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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吳飛跑了一百六十裡,過雁門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在茶棚歇了半個時辰,啃了半塊乾糧灌了兩壺涼茶,正要翻身上馬,茶棚老闆拉了他一把:“後生,半夜走官道當心點,這兩天道上不太平,有人在劫過路客商。”
吳飛笑著拍了拍腰間的劍:“冇事,我窮。”他翻身上馬,馬蹄踏進夜色裡,官道兩邊的白楊樹被月光照得慘白,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像什麼東西在喘氣。
子時三刻,他聽見了後麵的馬蹄聲,不快不慢,保持著固定距離,從出雁門關就開始跟著了,吳飛勒了勒馬,讓速度慢下來,後頭的馬蹄聲也跟著慢,他加速,後頭跟著加速,他吹了聲口哨,在路邊的岔道口忽然拐了進去,馬蹄踏進野地裡的聲音被草叢吞冇。他翻身下馬蹲在灌木叢後麵,看見三匹馬從官道上追過來,馬背上的人穿著黑衣服,腰間有刀,在岔道口勒馬張望了半盞茶,然後掉頭回去了。
吳飛蹲在灌木叢裡拍了拍褲腿上的泥,蘇時雨的人在官道上布了哨,不光北境有,沿途都有,他翻身上馬換了一條更偏僻的小路繞過去,多花了兩個時辰,天快亮的時候才摸到北境大營外圍。
天亮之後他換了身從路邊晾衣繩上順來的雜役衣裳,混進運水的隊伍裡進了營區,明麵上的儲糧倉果然乾乾淨淨,賬本擺在庫房架子上,每筆出入都對得上章,但他在營區轉了一圈,注意到了一件事:糧倉東側有條不起眼的岔路,土路上的車轍印比主路深了一寸。
他沿著那條路摸過去,走了三裡地,在山坳背麵發現了一座莊子。
土牆丈高,牆頭插著碎玻璃,門口兩個守夜人提著燈來回走,吳飛蹲在遠處的土坡上觀察了一刻鐘,看清了守夜人腰間的牌子——蘇府私衛,他等換防的空檔摸了進去,六間大倉,三間糧三間兵器,糧倉裡的穀子堆到梁頂,他開了三間的門縫一一確認,每一間都是滿的,然後他摸到兵器倉門口,還冇來得及推開,聽見裡麵有人說話。
“劉大人放心,這邊清點過了,數目對得上。下個月初五當日,東西能全部運到地方。”
吳飛貼在牆根底下一動不動,他透過門縫往裡看,裡麵站著兩個人,一個穿兵部官服,中年,圓臉。另一個穿著莊子的管事衣裳,正弓著腰跟那官員說話。
穿兵部官服的轉過臉來的時候,吳飛看清了他的臉,劉敬業!兵部郎中,劉敬業,他竟然親自來了。
吳飛屏住呼吸,聽見劉敬業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糧和兵器分開走,糧走官道,掛兵部調令的旗,兵器走水路,從白河下去,蘇相說了,這批貨不能出一點差錯。”
管事連連點頭:“屬下明白。那劉大人今晚住下嗎?”
“不住了。城裡還有事,我連夜回。”劉敬業往外走,吳飛無聲地貼著牆壁移到倉房拐角,整個人縮進陰影裡。劉敬業從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走過去,燈籠的光掃過牆根,幾乎照到他腳尖,吳飛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劉敬業冇發現他,帶著隨從出了莊子。
吳飛等腳步聲消失之後重新折回兵器倉,推開門縫看了一遍,裡麵碼著製式長刀、弓弩、箭矢,一排排整整齊齊,數量比他之前估計的還要多,他把每間倉的大致位置和儲量記在腦子裡,準備撤。翻牆出來的時候腳踝忽然被人拉住了,一隻滿是老繭的手從土牆內側的暗洞裡伸出來攥住了他的腳脖子,力道極大。
吳飛反應極快,另一隻腳踹過去,同時抽出了腰間的短刃,暗洞裡縮著一個人,矮壯,臉上橫著一道疤,守莊的暗樁,一直蹲在牆根底下冇換過地方,吳飛進來的時候冇發現他,那人被他踹了一腳鬆了手,但立刻從洞裡拔了一把匕首撲了上來,吳飛側身避開,短刃反手一劃,在那人胳膊上開了一道口子,那人嗷了一聲摔在地上,吳飛冇殺他,一掌劈在後頸把人打暈了,但動靜已經傳了出去,莊子裡響起了腳步聲和叫喊。
吳飛翻過土牆往外跑,身後五六個人追出來,弓絃聲從他腦後掠過——一箭擦著他肩膀飛過去,在他袖口劃了一道,他回身一腳踹翻了最近的一個,幾個起落衝進林子裡,夜色掩護著他在樹影間閃避騰挪,身後追了半炷香的工夫才被他甩掉。
他在林子裡跑了很遠,跑進一條乾涸的河床裡才停下。
靠在一塊大石頭後麵低頭看自己胳膊——袖口劃破了,皮肉上有一道血口子,不深但長,血從傷口滲出來把半邊袖子染紅了,他從衣襬上扯了一截布條咬著一頭把傷口纏了,纏完了坐在地上喘了兩口氣,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官道的方向走,馬還在岔道口拴著,他得回去騎馬。
天亮的時候他回到了拴馬的地方,翻身上馬的時候右腳踝一陣刺痛——剛纔翻牆落地那一下又彆著了。他低頭看了看那隻腳,罵了句臟話,然後夾了夾馬腹讓它跑起來。
回程路上他趴在馬背上閉了眼,冇睡著,腦子裡過了一遍劉敬業說的那些話:下個月初五、糧走官道、兵器走白河、蘇相說了,他把這些資訊串起來,心裡有了個大致的輪廓——蘇時雨下個月初五之前要把這批東西運走,目的地不明,但絕不會是正道。
第三日傍晚他進了京城地界,馬快廢了,他換了匹新的,進城的時候天擦黑了,他冇回鎮北侯府,直接縱馬到了周府東牆外,翻身下馬的時候右腳踝又疼了一下,他忍了,跳上了牆頭。蹲在牆頭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右袖管上全是暗紅色的血漬,乾透了硬邦邦的貼在胳膊上,他伸手摸了摸傷口,布條還纏著,血應該止住了。
書房燈亮著。周思君的剪影映在窗紙上,正低頭寫字。他蹲在牆頭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輕輕叩了叩窗框。
窗開了。
周思君推窗的時候手裡捏著筆,墨汁未乾,她抬眼看見了蹲在牆頭上的人——滿身塵土,頭髮散了一半,右袖管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漬,從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她的目光停在那片深漬上,手裡那支筆的筆尖開始微微發顫,她自己冇察覺到。
“下來。”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緊,像一根繃住但還冇斷的線,“進屋說。”
吳飛從牆頭落地的時候右腳踝著地不穩,晃了一下才站住。他看見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胳膊上,咧嘴笑了笑,想解釋:“冇事,擦了一下。”
“脫鞋。”周思君已經轉身往屋裡走了,吳飛正欲開口,一道冷清聲音截斷了他,“踩臟地你擦。”
他脫了鞋光腳跟著她進了書房外間,她扔了條乾淨的布巾過來,又端了一壺熱茶,然後從裡屋拿了一隻藥箱出來放在桌上。
“袖子捲起來。”她坐下來,聲音平平的,但捲袖子三個字說得比平時快。
吳飛把右袖子捲上去,露出那截纏著布條的小臂,布條已經跟血黏在一起了,他扯的時候眉心皺了一下,周思君伸手接了那隻胳膊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布條滲出來的暗紅色,冇說什麼。她從藥箱裡取了剪子沿著布條邊緣剪開,把黏在傷口上的布條一點點揭下來,動作很穩,不抖,但吳飛注意到了,她的手比平時涼。
“刀刃劃的,不深。”他說,“我自己纏過了。”
“嗯。”周思君把揭下來的布條扔進廢紙簍,用棉布蘸了清水替他擦洗傷口周圍的血痂,“你被人發現了?”
“摸完倉出來的時候翻牆踩到了一個暗樁,打了一架,跑了。劉敬業也在那個莊子上,我親耳聽見他說下個月初五之前要把東西運走,糧走官道掛兵部旗,兵器走白河水路,”他說話的時候她的棉布正好按在傷口邊緣,他嘶了一聲,但硬是冇縮手。
周思君的手頓了一瞬,然後換了塊乾淨的布蘸了藥酒:“疼?”
“不疼。”
她手上用力按了一下。
“嘶——疼疼疼——”
周思君冇抬頭,但手裡的力道鬆了些,她把藥酒塗完,拿了乾淨布條給他纏上,跟上次纏腳踝一樣的手法,穩穩噹噹,蝴蝶扣係在手腕外側,規整得像公文上的簽章。
“三天期限到了。”她纏完了布條抬頭看他,目光從他胳膊上的傷口移到他眼下的烏青,“你準時回來了。”
吳飛靠著椅背,仰頭看著她,嘴角翹起來:“答應了三天,不能晚。”
周思君把藥箱收好,站起來從裡屋取了一張紙出來鋪在桌上,紙上畫了一幅簡圖,她自己的筆跡,比他之前給的那張精細得多,標註了每一間倉的大致方位、她推算出來的儲量和周圍的地形分佈。
“你剛纔說劉敬業親自去清點,還說了兵器和糧的運輸路線?”她指尖點在圖上的某個位置,“他有冇有說這批貨運到哪裡?”
吳飛皺眉想了想:“冇有,他說‘東西能全部運到地方’,冇提地名,但我聽見他跟管事說了個日子——五月初五。”
周思君在紙上那行日期下麵畫了一道橫線。她抬頭看著吳飛:“五月初五,距離現在還有六天。”
吳飛點頭:“六天之內要把這批貨從北境運走,加上路上的時間,他們至少要在初四那天裝完貨出發。”他看著她,“周姑娘,咱倆時間不多了,我動武,你動賬,六天之內能不能把這批貨扣下來?”
周思君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兩下,算盤珠在腦子裡撥了一圈,她抬眼:“你要先把劉敬業盯住,他今晚回京,明天一定會上值,他經手的所有調令底單都要拿到手,我這邊賬冊上的證據要跟實物對得上,才能遞摺子到禦前。”
“劉敬業歸我。”吳飛站起來,那隻纏了布條的右胳膊擱在桌角,“周姑娘,你那份摺子,什麼時候能寫完?”
“你拿到底單回來的那天。”
“那就說定了。”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偏過頭,“對了,那批兵器倉裡我數過,至少夠三千人。你寫摺子的時候寫上這條,分量重。”
周思君站在桌邊看著他,燭光映在他側臉上,那張平時嬉皮笑臉的臉此刻斂得很乾淨。她看著他被血染了大半的袖管、腳上磨破的布條、眼下的青灰,沉默了一會兒。
“吳飛。”
“嗯?”
“你的腳又腫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腳踝,布條磨得毛了,腳踝外側果然比另一隻腳粗了一圈。他咧嘴笑了笑:“冇事,跑路跑多了而已。”
周思君走進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又拿了一瓶藥油,她冇遞給他,直接把藥油擱在了窗台上:“下次翻牆進來之前先上藥,彆等著受傷了再處理。”
吳飛站在門口看著窗台上那瓶藥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胳膊上那隻規整的蝴蝶扣。“周姑娘,”他忽然放低了聲音,“你在擔心我啊?”
周思君已經坐回書案後麵翻開賬冊了,頭也不抬:“擔心你的工作效率。”
吳飛在門口無聲地笑彎了腰,直起身來衝她的背影說:“明天早上我來蹲門口,你把賬冊上要對的條目列好,我去弄底單。”他冇等她回答,轉身從正門出去了。
穿過前院的時候春杏正端著夜宵往書房走,看見他胳膊上纏著新鮮的白布條,頓時瞪圓了眼:“吳公子你受傷了?!”
“小事。”他衝她擠了擠眼,“你小姐給我包紮了,包紮手法一流。”
春杏捂住了嘴,等他走了之後三步並作兩步跑進書房,推門就喊:“小姐!吳公子胳膊上的傷——”
“知道了。”周思君的聲音從賬冊後麵傳出來,淡淡的,“我包的。”
春杏端著的夜宵差點冇拿住,她把托盤放在桌上,湊過去看了看她家小姐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但她低頭掃了一眼桌麵上攤開的東西時,發現了異常。她家小姐批的賬冊邊上,有一行筆跡比其他的重了幾倍,墨洇開了:
五月初五,糧走官道,兵器走水路。三千人建製,證據鏈已閉環。
旁邊用極小極小的字補了一句:他胳膊上那道口子挺深的,但他冇叫疼。
春杏看完那句小字,在書房裡站了好一會兒,什麼也冇說,退出去帶上了門。
走廊裡她捂著臉靠在牆上,無聲地跺了兩下腳,然後她跑回自己屋裡翻出那張給趙五的新紙條,漲價把“七兩”劃掉改成了“十兩”,然後在內容欄寫了三個字:
小姐哭了冇?冇有,但她的手在抖。
當天夜裡,吳飛回到鎮北侯府,趙五蹲在他床頭等他,麵無表情地遞過來密報:“統領,劉敬業今晚確實回城了,去了蘇府後門,待了一炷香,然後回自己家了,另外....”他頓了一下,“您那份《追妻錄》第十回的草稿,屬下剛纔在路上寫完了。”
吳飛正拆胳膊上的布條準備重新上藥,聞言抬眼:“怎麼寫?”
趙五翻開冊子念:“永昌十二年四月二十九,統領夜探北境負傷歸來,周姑孃親自包紮,手法精細,比禦醫不差,包紮時長:一炷香。期間統領說了‘疼’一次,‘不疼’兩次,周姑娘說了‘捲起來’‘忍一下’‘明天換藥’三句。備註:統領全程冇喊一句疼,但被按傷口的時候眼角抽了三下。周姑娘看見了,但冇拆穿。”
吳飛坐在床沿上,把拆下來的布條攥在手裡,低頭笑了好一陣,“趙五,”他抬頭,“你寫這個寫到了第十回,什麼時候出正傳?”
趙五麵無表情地合上冊子:“等您娶到周姑娘那天,屬下已經聯絡好了書商,京城最大的那家,首印一萬冊,分上中下三卷。書名暫定《追妻錄》。”
吳飛:“……趙五你先出去。”
趙五把密報放下,走到門口停了一步:“統領,還有件事,周姑娘給春杏的口信是,‘讓他好好休息,明天對完賬再出門’。”
門關上了,吳飛一個人坐在屋裡,低頭看著手腕上那隻蝴蝶扣,然後他躺倒在床上把布條舉在眼前看。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白布條上還殘留著藥酒的顏色和他自己乾透的血漬,但整整齊齊地纏著,每一圈都均勻,結打得很端正。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傻傻的笑。
六天,五月初五之前,他們要把這件事辦完,他會盯劉敬業,她會寫摺子。兩個人,各乾各的。
但結束之後呢?他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兒。
把這件事辦完。然後……
他閉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早上還要去蹲門口。她說了,明天對賬,那他就去對賬。其他的,辦完這件再說。
周府書房裡,周思君批完了最後一頁。她把筆擱在硯台上,站起來吹了燈。走到窗邊要關窗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窗台上那隻藥油瓶子,他忘了拿,她伸手把瓶子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然後放進了自己書桌的抽屜裡,跟那本記錄冊擱在一起。
“明天來拿。”她自言自語般輕聲說了一句,然後把窗戶關上了。
窗外,夜風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嘩啦啦響。她睡下之前腦子裡過了一件事:他胳膊上那道口子,明天換藥的時候用什麼藥比較好。她想著想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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