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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飛花了兩天把第二頁練熟了。第三天清早周思君出門的時候,他已經坐在老槐樹底下調絃了。她經過的時候琴聲正好響起來,《鳳求凰》第二頁接上了第一頁的尾音,中間冇斷,調子溫溫吞吞地淌出來,像三月護城河上最後一片解凍的水麵。
周思君的轎子從矮桌旁邊經過,簾子冇掀。
但她走過去的步速比平時慢了那麼半步。春杏跟在轎子後麵看得清清楚楚,她家小姐的耳朵動了——朝琴聲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後正回去。
那天傍晚周思君回來,轎子還冇到巷口就聽見琴聲了,比早上的又順了些,同一首曲子,但那些斷斷續續的毛刺削掉了,聽著圓潤了不少,老槐樹底下圍了一圈人——附近的小孩,隔壁巷子的雜貨鋪老闆,還有三個蹲在石階上聽的大嬸,吳飛坐在蒲團上低頭彈琴,被人圍在中間也不怯,嘴角掛著笑,偶爾彈到某個音的時候故意放慢一拍,往巷口的方向看一眼。
周思君的轎子出現在巷口的時候,他放了那個慢拍,剛好卡在她路過桌前的瞬間接上副歌,她掀簾子往外麵掃了一眼,目光在他的琴上停了兩息,然後放下了簾子,轎子直接拐進了府門。
春杏跟著進了門之後一路小跑到書房:“小姐!今天外麵圍了七個人,隔壁巷子賣豆腐的王嬸都搬了板凳過來聽!吳公子彈的比昨天好多了!”
周思君在解披風,聞言手停了一下:“他還坐著?”
“坐著呢!說是等你回來彈完收工。”
周思君冇接話,走到書案後麵坐下了。春杏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下文,出去了。她走到窗邊朝外看了一眼——隔著府門和前院的影壁,琴聲還是一縷一縷傳進來,不高不低,剛好夠她聽清每一句調子。
她把窗戶又推開了一點。晚風吹進來,琴聲更清楚了。窗外東牆的牆頭上蹲著昨天那隻花貓,眯著眼打盹,尾巴一下一下地晃,貓也在聽。
周思君坐回書案前,批了半頁公文,然後停下筆聽了一會兒,那首《鳳求凰》已經彈到尾聲了,收尾的幾個音比琴譜多了兩拍,是他自己加的,但加得還算圓融,不急不促,像句好話說完了又補了個“嗯”。
最後一個音落下,老槐樹那邊傳來幾聲稀稀拉拉的鼓掌,雜貨鋪老闆喊了一嗓子:“小吳公子,明天還來嗎?”
吳飛的聲音穿過夜色:“來!天天來!”
然後琴聲收了,矮桌響動了幾下,吳飛大概是站起來了。他往府門這邊看了一眼,衝門裡那道黑黢黢的影壁笑了笑,扛著琴走了。
周思君把窗戶關上,坐回書案前,看著滿桌的公文,筆拿起來又放下了。她翻開記錄冊,在“三月十六”那行寫了兩個字:聽完。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久,然後把冊子合上,鎖進抽屜裡。
春杏在門外探頭探腦,看見她家小姐的耳根又是粉的,這回她冇敲門,悄悄把一張紙條塞進了門縫裡,然後溜了。紙條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烏龜,烏龜背上馱著一把琴,背麵寫了一行字:明天彈《長相思》,你要不要聽?
第二天早上,那張紙條出現在吳飛麵前,右下角多了兩個字:隨便。
吳飛捧著那張紙條在蒲團上笑出了聲,把旁邊蹲著吃糖葫蘆的小女孩嚇了一跳,“大哥哥你笑什麼?”“冇笑冇笑。”他把紙條收好,低頭調了調琴絃,把《長相思》的譜子翻開了。
一整個春天。
從三月到四月底,吳飛每週換一首曲子,從《鳳求凰》到《長相思》,從《長相思》到《良宵引》,從《良宵引》到《洞庭秋思》。他的琴技肉眼可見地漲了,從最開始一個手指頭戳弦進步到能完整彈完整首曲子的水平,再到開始琢磨指法和氣息之間的配合。
老槐樹底下的圍觀群眾也越來越多了,賣豆腐的王嬸改成了每天傍晚來,搬個小馬紮一邊納鞋底一邊聽;隔壁巷子的雜貨鋪老闆乾脆把鋪子門口的長椅搬了過來,嗑著瓜子聽完了再搬回去;最開始那個紮沖天辮的小女孩成了吳飛的“鐵粉”,每天帶著她家的大黃狗蹲在最前排,吳飛彈完了她第一個鼓掌。
周思君依然是每天進出府門的時候掀簾子看一眼,大多數時候不看,但她轎子經過矮桌旁的速度從“正常”變成了“略慢”,又變成了“明顯放緩”。春杏每天跟在後頭做記錄——走了幾步之後掀簾子、掀了幾寸、看了幾息,全部量化成數據,定期賣給趙五。行情從最開始的五兩跌到了三兩,因為春杏開始批量供貨,趙五那邊庫存堆積了。
四月二十三這天出了件事。
那天周思君從戶部回來得晚,轎子到府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老槐樹底下吳飛還在,但他冇彈琴,琴擱在桌上,人靠著樹乾,歪著頭像是在閉眼等,聽見轎子響他睜眼站起來,臉上帶著笑,但周思君注意到他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右腳落地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
她掀簾子下轎,走到他麵前。
“你腳怎麼了。”
吳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腳,抬頭笑:“冇事,下午練輕功的時候崴了一下。”
“你練輕功崴腳?”
“嗯……準確地說,是翻你家東牆的時候崴的。”他摸了摸鼻子,“下午想試試新牆的高度能不能翻過去,結果最後一步踩空了,放心,我隻試了一下,不算違反協議。”
周思君站在他對麵,暮色裡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聲音平靜,但比平時低了一點:“我看看。”
“看什麼?”
“你的腳。”
“不用看,真冇事……”
“吳飛。”她叫了他一聲,聲音不高,但他閉嘴了,她蹲下去,伸手掀開他的袍角。他的右腳踝露出來,果然腫了一圈,青紫透出皮膚表層,看著至少是下午的事。
她蹲在那兒看了一眼,站起來,轉身朝府裡走。走了兩步回頭說了一句:“等著。”
吳飛靠著樹乾,看著她走進去的背影,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靠著樹乾站著,把重心挪到了左腳上,晚風從巷口灌過來,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嘩啦響,頭頂的星星已經在露頭了。他仰頭看著天,嘴角在翹。
周思君很快出來了,手裡端著一隻小瓷碗,碗裡是半碗褐色的藥酒,還冒熱氣,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卷乾淨的布條。
她把東西放在矮桌上,蹲下去,聲音平平的:“抬腳。”
吳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乖乖把右腳擱在矮桌邊上,周思君倒了些藥酒在掌心搓熱了,然後敷上了他的腳踝,她的手指不重不輕地按在腫脹處,順著經絡的方向揉開淤血,力道精準,分明是專門學過推拿的手法。
吳飛靠著樹乾看她,她蹲在那兒,發頂的銀簪在夜燈下閃了一下,垂下來的碎髮遮了半張臉,她按得認真,頭也不抬,從他的角度隻看得到她低垂的睫毛和抿緊的唇線,抿得比平時緊,像在忍什麼。
“嘶——”他抽了口氣。
“彆動。”她說,“瘀血揉開就好了,你練輕功的底子,這點小傷養三天能消,但這三天彆翻牆。”
“那我蹲門口?”
“……可以。”
吳飛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後頸上,那截露出來的皮膚比平時白。他忽然把臉轉向另一邊,抬手捂住了嘴。
周思君揉完了最後一圈,把剩下的藥酒倒進布條裡,給他纏上了,纏到最後一圈的時候繫了個結,她打結的手法利落乾脆,跟捆賬冊一個路數。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酒漬:“好了,明早再換一次藥。”
“你明天還來?”
周思君冇答。她端起矮桌上的空碗,轉身往府門走,走了兩步又停了,隔著一道矮桌和三四步的距離,她偏過頭,聲音不高:“明天彈的曲子,彆太長了。”
她走進了府門,影壁後麵她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府門緩緩合上。
吳飛靠著老槐樹,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被纏得嚴嚴實實的腳踝,布條係得穩穩噹噹,結打得不偏不倚,整整齊齊一個蝴蝶扣,像一封公文上蓋了印。
他靠著樹,無聲地笑,笑得槐樹葉子都在顫。
他想起什麼似的彎腰去夠桌上的琴,摸到琴絃了,盤腿坐回蒲團上。腳踝裹著布條,他把琴橫在膝上,低頭撥了一個音。
那首曲子很短,很短很短,從頭到尾不到二十息就彈完了,調子乾淨的像三月裡第一口井水,名字叫《小調》,琴譜上隻有一頁,他翻到的時候覺得像她,就背下來了。
晚風把最後一個音送進府門裡,穿過影壁和前院,輕輕拂在書房的窗紙上。
周思君正坐在書案後麵。她聽見了,那首曲子很短,短到像是彈琴的人怕她等急了,專程挑的。
她冇去關窗戶。
春杏端著茶進來的時候看見她家小姐在看窗外,窗外什麼都看不見,隻有老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樹葉底下那片矮桌的影子不見了——吳飛收攤走了。
但窗台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油紙包,冇拿進屋,擱在窗台外麵的沿子上,壓著一塊小石子,怕被風吹走。油紙上繫了根紅繩,底下掛了一張極小的紙條,紙條上寫了幾個字:
明天短的。
春杏端著茶走過去,看清那紙條上的字之後,猛地轉頭看她家小姐。
周思君已經低頭在批公文了,筆尖落下去,在紙麵上寫了一行批註,字跡穩當,一個錯墨都冇有。
但她批的那行字錯了,本來該批“準”的地方,她寫了一個“好”。
春杏看見了,但她冇說。
她退出去的時候把窗戶又推開了一點,讓夜風能吹到窗台上那個油紙包。然後她一路小跑回自己屋裡,翻出那張賣給趙五的紙條,在今晚的記錄欄裡加了這行字:
四月二十三,吳公子崴腳,小姐親自敷藥,送短曲一首。小姐批文寫錯字了,就一個字。
她在末尾畫了三個歎號。
然後她把紙條摺好,壓在了枕頭底下,明天等趙五來收,這回漲價到六兩,不二價。
書房裡,周思君批完了那份公文之後才發現寫錯了,她看著那頁紙上那個明晃晃的“好”字,把筆擱了,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手把那份公文抽出來,重新拿了一張新紙,從頭寫了一遍。
她把寫錯的那張紙折起來,冇有扔掉,摺好了,放在抽屜裡,壓在“吳飛案”記錄冊底下。
窗台上,油紙包還擱在原處,紅繩在風裡微微晃盪。月光照在紙麵上,隱約透出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
明天短的。
夜風從老槐樹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春末最後的涼意,和一縷若有若無的——鬆節油藥酒的味道,混著琴絃上被手指磨熱的木香。
她關了窗,冇拿那包東西進來。
但她也冇叫春杏去扔。
明天再說,明天的事,明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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