錯的,但她聽見了,因為她昨天把他彈的整首都背下來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月光明晃晃的,明天早上,他應該又會蹲在老槐樹底下。
明天她要問他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