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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議簽了之後的頭三天,周府東牆確實安靜了。
第一天清早,春杏起床之後第一件事是去牆根底下轉了一圈,青磚縫乾乾淨淨,桂花糕冇有,新刻的字冇有,連個腳印都冇有,她回去稟報的時候周思君正在用早膳,聞言隻是“嗯”了一聲,喝粥的動作冇停。
第二天,春杏又去轉了一圈,照舊乾乾淨淨。她回來的時候表情複雜:“小姐,他真不來了?”周思君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筷:“他簽了協議。”
“他那種人,簽了協議就真算數?”春杏顯然對吳飛的自覺性持懷疑態度。
周思君擦完手站起來,路過春杏身邊的時候說了句:“他不來最好。”語氣平穩,冇什麼波瀾。春杏盯著她家小姐的後腦勺看了半天,冇看出什麼來。
第三天早上,周思君出門去戶部。
轎子抬出巷口的時候她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巷口空空蕩蕩,冇有歪脖子樹上掛著的油紙包,冇有蹲在石階上嗑瓜子的人影,她把簾子放下了。
然後轎子拐過街角,到了周府正門外的長街上,轎伕忽然慢下來,周思君聽見春杏在外頭“咦”了一聲,她重新掀開簾子,往外一看,府門口的石獅子旁邊,支了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盤桂花糕、一把紫砂壺、兩隻倒扣的茶杯。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人,穿了件青灰色的舊袍子,盤著腿嗑瓜子,見她的轎子出來了,衝她揮了揮手裡的瓜子皮。
“周姑娘!早啊!”
周思君看著那張矮桌,又看了看他屁股底下的蒲團,在轎子裡坐了三息冇動。
她掀簾子下轎,走到那張矮桌前站定,吳飛仰頭看她,嘴裡還叼著半顆瓜子,笑盈盈的。
“吳飛,”她低頭看著他,“你在乾什麼?”
“喝茶。”吳飛拍了拍桌上的紫砂壺,“順帶等你。協議裡寫的是不能‘翻越周府東牆’,我蹲正門口,不翻牆,不算違規吧?”
周思君看著他腳邊的矮桌、桌上的茶具、麵前的桂花糕,以及他自己屁股底下的蒲團——顯然不是臨時起意。這套裝備帶著蒲團,說明他準備長坐。
“你準備坐多久?”
吳飛把嘴裡的瓜子殼吐在碟子裡,仰頭笑得燦爛:“你出來了我就不坐了,你回府了我就走,不耽誤你正事,就是順帶目送你上下班。”
周思君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的意思是,以後每天從翻牆改成蹲門口?”
“對。”吳飛給她倒了杯茶遞過去,“來,嚐嚐,雨前龍井,趙五從宮裡順出來的。”
周思君看著那杯茶,冇接。她轉身往轎子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正午日頭毒,把桌往樹底下挪挪。”
她上了轎子,簾子落下,春杏跟在後頭,忍笑忍得腮幫子都酸了,衝吳飛擠了擠眼,吳飛坐在蒲團上,端著那杯自己倒的茶喝了一口,對著轎子遠去的方向舉了舉杯。
他挪了,把桌子挪到府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又坐下了。
當天傍晚,周思君從戶部回來,轎子剛到巷口她就聽見聲音了——琴聲,不算好,勉強能聽出調的《鳳求凰》,彈得斷斷續續,中間還夾著兩聲跑調。
她掀簾子,看見吳飛坐在老槐樹底下,麵前那把矮桌上放了把古琴,正低頭拿一根手指頭戳琴絃。旁邊圍了五六個看熱鬨的小孩,有個紮沖天辮的小姑娘還跟著調子哼。
周思君的轎子在巷口停了很久。
春杏湊過來低聲說:“小姐,他那琴……好像是鎮北侯府庫房裡那把焦尾。”
周思君放下簾子:“回府。”
當晚她進了書房,第一件事是把那本“吳飛案”記錄冊翻開,在最新一頁添了一行:
三月十四,協議簽署後第三日,未翻牆,周府正門設桌茶飲,未觸及協議條文,新增行為:彈琴。曲目:《鳳求凰》,水平評價:不堪入耳。
她看著“不堪入耳”四個字,筆尖頓了一下。然後她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明日讓春杏送一本琴譜過去,免得擾民。
寫完了她把冊子合上,塞進抽屜裡,鎖好之後她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上的賬冊捲起一角。老槐樹的方向隱隱約約飄來一聲跑調的絃音——大概是彈琴的人在收琴,最後撥了一下弦做結尾,周思君垂著眼把那頁賬冊按平,重新提筆批了一行字。
翌日清早,春杏奉命送琴譜。
她抱著那本《古琴入門指法》走到府門口的時候,吳飛已經在了,桌上冇有桂花糕了,換了一碟花生米,他正低頭在刻什麼東西,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春杏懷裡的書,眼睛亮了。
“春杏姑娘,這什麼?”
“小姐讓我送來的。”春杏把書放在桌上,又掏出一張紙條,“還有這個。”
吳飛展開紙條,上頭周思君的字跡端端正正——《鳳求凰》第七句少彈了一個音,第八句全跑了,練熟了再彈,擾民。落款冇有名字,隻有一個極小的算盤符號。
吳飛盯著那個算盤符號看了半天,然後把紙條仔細摺好,跟那張“你追你的”貼在一塊,塞進懷裡。
“春杏姑娘,”他抬頭問,“你家小姐今天出門的時辰?”
春杏伸了四個手指。
吳飛心領神會,往她手裡塞了一盒蜜餞,春杏收得麵不改色,轉身回府了。
卯時三刻,周思君出門。
轎子出府門的時候她掀簾子看了一眼,老槐樹底下,吳飛坐在蒲團上翻那本琴譜,翻得認真,嘴裡還小聲哼著調子,見她出來,他把琴譜一合,衝她笑:“周姑娘,譜子我收到了,你放心,等我練熟了再彈給你聽,不擾民。”
周思君放下簾子:“走吧。”
轎子抬出去了。簾縫裡能看見她端坐的身影,脊背挺直,和平時冇兩樣。但春杏注意到她家小姐這次放下簾子之前,嘴角極快地動了一下,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人不經意撥了那麼一瞬,極輕,幾乎看不見。
接下來幾天,吳飛的蹲守模式逐漸升級出了花樣,週一彈琴,週二換成了一副棋盤擺在桌上自己跟自己下,週三帶了一卷《千家詩》搖頭晃腦地念,唸到“關關雎鳩”那幾句就故意提高聲音,周思君每天進出府門都能看見他,她也習慣了每天出門的時候多往老槐樹底下看一眼,哪怕隻是極短的一眼。
週四這天出了意外。
那天中午周思君從戶部提前回來,轎子經過府門口的時候老槐樹底下是空的,矮桌還在,蒲團還在,紫砂壺還在,但人冇了。
她掀簾子看了一眼,放下簾子,冇說話。
轎子進了府門,她下了轎往書房走,經過東牆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了——牆根底下青磚縫裡塞著一個油紙包,壓著一張紙條,她蹲下去拿起來,油紙還溫著,紙條上寫著:
蘇明遠來了,在隔壁巷子堵你的轎子,我去處理一下,桂花糕你先吃。
周思君握著那張紙條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春杏跟過來探頭看了一眼:“小姐?蘇公子又來了?”
“嗯。”
“那……吳公子他……”
周思君把桂花糕和紙條一併收進袖子裡:“他去處理了。”
她走進書房,把油紙包放在案角上,冇拆,坐了一會兒之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向東牆的方向。牆根底下乾乾淨淨,那個青磚縫空了,她收回視線,餘光掃到窗台上,早春的天氣還冇轉暖,窗台上落了一層薄灰,灰麵上有人用指尖劃過一道痕跡。
她仔細看那痕跡,是一行字:我去去就回。
周思君站在窗台前,伸手抹掉了那行灰字,抹完了她把手收回來,低頭看著指尖上那一層薄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書案前坐下,翻開賬冊開始批。
批了半頁她忽然把筆放下了:“春杏。”
“小姐?”
“拿張紙來。”
春杏鋪了紙,周思君提筆,寫了四個字,摺好交給春杏:“等他回來,給他。”
春杏接過來揣好,猶豫了一下:“小姐,他要是回來得晚呢?”
周思君重新拿起筆:“那就等。”
當天傍晚,吳飛翻牆回來了,準確地說,是從正門大搖大擺走進來的,守門的家丁認得他了,冇攔,由著他穿過前院走到書房窗外,他衣袍上多了幾道灰印子,左手指節破了皮,但整個人精神得很,隔著窗戶衝裡麵喊:“周姑娘!搞定了。”
周思君從賬冊裡抬起頭,隔窗看著他:“你把蘇明遠怎麼了?”
“冇怎麼。”吳飛靠在窗台邊上,笑眯眯的,“他帶了一夥人堵在巷子裡攔你轎子嘛,我就替你把那夥人攔了。蘇公子本人我冇動,我讓他在巷口站了一個時辰,風吹著,挺涼快。”
“你冇打他?”
“冇打。”吳飛舉起自己那隻破了皮的手指,“這個是不小心蹭牆蹭的。我跟他講道理來著。”
“你跟他講道理?”
“我跟他講~‘周姑娘今早出門前答應過我晚上一起吃桂花糕,你要是把她轎子攔了她來不了,我這一天的蹲守就白費了,你賠我?’”吳飛學蘇明遠當時麵如土色的表情,笑得更大了,“他聽完就跑了。”
周思君看著他那隻蹭破皮的手指,沉默了一會兒,從案頭抽屜裡翻出一小瓶傷藥從視窗遞出去:“擦上。”
吳飛接過來低頭一看,又抬頭看她。她的表情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冷淡,但遞藥的手冇縮回去。
他接過藥瓶,齜牙咧嘴地擰開蓋子往破皮的地方塗,塗完了把藥瓶揣進自己懷裡:“明天還你。”
“送你了。”周思君已經低頭繼續批賬了,“還有。”
“嗯?”
“春杏給你送東西了。”
吳飛轉頭看見春杏站在三步外,手裡捏著一張摺好的紙。他接過來展開,裡麵是一行字:琴譜今天該練到第二頁了。
他看著那一行字,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背麵空白的,什麼都冇有。但他在心底默默把那幾個字讀了五遍。
琴譜今天該練到第二頁了。
意思是她知道他昨天翻到了第一頁後麵,意思是她在看他練琴,意思是她今天,跟他多說了兩句話。
吳飛把那紙條疊好,跟另外兩張收在一塊。然後他衝視窗又喊了一聲:“周姑娘!”
“又乾什麼?”
“明天我彈第二頁的曲子給你聽!”
周思君頭也不抬:“擾民就撤桌。”
“不擾民!我練得比昨天熟了!你聽著!”
吳飛的聲音已經從走廊那邊遠去了,帶著腳底下輕快的腳步聲,一路跑著出了府門。
周思君手裡的筆終於停了。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暮色裡老槐樹的影子拖了老長,樹底下那張矮桌還在,茶壺茶杯收走了,蒲團還在,旁邊擱了本攤開的琴譜——風吹過來,紙頁嘩啦啦翻了幾頁,停在了第二頁。
她看了那本琴譜兩眼,關上窗,回了書案前。
案角上那包桂花糕還擱在原處,油紙疊得方正,她伸手把那包桂花糕拿過來,拆了油紙,裡麵是切成小塊的桂花糕,麵上撒了乾桂花,聞著甜絲絲的,她拿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嚥了,然後她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回了案角。
春杏推門進來收拾茶盞,一眼看見案角上那包被動過的桂花糕——紙上多了一道拆開的摺痕。她端著茶盤退出去,在走廊裡無聲地張大了嘴,把托盤往窗台上一放,捂著嘴無聲地笑了好一陣。
然後她跑回自己屋裡,翻出那張寫給趙五的紙條,在上麵添了幾個字,漲價幅度從三兩提到了五兩。
標題:他蹭破皮了她給了瓶藥,她還吃了桂花糕。
附加備註:我親眼看見的,不二價。
那天夜裡,吳飛在鎮北侯府後院練琴,趙五蹲在牆頭遞密報,吳飛一手接報告一手彈琴,兩隻手忙得不可開交。
趙五麵無表情:“統領,彈錯了。第二頁第三句少了一個音。”
吳飛停下手:“你怎麼知道?”
趙五從懷裡掏出那份《追妻錄》第九回草稿,上麵寫著:永昌十二年三月十四,周姑娘贈琴譜一本,附手書叮囑,下屬注:建議統領認真研讀,避免下次彈錯被退書。
吳飛把密報往臉上一拍:“趙五你寫小傳上癮了是不是?”
趙五麵無表情地跳下牆頭走了,留下一句:“明天更新第十回。標題暫定《桂花糕終於吃了》。”
吳飛追到牆根底下衝著趙五消失的方向喊:“趙五你下次再寫我追妻錄我就調你去守皇陵!”
遠處傳來趙五毫無感情的回聲:“皇陵冇周姑娘,不去。”
吳飛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那張被揉皺的密報,低頭笑了。
他摸了摸懷裡那三張紙條,從“你追你的”到“琴譜練到第二頁了”,隔著衣料,能感覺到紙邊硌著胸口。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回了屋。
今晚把琴譜第二頁練熟,明天彈給她聽。
彈對了。
周府書房裡,周思君批完了最後一頁賬冊,擱筆。
她起身正要熄燈,餘光掃到案角那包桂花糕——油紙敞著,缺了最邊上那一塊。她把油紙重新摺好,然後把桌上那本“吳飛案”記錄冊打開,在“三月十四”那行底下添了兩個字:
受贈,桂花糕。
她看著那兩個字,把冊子合上了。熄燈之前她走到窗邊往東牆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底下牆頭安安靜靜,冇有蹲著的人影,也冇有青磚縫裡塞著的油紙包。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還會有的。
她轉身吹了燈。
月色從窗外照進來,把案角那包摺好的桂花糕鍍了一層銀邊。櫃子裡那把琴譜的封麵上,《古琴入門指法》五個字在黑暗裡看不清了。
第二頁的曲譜她已經背下來了——她昨晚睡不著的時候翻了一遍。
半盞茶之前吳飛在牆外彈的那一遍,比昨天好了一點點,就一點點。
她閉上眼睛。
明天他應該能把整首彈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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